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满月那天，我在酒店订了十桌。
请帖是一个月前就发出去的，宾客名单里，第一位写的是我丈夫宋知临。
宴席开始前半小时，主桌上“父亲”的位置还空着。
我妈小声问我：“知临怎么还没到？”
我笑着说：“路上堵。”
可我心里清楚，他从昨晚就没回过家。
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宴席十一点开始，你再不来，我就一个人上台了。】
已读，没回。
倒是他表妹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嫂子，你别生气啊，我哥说他今天陪不了，他那个前女友昨天割腕了，他在医院守着呢，你知道我哥这人心软……”
我站在酒店大堂，看着陆续到来的宾客。
他们笑着恭喜我，问孩子爸爸呢。
我把手机关了，抱着女儿上了台。
“谢谢大家来参加我女儿的满月酒。”
我笑得得体又温柔。
“今天的宴席，是我一个人操办的。以后她的人生，也由我一个人负责。”
台下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妈带头鼓掌，红着眼眶。
01
“回去把他东西全扔了。”
我妈站在酒店停车场，声音压得很低，眼底还泛着刚才没来得及擦干的红。
我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没吭声。
“顾辞，我问你话呢。”
“妈，先回去吧，外头风大。”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到底没再说。
车上我打开手机，四十多条未读。
宋知临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宴席还顺利吗？】
第二条：【姜柔稳定了，我一会儿回去。】
第三条是张照片，医院走廊的自拍，他在镜头里笑着，背景是一只打着点滴的手。
发送时间十二点十分。
我站在台上说“以后她的人生由我一个人负责”的时候，他在对着镜头笑。
到家已经快九点，玄关多了一双粉色拖鞋，带蝴蝶结，尺码比我小一号。
我换了鞋往里走。
卧室床头柜上有一瓶药，标签清楚楚——盐酸舍曲林，姜柔，每日一次。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婆婆。
“小辞啊，知临跟我说了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和稀泥味道，“姜柔那孩子精神不太好，知临心软你又不是不知道，满月酒他不是有心不来的。”
“妈，姜柔的药和拖鞋怎么会在我家里？”
电话里顿了一下。
“哦，那个啊……知临说她之前身体不舒服，在你家待过两天。就是你住院那段时间，他怕人家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出事。”
我住院那段时间。
剖腹产后我疼得一夜没合眼，给他打电话说伤口渗血，他说在公司走不开，让我找护士的那段时间。
“小辞？在听吗？”
“嗯。”
“别跟知临闹，他明天回来亲自给孩子补个仪式，好不好？”
“好。”
我挂了电话，把药瓶和拖鞋拍了照，存进新建的相册里。
凌晨两点，钥匙声响。
宋知临轻手轻脚走进来，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怀里抱着刚哄睡的女儿，明显愣了。
“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他走过来伸手想碰孩子，我侧了下身。
他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有些僵：“小辞，今天真的对不起。姜柔她当时血一直止不住，我没法扔下她不管……”
“你外套口袋里有东西掉了。”
他低头，我也低头。
地上是一张对折的纸。
我已经看过了——出院预评估表，诊断是“左腕浅表割伤，已愈合”，预计后天出院。
最下面一行手写字迹：出院后暂住地址，星澜苑3栋1701。
是我家。
宋知临弯腰捡起来，塞回口袋，语气突然轻快了些：“我本来想跟你商量的。她就住两周，等找到新房子就搬走，你放心，我会安排好。”
我抱着女儿站起来。
“顾辞？”
“你想让她住就住吧，反正这个家，从来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02
第二天中午，我喂完奶把女儿放在婴儿床里。
客厅传来拖箱子的声音，夹着宋知临低低的嗓音和一道陌生的女声。
我走出去的时候，姜柔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她比照片上瘦，左腕缠着一圈纱布，整个人靠在垫子里，看着像一碰就会碎。
她抬头看见我，眼眶立刻红了：“嫂子……不是，顾辞姐，真的很抱歉打扰你。知临说这里有空房间，我就待两周，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宋知临在旁边接话：“小辞，客房的被子你帮她换一下？她皮肤敏感，用不了化纤的。”
我看着他。
他像没觉得哪里不对一样，已经在帮姜柔把行李箱推进客房了。
下午我在厨房热月子餐，姜柔端着杯子走进来，脸上那层楚楚可怜的水汽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的月嫂呢？”
“我没请月嫂。”
“哦。”她靠在门框上，拿杯子抵着下巴，“知临没跟你提过我的事吗？”
“提过。”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我住进来？”
我没接话，低头搅着锅。
