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书生夫君守了七年寒窗，亲手纳出的鞋底，磨破了满满一箩筐。
他高中探花那日，却打发媒婆送来一匹白绫，说京中贵女容不得他有糟糠妻。
我没上吊，只把白绫裁成帕子，绣上探花郎弃妻攀贵的旧事，拿去庙会上卖了个干净。
没过多久，全城姑娘都拿那帕子擦泪，茶楼先生也添油加醋，足足说了三个月。
后来贵女嫌他名声脏，退了亲。他连官服都没穿热，就被外放到穷县做主簿。
他冒雨拦在我绣坊门前，抱着旧鞋哭得狼狈。
“月娘，我只是被权势迷了眼。你随我去任上，我们还做夫妻。”
我看了眼身后替我撑伞的年轻镖头，慢悠悠收起账本。
“探花郎说笑了，我如今按月给绣娘发工钱，哪还有空替你补破鞋。”
1
雨水顺着沈砚青的官帽往下滴。
他怀里抱着那双旧鞋，鞋面磨得发灰，针脚仍齐整。
那是他赴京赶考前，我熬了三夜给他纳的。
那时他坐在油灯下背策论，我坐在门槛边纳鞋底。
灯花噼啪炸开，他抬头看我，笑得温和。
“月娘，等我高中，必让你穿金戴银，坐八抬大轿进京。”
我那时信了。
信得连他冬日咳血，我都敢去给人洗三十盆衣裳，只为换一帖药钱。
如今他站在我绣坊门前，身上穿着青色官袍，脚边溅满泥水。
他身后跟着两个衙役，远远躲在廊下，不敢上前看热闹。
我身后的绣娘们却不躲。
阿桃端着一簸箕线团，故意从门口绕过去。
“哟，这不是帕子上的探花郎吗？”
沈砚青脸上那点血色，被雨水冲得半点不剩。
他压低嗓子喊我。
“月娘，别闹了。”
我笑出声。
“我闹？”
我把账本合上，啪的一声落在柜台上。
门外看热闹的人群静了片刻。
他嘴唇动了动，还想拿从前哄我的法子来哄我。
可他忘了。
当年那个会因他一句“冷不冷”就红眼眶的月娘，早死在那匹白绫送到门口的下午了。
那天媒婆穿得喜气。
一进门就捂住鼻子。
“哎哟，这屋里怎么一股穷酸味。”
我还以为沈砚青高中后派人来接我。
我甚至把嫁衣从箱底翻出来，抖了三遍灰。
媒婆把白绫往桌上一丢。
“探花郎说了，京中贵女不许他有糟糠妻。你若识相，就干干净净去了。”
她还递给我十两银子。
说买棺材板。
我摸着那匹白绫，手心麻得攥不住指尖。
屋外的鸡叫了一声。
我忽然觉得荒唐。
七年。
我替他侍奉病母，送终下葬。
我替他借粮，还债，给书院先生赔礼。
他一朝高中，给我的不是凤冠霞帔。
是一匹白绫。
那晚我没哭。
我把白绫铺在桌上，剪刀咔嚓响了一整夜。
第二日庙会，我摆了个摊。
一方帕子一文钱。
帕角绣着一个书生踩住妻子的背，伸手去够贵女的轿帘。
有人看了骂我不守妇道。
我就问她：“你夫君若让你上吊，你吊不吊？”
那妇人愣了半天，买了三方。
后来买帕子的人越来越多。
有姑娘买去擦泪。
有寡妇买去骂街。
茶楼先生买了十方，拍案道：“这故事缺个狠结局，我来添！”
他这一添，就添出满城风雨。
沈砚青也被添进了泥里。
贵女退亲那日，媒婆又来了。
这回没捂鼻子。
她跪在我门口，求我去京里解释，说那些帕子都是误会。
我给她端了碗水。
“误会？白绫也是误会？”
媒婆端着碗，手抖得水洒了一裙子。
如今，沈砚青终于回来了。
他把旧鞋举到我面前。
“月娘，我知道错了。”
雨水打在鞋底上，泥点溅起来。
我没接。
替我撑伞的年轻镖头陆沉往前迈了半步。
伞沿压低，挡住沈砚青投来的目光。
沈砚青盯着他，脸色沉了下去。
“他是谁？”
我低头拨了拨算盘。
“我绣坊请的护院。”
阿桃在旁边接话。
“也是我们东家的债主。”
沈砚青一怔。
陆沉不紧不慢道：“欠我一条命，还没还清。”
围观的人立刻炸开了锅。
沈砚青眼底多了几分不安。
他还不清楚。
他的热闹，才刚开场。
2
沈砚青跪下了。
膝盖磕进雨水，泥点溅开一圈。
街上先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倒抽气。
