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
一周转眼就过去了。
吴磊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每天上午十点出门，晚上五点收工，一天三十单，雷打不动。
每单两万，一天六十万，一周四百多万。
银行卡里的数字以一种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速度往上涨。
有时候早上醒来，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一眼余额，还会觉得不真实。
以前他为了赚四百块，要在雨里淋五六个小时。
现在四百多万，像是一个不真切的数字。
但系统奖励的每一分钱都是真金白银。
他给父母转了第二笔钱，让吴父把家里收拾一下。
父亲在电话里说医生开了药，咳嗽好多了，让他别担心。
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淡，安稳，像一个普通人最普通的生活。
但这一周也不是只有甜。
有人接过外卖，说一声谢谢，往他手里塞一瓶水。
也有人嫌弃他送得慢了，当着面给差评，嘴里骂骂咧咧。
他在写字楼里遇见过以前生意上的熟人。
那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认出了他，眼神从惊讶变成了幸灾乐祸，用一种很大的声音说：哟，吴总？现在送外卖了？
吴磊笑了笑，说：嗯，送外卖挺好的。
那人的女伴捂着嘴笑，眼神轻蔑。
吴磊转身走了。
没有解释，没有生气。
他手里的外卖还等着送，下一单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跳了。
这点冷眼，跟他以前吃过的苦比起来，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吴磊送完一单，骑着车经过城东的那座老桥。
这座桥有些年头了，桥面不宽，两边的人行道坑坑洼洼的。
前两天刚下过雨，桥下的河水被泄洪，露出长满杂草的河床。
因为位置偏，平时很少有人走，只有抄近道的电动车偶尔经过。
吴磊本来要直接骑过去。
但他听到了一阵很轻的咳嗽声。
是从桥洞下面传来的。
他停下车，往桥洞里看了一眼。
桥洞里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瘦得像一把骨头架子。
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凸起的锁骨。
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糊着灰，嘴唇干裂起皮。
身边放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拉链坏了一半，用绳子捆着。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桥洞顶上的水泥板，一动不动。
空洞的。
吴磊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见过这种眼神。
三个月前，他站在天台上往下看的时候，眼睛里大概也是这样的。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无所谓。
不是不想活了，是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可以期待的。
他把车停好，走下去。
桥洞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尿臊味和鱼腥味。
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和一个揉成一团的面包袋子。
年轻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警惕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虽然空洞，但警惕是本能，像一只受伤的野狗，随时准备龇牙。
吴磊在他面前蹲下来。
“吃饭了吗。”
年轻人没说话，喉咙动了一下。
吴磊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份盖浇饭。这是刚才一单被取消的订单，宫保鸡丁盖饭，还温着。
他把饭盒打开，放在年轻人面前。
米饭的香气在桥洞里散开。
年轻人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光，他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吴磊，嘴唇嚅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吃吧。”
吴磊说，“不要钱。”
年轻人犹豫了几秒，然后猛地抓起饭盒，掰开一次性筷子，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饭。
鸡丁掉在地上了，他捡起来塞进嘴里。米饭糊在脸上，他顾不上擦。
吴磊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年轻人的动作忽然慢下来了。
他的肩膀开始抖，筷子停在半空中。
然后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饭盒里。
他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米饭噎在喉咙里，他咳了两声，又继续吃。
吴磊递过去一瓶水。
“慢慢吃。”
年轻人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
水从嘴角流下来，在脏兮兮的下巴上冲出一道白印子。
他放下水瓶，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又抹了一下眼睛。
“谢谢。”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你叫什么。”吴磊问。
“林晓。”
年轻人低着头，“别人都叫我小林。”
“多大了。”
“二十一。”
“从哪儿来的。”
“老家。”
小林顿了一下，“很远的那个老家。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
吴磊被他的回答弄得一愣。
估计脑子转不过弯的那种吧。
“来干嘛。”
小林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手里的饭盒，眼神有些茫然无措道。
“打工。”
“我爸妈走得早，家里只剩我一个。村里人说大城市好赚钱，我就来了。”
吴磊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到了之后，有个中介接的我。说给我介绍工作，包吃包住，一个月六千。我交了八百块介绍费，跟我一起来的还有三个人。他把我们拉到郊区一个工业园，让我们在门口等着，说去办手续。然后……”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电话打不通，微信拉黑了。我的身份证和钱都被他骗走了。我连回去的火车票都买不起。”
吴磊沉默地听着。
黑中介。
这种故事在大城市每天都会发生。
刚从老家出来的年轻人，兜里揣着几百块钱和对好日子的幻想，下了火车就被盯上。
骗一笔介绍费，把人扔在人生地不熟的郊区，然后人间蒸发。
小林的幻灭只用了一天。
而真正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我在这边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
“钱也花光了，没办法，只能把手机也卖了。”
“不过撑了没几天，钱也花光了，还被另外两个人骗了我最后的一百块钱。”
小林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后来饿着找了三天工作，没人要我。没身份证，没住址，人家不敢用。我睡过公园长椅，睡过地下通道，后来找到这个桥洞，至少淋不到雨。”
吴磊听着小林的遭遇，顿时有些感慨。
从偏远的农村出来，好不容易进了城，结果却被黑心中介坑的倾家荡产。
这样的遭遇说实话太常见了，一些黑心中介没有底线，光盯着这些年轻人下手。
当然，也不绝对都是这样。
也有好多好中介不要中介费的，只是赚取一些差价而已。
有些甚至还会免费请吃饭。
有的大中介甚至是每天给出门找工作吃不起饭的年轻人免费管一顿饭，连续持续好几年的那种。
也有那种工厂倒闭，中介卖房给他们发工资的事情发生过。
只是很少而已。
“几天没吃了。”
“三天。”
小林看着手里的空饭盒，“昨天在垃圾桶里捡了半个烧饼。”
吴磊从保温箱里又拿了一瓶水和两个面包，放在小林面前。
小林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
“大哥，你为什么……”
他没说完。
吴磊知道他想问为什么要管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要蹲下来跟一个桥洞里的流浪汉说话，为什么不要钱。
“因为有人帮过我。”吴磊说。
同样的话，他之前跟姜喻说过。
“在我最难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人递给了我一瓶水和一个包子。我说以后还他，他说不用。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他看着小林。
“现在我有能力了，也想帮别人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