她走近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我听清：“因为他怕我再出事。上次割腕之前，我在他车里坐了一整夜。他说只要我别伤害自己，什么条件都答应。”
她把“条件”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所以你就住进了他老婆坐月子的家里。”
“我不是故意的。”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绕着纱布的边缘，“我控制不了自己，医生说这是病。”
我端起热好的汤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突然小声说了句：“你女儿长得真好看，像知临。”
晚上我给女儿洗完澡，打开手机刷到了宋知临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我女儿的小手攥着一根手指。
但那根手指上涂着裸粉色的指甲油。
我不涂指甲油。
评论里有人问“是妈妈的手吗”，宋知临回了个笑脸，没解释。
我点进姜柔的朋友圈，置顶是一条半小时前发的动态——同一张照片，配文是：“小天使，阿姨会一直陪着你。”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客房门口。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姜柔的声音，正在打视频电话：“……对啊，就住在他家里，他老婆脾气还行，没怎么为难我。放心吧，他心里有数的。”
对面说了句什么，她笑了：“急什么，我刚来，总得慢慢来吧。”
我退回卧室，关上门。
女儿在婴儿床里睡得安稳，小嘴一动一动的，像在喝奶。
宋知临到十一点才进卧室。
“姜柔安顿好了？”我问他。
“嗯，你别想太多，就当多个室友。”他脱下外套，“她白天应该不会打扰你，我跟她说过了。”
我坐在床沿，把手机递过去，屏幕停在那张朋友圈照片上。
“她抱了我女儿。”
宋知临看了一眼：“她就是逗孩子玩，顾辞，她都那样了，你不能连这点宽容都没有吧？”
我收回手机。
“我宽不宽容不重要，宋知临。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让一个割过腕的人抱一个月大的婴儿，你不怕吗？”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但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我明天跟她说，不让她碰孩子了。行了吧？”
“随你。”
03
姜柔搬进来第五天，我的银行卡消费提醒响了。
一笔三万八的扣款，来自馨月阁产后修复中心——是我生产前就预约好的产后项目，绑定的会员信息是我的身份证号，留的紧急联系人是宋知临。
我没预约过今天的服务。
打电话过去确认，前台小姑娘热情得不行：“宋太，您今天做的肩颈和骨盆修复套餐满意吗？技师说您特别瘦，皮肤也白。”
“今天去的人长什么样？”
“呃……长头发，很瘦，说话声音小小的，还带着纱布……”
我挂了电话。
下楼的时候，姜柔正窝在沙发上看平板，披着我在产房穿过的那件开衫。
“馨月阁好用吗？”
她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抬头冲我笑：“知临让我去的，他说那个卡反正你也没空用，放着浪费。”
“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吧，他说你现在顾着孩子没时间，不如让我先体验一下，回头给你反馈。”
我去找宋知临。
他在书房处理工作，听完我说的事，头都没抬：“那个卡本来就是我买的，姜柔身体差，去做修复怎么了？你现在不是脱不开身吗？”
“那是我的产后修复项目。”
“等姜柔搬走了你再去也来得及，月子中心六个月内都有效。”
“我用身份办的卡，她怎么进去的？”
宋知临终于抬了头，看着我的表情像在看一个不讲理的人：“我打电话让前台放行的，不至于吧顾辞，就一次。”
我转身出了书房。
那天晚上，宋知临的大学同学聚餐，他带了姜柔去。
我是后来在同学群里看到的照片——姜柔坐在宋知临旁边，别人起哄敬酒叫嫂子，她端着杯子笑，没否认。
宋知临就坐在旁边，也笑着，也没否认。
群里有人@我：“辞姐，你怎么没来？知临说你在家带孩子？”
我退出了那个群。
第二天宋知临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周末家庭聚餐，让我带孩子一起去。
我带着女儿到了才发现，姜柔坐在我平时坐的位置上。
桌上的阿姨伯们看见我，表情都有些微妙。
宋知临的大伯母拉着姜柔的手，冲我说：“小辞啊，姜柔这孩子命苦，你大人大量，多照顾照顾她。”
我抱着女儿在旁边站了十几秒，没人给我让座。
最后是宋知临从餐厅里面搬了把椅子出来，加在了桌角。
整顿饭，姜柔夹菜有人帮着挡酒，我自己顾着喂奶，连筷子都没拿稳。
临走的时候婆婆把我拉到一边：“小辞，你别老板着脸。姜柔是知临的客人，也是咱家的客人，人家身体不好，你多担待。你这样，让知临怎么做人？”
我说：“妈，这个家里我是他老婆。”
她拍了拍我的手：“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才让你大度点。当老婆的，不就得撑得住场面吗？”
我抱着女儿坐进车里，手还在发抖。
宋知临开车，姜柔坐副驾。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她偏过头，小声问宋知临：“她是不是生气了？我是不是不该去？”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她就是累了。”
04
我妈知道姜柔住进来的事，是在第十天。