“探花郎给弃妻跪了？”
“什么探花郎，早外放做主簿了。”
“主簿也比咱们高贵呀。”
我掀了掀眼皮。
沈砚青从前最要体面。
衣裳旧了也要浆洗得发白发挺，鞋破了也不肯露脚趾，说读书人不能失了风骨。
如今他跪在泥水里，袖口沾了污痕，还能摆出被人逼到末路的深情模样。
“月娘，你当真要我死吗？”
我抬眼看了看天。
雨越下越密。
街对面茶楼开了一排窗。
说书先生探着脖子，手里还攥着瓜子。
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立刻缩回窗后。
没一会儿，楼上传来惊堂木一响。
“诸位，今日不讲狐仙报恩，讲探花郎雨夜跪妻！”
沈砚青脸皮抽了抽。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
“沈砚青，没人要你死。”
“白绫是你送的。”
“名声是你自己踩烂的。”
“穷县主簿也是朝廷派的。”
“怎么到了你嘴里，都成了我逼的？”
他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那时别无选择。”
这句话我听腻了。
穷的时候他说别无选择，我卖了嫁妆。
他母亲病了他说别无选择，我跪在药铺门口求赊药。
他赶考没盘缠说别无选择，我接了三个月绣活，熬得见风就流泪。
他攀贵女，说别无选择。
送白绫，也说别无选择。
我笑出了声。
“你人生的路真窄，窄到只容得下我往死里让。”
沈砚青脸色褪了些。
他伸手来抓我的裙角。
陆沉的刀鞘先一步挡住。
刀鞘乌黑，被雨洗得发亮。
沈砚青仰头看他。
“我与我妻说话，轮得到你一个江湖莽夫插嘴？”
陆沉没动怒。
他只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
“和离书在官府存着。”
“她不是你妻。”
沈砚青僵在原地。
他抬眼看我，脸上那点血色退得干净。
“你什么时候办的和离？”
我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
“你送白绫的第二日。”
纸边泛旧，官印仍清楚。
沈砚青盯着那枚红印，嘴唇失了颜色。
“我没有签字。”
我点头。
“是啊，所以我告了你弃妻逼死。”
“县太爷怜我命苦，判了义绝。”
“你忙着当贵婿，没空理会。”
这话落下，街上有人叫好。
沈砚青回头看去。
那两个衙役低下头，装没听见。
他的体面被一层层剥开。
探花郎成了退婚郎。
京中新贵成了穷县主簿。
我的夫君，也早成了被义绝的旧人。
他忽然爬起来，眼底压着火。
“月娘，你非要把事做绝？”
我站直身。
“绝？”
“我若真绝，你现在就不是站在这里求我，是跪在刑部大堂。”
他怔住。
我没再看他，转身进门。
门快合上时，他忽然喊了一声。
“那白绫，不是我要送的！”
我的手停在门栓上。
雨声里，他的声音发着颤。
“是柳家。”
“是柳听雪让媒婆送的。”
“我只说给你一封休书，给你银钱安置。”
“我不知道她会送白绫。”
我回头。
沈砚青眼里又燃起一点希望。
可我只问他。
“那媒婆来时，你在何处？”
他不说话了。
我替他说。
“你在柳府，试新郎吉服。”
那点希望灭了。
我关上门。
门外，雨声、议论声、说书声搅在一起。
阿桃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东家，他说白绫是柳家送的，会不会真有隐情？”
我拨了拨烛芯。
火苗跳了一下。
“有。”
阿桃瞪大眼。
我从柜底拿出一方没卖出去的帕子。
帕子背面，绣着一枚极小的柳叶纹。
“所以明日，我们去会会那位京中贵女。”
3
不用等明日。
柳听雪当晚就来了。
她坐着青绸马车，车角挂着银铃。
雨停后，街上积水未退，车轮碾过，泥水溅了满墙。
她下车时，丫鬟先铺了三层毯子。
好似我这条街的泥会沾坏她的鞋。
