吴磊送完最后一单，准备收工回翡翠湾。
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正要给姜喻回消息，手机先响了。
“喂，你好。”
“请问是吴磊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公式化的男声。
“是我。”
“我这边是城东派出所。有一个叫林晓的男孩子报警说你诈骗他，请你来所里配合调查一下。”
吴磊拿着手机，站在路边，愣了足足五秒钟。
林晓。
诈骗。
报警。
这三句话放在一起，他怎么也对不上号。
“警察同志，您确定是我？吴磊？口天吴，三个石的磊？”
“对。林晓说你以帮忙找工作为由，骗了他三千块钱。请你尽快过来一趟，地址是城东区建国北路127号。”
吴磊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救了个什么玩意儿回来。
这个人报警说他诈骗。
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几天的种种细节。
当时他以为那双眼睛里是不甘和委屈。
现在回想起来，那里面分明是怨恨。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派出所不大，门口挂着蓝白相间的牌子，大厅里日光灯亮得刺眼。
吴磊走进去，跟值班民警说明了来意。
“你就是吴磊？”
值班民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古怪，“先坐那边等一下。”
等了大概五分钟，里面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吴磊，进来。”
吴磊站起来，走进那间办公室。
一个四十来岁的警察坐在桌子后面，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他旁边坐着一个二十出头、干干瘦瘦的辅警。
然后吴磊看到了坐在角落椅子上的林晓。
小林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那是吴磊两天前送给他的旧衣服。
他低着头，不敢看吴磊。
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不停地搓着衣角。
吴磊看着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愤怒，比愤怒更复杂。
小林抬起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那一瞬间，吴磊看到了他的眼睛里面有躲闪，有心虚，还有一种硬撑着的蛮横。
“你就是吴磊？”戴眼镜的警察问。
“对。”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电话里说了，诈骗。”
警察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吴磊。
“林晓报警说，你以帮他找工作为由，骗了他三千块钱。你有什么要说的？”
吴磊看着小林。
“林晓。”他叫了一声。
小林的身体抖了一下，没抬头。
“林晓，你看着我。”
小林慢慢抬起头，眼神闪了几下才勉强定在吴磊脸上。
他的眼神四处游移，嘴唇嚅动着，像在组织语言。
“你跟警察同志说，我骗了你三千块？”吴磊的声音很平。
小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攥紧拳头，像是鼓足了勇气，猛地抬起头。
“对。”
他声音发虚，但嘴上还在硬撑，“就是你骗了我。你说帮我找工作，收了我三千块，然后就不管我了。我……我一个外地来的，无依无靠，你欺负我不懂城里的规矩。”
吴磊看着他，没有打断。
“你有什么证据。”警察问。
“证据？”
小林愣了一下，“我……我就是证据。我自己被他骗的，还需要什么证据？”
“那你说说，你是哪天给他钱的，在哪里给的，现金还是转账。”
小林张了张嘴，眼神飘忽不定。
“是……是现金。就在那个旅馆楼下给的。上……上周，上周四。”
“上周四。”
警察低头记了一笔，然后抬头看吴磊，“你怎么说。”
吴磊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小林，忽然觉得很累。
“林晓，上周四你在哪。”
小林愣了一下。
“上周四中午，你在桥洞里啃垃圾桶里捡来的半个烧饼。是我路过，给了你一份宫保鸡丁盖饭和一瓶水。”
小林的脸色白了一下。
“当时你说被黑中介骗了，钱包和身份证都被拿走了，在桥洞里住了好几天。然后我带你去旅馆，付了一周的房费，还在楼下给你留了三百块的餐费。这些旅馆老板都能作证，你哪天入住的，谁付的钱，监控里都清清楚楚。”
小林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所以林晓，你告诉我，上周四你在桥洞里啃烧饼，哪来的三千块钱给我？”
小林僵住了。
他的嘴张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只听到空调嗡嗡的响声。
“我……”
小林的声音变得尖锐，“你就是骗了我！你答应帮我找工作的！你说了又不做！你不帮我，不给我钱，就是想逼我进厂。你就是说话不算话！你这种人比骗子还坏！”
他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眼眶红红的，里面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种被惯坏了的孩子被收回糖果时的蛮横。
那个干瘦的辅警皱起眉头，正要说什么。
戴眼镜的警察按住他的胳膊，站了起来。
“吴磊，你跟我出来一下。”
他把吴磊带到走廊尽头的另一间办公室。
这间更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警察关上门，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坐。”他指了指椅子。
吴磊坐下。
警察没坐，靠在桌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吴磊。
“不会抽。”
警察自己也没点，把烟放回去。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我干了十六年基层民警。什么人都见过。偷东西的，打架的，欠债不还的。但这种事，说实话，也见得很少。”
吴磊没说话。
“法理上，你完全没问题。你没骗他，没有金钱往来，不存在诈骗事实。我们调了旅馆的监控，也问了旅馆老板，跟你说的完全吻合。你的嫌疑已经排除了。”
他顿了一下，摘下眼镜揉鼻梁。
“但我叫你出来，不是要跟你说这些。”
警察指了指隔壁的方向，“你知道我第一眼看到他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你帮了他，对他好，他觉得这是应该的。你一旦不继续对他好，他就觉得你欠了他的。这种人我见过。不是坏人，是可怜虫。”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吴磊。
“你做了好事，不是好事本身出了问题，是遇到的人不对。你帮了一条冻僵的蛇，蛇醒了咬你一口，这是蛇的本性，不是你的错。”
吴磊沉默了一会儿。
“警察同志，他在你们这儿会有事吗？”
警察叹了口气。
“报假警按理说可以拘留，但这种情况……我们会做笔录，批评教育，通知他家属。不过他那个情况你也知道，外地来的，没亲属在本地。可能最后就是让他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个人的建议是，以后别管他了。不管他装得多可怜，别管。有些人你帮不了，越帮越赖上你，这跟善良没有关系。”
吴磊点了点头，准备起身。
警察伸手按住他肩膀。
“还没完。”
“嗯？”
警察说：“善良从不被辜负，你的善举也不会白费，至于林晓，我让他立马给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