她从我朋友那里听到的，没提前打招呼就直接上了门。
进门的时候，姜柔正抱着我女儿在客厅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妈的脸瞬间沉下来。
“你是谁？把我外孙女放下。”
姜柔被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孩子在她怀里哇地哭出来。
我从卧室冲出去把女儿接过来，我妈已经冲到姜柔面前了。
“我女儿坐月子期间，你住进她的家，用她的卡，抱她的孩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柔脸色发白，嘴唇抖了抖：“阿姨，我不是故意的……孩子哭了我就想帮着哄一下……”
“谁让你帮了？”
宋知临不知从哪里冲出来，挡在姜柔面前：“阿姨，您别吓她。她精神状态不好，受不了刺激。”
我妈指着他：“宋知临，我当初把女儿嫁给你，是让你这么对她的？”
“阿姨您冷静一下，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什么！你老婆刚生完孩子，你把前女友接进家里住，你说你要解释什么！”
姜柔在后面捂着脸哭，哭声越来越大。
宋知临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来对我妈说：“阿姨，我求您了，她真的不能被刺激。上次就是因为情绪崩了才割的腕——”
“那她死了是她的事！关我女儿什么事！”
我妈说完这句话，姜柔的哭声突然停了。
下一秒她蹲下去，手指用力抠着左腕的纱布。
宋知临甩开一切扑过去抱住她：“姜柔你别这样！我答应你了，不会让任何人赶你走！”
他扑过去的那一刻路过我妈身边，肩膀撞到了她。
我妈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玄关柜角上，闷哼一声蹲了下去。
“妈！”
我抱着孩子跪到她旁边，她捂着后背脸色发白，额头出了一层冷汗。
宋知临根本没回头。
他在那里按着姜柔的手腕，不停说没事，没事，我在呢。
我打了120。
在急诊等CT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怀里的女儿还在哭。
手机响了一次又一次，全是宋知临的。
我接了。
“你妈没事吧？刚才真的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宋知临，你还记不记得我生产那天。”
他明显愣了：“你突然提这个干什么？”
“我剖腹产签字的时候，医院给你打了六通电话，你一个都没接。最后是我妈在手术同意书上签的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医生说因为错过了最佳手术时间窗，多等了四十分钟，胎儿缺氧评分从8降到了6。我多挨了一刀——子宫下段的额外切口，把我产后恢复期多拖了三个月。”
“小辞……”
“那天你在哪里？”
他不说话。
“姜柔的朋友圈有定位。那天下午两点，你在城西的日料店，陪她过生日。”
我从存了两个月的相册里截出那张图，发过去。
他什么都没回。
我把电话挂了。
CT结果是软组织挫伤，我妈疼得直冒冷汗，躺在病床上攥着我的手。
“离开他，顾辞。”
“明天就离。”
“不是明天。现在。你带着孩子跟我走。”
我看着她灰白的脸，攥住她的手指。
回去已经凌晨一点。
姜柔的房门关着，里面有光。
宋知临不在家。
我用一个行李箱装了女儿的衣服、奶瓶、证件。
自己的东西只拿了身份证和两件换洗衣物。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客房的灯突然打开了。
姜柔裹着被子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手里的行李箱。
“你要走？”
我没看她。
“你走了，这里就真的是我的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推着箱子迈出门。
电梯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走廊那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就知道，你撑不了多久的。”
05
我妈家的客卧很小，放下婴儿床之后只剩一条过道的宽度。
半夜女儿哭闹的时候我得侧着身才能起来，撞到床沿是常事，小腿上青一块紫一块。
搬过来第三天，宋知临才打来第一通电话。
“顾辞，你妈情况怎么样了？”
“你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奶粉快没了，我不知道买哪个牌子。”
我挂了电话。
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一条消息，内容大同小异——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说姜柔已经在找房子了，说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第六天消息变长了：【小辞，我认真想过了，姜柔下周就搬走。你回来好不好？咱们好好谈谈。】
我没回。
第七天他直接找到了我妈家楼下。
我妈在阳台上看见他的车，叫我过去。
“他来了。”
“我知道。”
“你要下去？”
“不去。”
我妈转过身，表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他给我打过电话。说是那天的事他道歉，还说……姜柔的事他想清楚了，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