我坐在绣坊里算账。
阿桃气得要关门。
我拦住她。
“开着。”
“贵客来了，关门显得咱们小气。”
柳听雪进门时，先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抱刀靠在柱边，没抬头。
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息，才移到我身上。
“你就是江月娘？”
我拿起茶壶。
“喝粗茶吗？不喝也没有别的。”
她没坐。
丫鬟先开口。
“放肆！这是柳阁老的嫡孙女！”
我倒了杯茶，推过去。
“哦，那杯子收你两文。”
柳听雪笑了。
她笑声很轻，带着练出来的分寸。
“江姑娘，沈砚青今日来找你了？”
我没答。
她摘下手腕上的玉镯，放在桌上。
“离他远些。”
玉镯水头足。
阿桃在旁边看直了眼。
我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
“真货？”
柳听雪眼底掠过轻慢。
“自然。”
我点头，把玉镯放进抽屉。
“行，定金收了。”
她脸上的笑僵住。
“什么定金？”
“离他远些的定金。”
“尾款呢？”
丫鬟怒道：“你还敢要尾款？”
我认真算了算。
“沈砚青当年吃我七年饭，穿我七年衣，赶考盘缠一共二百四十六两。”
“他母亲棺材钱三十两。”
“药钱七十八两。”
“我眼睛熬坏，医馆说少说要养半年，误工算五十两。”
“名声损耗不好算，给你抹个零，算一千两。”
柳听雪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
“江月娘，你别太贪。”
我把账本推给她。
“你要买清净，我卖清净。”
“不想买，门在那边。”
她盯着账本，俯身压低声音。
“你以为凭几方帕子，就能斗得过柳家？”
我看着她耳垂上的珍珠坠子。
那珠子轻轻晃，最后停住。
这人不是来求和的。
她是来试探我手里还有多少底牌。
我笑了笑。
“我斗不过。”
“所以我只卖帕子。”
柳听雪抬手。
丫鬟立刻把一只木匣放到桌上。
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票。
“两千两。”
“拿着钱，离开江州。”
“从此别再提沈砚青。”
阿桃连呼吸都收住了。
我也停住。
不是因为银票。
是因为匣子夹层里露出一角红纸。
那红纸边缘的纹路，我见过。
沈砚青高中后，京里送来的第一封喜报，用的就是这种洒金红笺。
我伸手去碰。
柳听雪啪地合上匣子。
“想好了？”
我收回手。
“想好了。”
她满意地看着我。
我却朝阿桃抬了抬下巴。
“去茶楼请先生来。”
柳听雪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贵女豪掷两千两，求弃妻离城。”
“这么好的话本，不讲可惜了。”
丫鬟扑上来要抢匣子。
陆沉的刀鞘横过去。
丫鬟撞上刀鞘，疼得蹲下。
柳听雪终于沉下脸。
“江月娘，你别敬酒不吃。”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方柳叶纹帕子，摊在她面前。
“柳姑娘。”
“这白绫上的柳叶暗纹，是你家绣房的标。”
“媒婆收的银票，也是你柳府钱庄兑的。”
“我这些年卖帕子，不止卖故事。”
“我还卖证据。”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砚青闯了进来。
他看到柳听雪，先是一怔，随即上前挡在她身前。
“月娘，有什么冲我来，别为难听雪。”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
我看着他挡人的背影，忽然想笑。
七年寒窗，我替他挡过讨债的棍子。
替他挡过婆母的怨气。
替他挡过乡邻的白眼。
可他第一次挡在女人面前。
挡的是柳听雪。
我把玉镯从抽屉里拿出来，丢回他怀里。
“沈砚青，你来得正好。”
“把你们俩的账，一起结了。”
4
第二日，茶楼挤满了人。
说书先生把桌子搬到大堂中央。
我坐左边。
柳听雪坐右边。
沈砚青站在中间，像被两头火燎着的柴。
柳家也来了人。
三个婆子，两个护院，还有一个留山羊胡的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一开口，便说我污蔑贵女、败坏门风，要将我送官。
我把那方柳叶纹白绫帕子放到桌上。
又放下媒婆按了手印的供词。
最后，是钱庄兑票的拓本。
三样东西摆开，茶楼里连嗑瓜子的声响都停了。
柳听雪神色未动。
“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
“证明我柳家有白绫，有钱庄？”
“江州哪家没有白绫？哪家不用钱庄？”
她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尖笑。
“那我呢？”
媒婆被阿桃扶了进来。
她脸肿着，头发散乱，进门便往地上一跪。
“柳姑娘，您救救我！”
“当初是您身边的翠荷给了我二十两，让我把白绫送去江家。”
“还说江月娘若是不死，就让我日日去骂，骂到她吊死。”
柳听雪的丫鬟翠荷脸色发白。
柳听雪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贱婢！你背着我做出这等事？”
翠荷捂着脸，当即跪下。
“姑娘饶命，奴婢一时糊涂！”
茶楼里炸开了议论。
好一招弃车保帅。
我差点给她鼓掌。
沈砚青也松了口气。
他看向我，眼里竟带着责怪。
“月娘，听雪也是被下人蒙蔽。”
我端起茶，吹了吹。
茶水烫口，我没有喝。
“沈砚青，你脑子是泡进柳家茶水里了吗？”
众人笑出声。
他脸涨红了。
“你非要把所有人逼死才甘心？”
我放下茶杯。
“这话耳熟。”
“你送白绫那日，媒婆也这么说。”
沈砚青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柳听雪忽然起身。
她走到我面前，屈膝行礼。
“江姑娘，是我管教不严。”
“我给你赔罪。”
堂堂阁老孙女，当众向我低头。
茶楼里很快有人夸她有气度。
也有人开始劝我收手。
“人家贵女都低头了。”
“江娘子也别揪着不放。”
“毕竟沈主簿如今也惨。”
我看着那些嘴脸，胃里泛起凉意。
昨日他们买帕子时骂得最响。
今日贵女一弯腰，他们便要我大度。
我没有扶柳听雪。
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肩背轻颤。
沈砚青心疼得变了脸。
“江月娘！”
他刚吼完，楼上传来扇骨敲栏杆的声响。
一下。
两下。
茶楼掌柜抬头看见人，腿先软了。
“秦小侯爷。”
我并不意外。
昨夜陆沉去驿馆送过东西。
送的是柳家钱庄兑票拓本，还有那方柳叶纹白绫。
秦小侯爷今日不是路过。
他是来收账的。
锦衣公子倚在栏杆边，扇面上写着四个字。
闲人勿近。
他往楼下一扫，笑道：“吵什么？”
柳听雪脸色终于变了。
秦小侯爷慢慢下楼。
他走到我桌前，拿起兑票拓本看了看。
“柳家的钱庄啊。”
“巧了，本侯前些日子查私盐案，正查到这家钱庄。”
柳家账房先生扑通跪了。
柳听雪的脸也白了。
沈砚青僵在原地。
秦小侯爷展开扇子，遮住半张脸。
“沈主簿，你外放穷县的文书还没热吧？”
“怎么，你和柳家私账也有牵扯？”
沈砚青当即摇头。
“下官不知！”
秦小侯爷笑了笑。
“知不知情，查了才算。”
他说完，转头看我。
“江娘子，你这些证据，卖吗？”
我看着他。
“卖。”
“多少钱？”
我伸出一根手指。
“一文。”
他挑眉。
我把帕子推过去。
“但我要你替我查一个人。”
“谁？”
我看向沈砚青。
“七年前，沈砚青进京赶考前，曾有人给我送过一包毒药。”
“那人说，只要我死，沈砚青就能少一个拖累。”
沈砚青脸色骤变。
柳听雪也转头看我。
我笑了笑。
“我想查明。”
“那包毒药，到底是谁送的。”
5
茶楼散场后，沈砚青追了我一路。
他几次想拉我，都被陆沉隔开。
走到绣坊门口，他终于忍不住。
“月娘，毒药的事，我不知情。”
我开锁的手没停。
“嗯。”
“我真的不知情！”
“嗯。”
他急了。
“你别用这种语气敷衍我。”
我推门进去，拧了拧湿透的裙摆。
水滴落在门槛上，积成一小摊。
“沈砚青，你知不知情，都不重要。”
“重要。”
他上前一步。
“若有人要害你，我会替你讨回公道。”
我抬头看他。
这张脸，我看了七年。
他熬夜读书时，我给他添灯油。
他落榜时，我陪他在河边坐到天亮。
他第一次进考场，紧张得吃不下饭，我把馒头掰碎，一点点喂他。
后来他高中，别人都说江月娘苦尽甘来。
只有我尝到，那苦尽之后，未必是甘。
也可能是一匹白绫。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荷包。
荷包里包着半截蜡封。
蜡封上压着一个“沈”字。
沈砚青看清后，脸色难看起来。
“这是哪里来的？”
“那包毒药外面的封。”
我盯着他。
“送药的人说，是沈家老宅的意思。”
沈砚青的嘴唇动了动。
沈家老宅。
他从未对我提过。
我只听他说过，他父亲早亡，族里待他刻薄，所以他才拼命读书。
可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告诉我。
他心里有数。
一直有人藏在他身后。
等他高中，等他飞升，也等我从这世上消失。
陆沉忽然开口。
“江娘子，外头有人。”
话音刚落，一支短箭穿破窗纸，钉在桌上。
箭尾绑着一张纸。
陆沉取下来递给我。
纸上只有一句话。
想查毒药，三更城隍庙。
沈砚青一把夺过去。
“不能去。”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他攥着纸，手背青筋绷起。
“这是陷阱。”
我笑了。
“沈主簿如今倒聪明了。”
他被噎住。
夜里三更，我还是去了。
去之前，我让阿桃抄了三张纸条。
一张送茶楼先生。
一张送秦小侯爷住的驿馆。
还有一张压在县衙门口的鸣冤鼓下。
陆沉问我：“不怕打草惊蛇？”
我系好斗篷。
“蛇不动，怎么找洞？”
城隍庙那边，陆沉跟着我。
秦小侯爷的人，也该到了。
城隍庙破败，风从神像裂缝里钻出，卷起供桌上的灰。
庙里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
他背对着我，咳了两声。
“江月娘，你命挺硬。”
我问：“毒药是你送的？”
他转过身。
斗笠下，是一张我认识的脸。
沈砚青的族叔，沈成礼。
当年沈砚青赶考前，他曾来我家借宿。
嫌我熬的粥稀，嫌我缝的衣裳土。
临走时还拍着沈砚青的肩，说：“读书人最忌被妇人拖累。”
沈成礼笑了。
“是我送的。”
“可惜你没吃。”
我还没开口，庙门被人推开。
沈砚青冲进来，衣摆沾满泥。
“叔父！”
沈成礼看见他，反而笑了。
“砚青，你来得正好。”
“当年若她死了，你哪有今日这些麻烦？”
沈砚青的脸白得吓人。
沈成礼继续说：“柳家那门亲，本是我替你铺好的路。”
“你偏要留着这个乡下女人，坏了沈家的运道。”
“如今你官路断了，名声臭了，还想捡她回去？”
“晚了。”
沈砚青嘴唇颤了颤。
“白绫，也是你们让柳家送的？”
沈成礼冷哼。
“柳姑娘聪明，比你懂取舍。”
我听到这里，心口那点旧伤忽然不疼了。
原来他们谁都想我死。
柳家要我死。
沈家也要我死。
沈砚青没有亲手推我，却也没有伸手拉我。
沈成礼从袖中抽出匕首。
“江月娘，今日你还得死。”
话音未落，庙梁上坠下一张网。
沈成礼被罩翻在地，滚了一身香灰。
秦小侯爷从神像后绕出来，掸了掸袖口的灰。
“哎呀，抓着了。”
他转头看我。
“江娘子，你胆子真肥。”
我没接话。
沈砚青已经跪到沈成礼面前。
他攥住沈成礼的衣领，眼底血色压不住。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成礼朝地上啐了一口。
“因为你本来姓秦。”
庙里一下没了声。
秦小侯爷手里的扇子啪嗒落地。
6
沈砚青不是沈家人。
这件事传得比他弃妻攀贵还快。
秦小侯爷连夜把沈成礼押走。
第二日天没亮，江州城换了新话本。
“探花郎原是侯府遗孤，沈家鸠占鹊巢十八年。”
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
我坐在绣坊后院晒线。
阿桃听完回来，嘴半天合不上。
“东家，沈砚青若是侯府人，柳家岂不是要悔青肠子？”
我把红线挂上竹竿。
“悔不悔，是他们的事。”
阿桃蹲到我身边。
“那你呢？”
“他要真成了侯府公子，会不会来求你？”
我没答。
院墙外忽然响起马蹄声。
阿桃探头一看，立刻缩了回来。
“来了。”
沈砚青进门时，换了一身素衣。
没有官帽，也没有随从。
他手里捧着一只木盒。
“月娘。”
我继续理线。
他站了许久，才把木盒放到石桌上。
“这里面是沈家这些年侵占秦家的田契。”
“还有当年他们害我父母的证据。”
我手上的线顿住。
他声音低下去。
“我已经交给秦侯府了。”
“从今以后，我不欠沈家。”
我点头。
“恭喜。”
他看着我，喉结滚了滚。
“我也不娶柳听雪。”
我剪掉打结的线头。
“恭喜她。”
他眼里的光碎开。
阿桃端茶出来，听见这句，险些把茶泼出来。
沈砚青扯了下唇。
“月娘，你非要这样同我说话吗？”
我终于抬眼。
“不然呢？”
“哭着抱你？”
“说我等你回头，等得好苦？”
“再替你缝十年鞋底？”
他答不上来。
风穿过院子，竹竿上的红线晃了晃。
那颜色刺眼。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纸页发黄。
“这是我当年赴京前写给你的。”
“我原本想，若高中，就接你进京。”
“若落榜，就回来与你种田。”
我没接。
他把信放在桌上。
信角有水渍，纸边皱着。
“我现在说这些，确实没用。”
“可月娘，我那时是真心的。”
真心。
这两个字落在院子里，轻得抓不住。
我想起七年前，他发热昏迷，抓着我的手喊娘。
我一夜没睡，用湿帕子给他擦额头。
天亮时，他醒来对我说：“月娘，若没有你，我早死了。”
那时也是真心。
后来他坐在柳府花厅，任由别人送我白绫。
那时也算真心吗？
我拿起那封信，拆开。
里面只有三行字。
月娘，等我。
我若得中，必不负你。
若负你，叫我一生不得安宁。
我看了许久。
然后把信递给阿桃。
“拿去垫桌脚。”
沈砚青脸上血色退尽。
阿桃不敢接。
我把信塞进她手里。
“后院那张桌子晃。”
沈砚青退了一步。
他低低笑了一声，听着发涩。
“好。”
“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柳家不会放过你。”
“秦侯府也未必干净。”
“陆沉更不是普通镖头。”
我看向柱边。
陆沉正在擦刀。
刀刃映着天光，寒意贴着院墙铺开。
沈砚青盯着他。
“你敢说，你接近月娘，没有别的目的？”
陆沉抬眼。
“有。”
我手里的剪刀停住。
陆沉把刀收入鞘中。
“我来杀她。”
阿桃手里的茶盘落地，碎瓷溅了一地。
沈砚青立刻挡到我身前。
这一回，他挡得够快。
可我看着陆沉，只问了一句。
“谁雇你的？”
陆沉沉默片刻。
“你自己。”
7
三年前，我雇陆沉杀我。
这话荒唐到阿桃笑出声。
笑完发现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