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妈在小区卖菜。
隔壁楼的刘婶儿男人瘫了，儿子还在上学，日子过的紧巴。
我妈心软，每天给她装一篮菜，只象征性收一毛钱。
怕她难堪，我妈从没说过那些钱都是自己贴的。
刘婶儿一直以为，这是小区给困难户发的爱心菜。
直到那天，刘婶儿看见我妈给我留了一把嫩豆角。
当场把篮子扣在摊位上。
“凭什么你女儿吃嫩豆角，我拿的就是老叶子？”
“你是不是拿小区补贴做人情，还偷偷克扣我们困难户？”
愣在原地，我妈解释说那些菜都是自己贴的钱。
刘婶儿却扯着嗓子喊来一圈人，说我妈黑心。
被闹的没办法，小区管理员只能先取消我妈的摊位。
第二天，小区统一售卖点开张。
菜按等级分装，扫码称重，一分价钱一分货。
拎着一毛钱站在机器前，刘婶儿看屏幕只吐出一张菠菜叶子。
……
每个月卖菜能挣四千多，我妈算下来一天一百多块钱。
每天她却要花三十块左右，给隔壁楼的刘婶儿配一篮子菜。
生活本就拮据，只能从我们自己的饭桌上把这笔钱省下来。
经常劝她。
自己日子都过的紧巴巴，干嘛要给别人养家，把自己累的要死不活。
总是笑眯眯的解释。
“安安，刘婶儿那家我打听过，男人瘫痪在床，药费就是个无底洞。要不是她儿子还在上高中，她早撑不下去了。”
“那孩子成绩好，是他们家唯一的指望，总不能因为吃不上新鲜蔬菜和肉垮了身体。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我叹了口气，总觉得妈妈太傻。
今天周末。
早上小区里和平常一样热闹，大爷大妈们都来小区门口抢菜。
邻居张阿姨戳了戳我，问怎么还不去帮我妈理菜。
刚想说自己还有作业没做完。
一旁的刘婶儿就咧着嘴阴阳怪气起来。
“就你瞎操心，人家才不急呢！”
“人家妈妈自己就是卖菜的，好东西早就偷偷留着了，哪像我们这些苦命人，去迟了就只有剩下的烂叶子。”
张阿姨看了我一眼，默默将手收了回去。
怕别人说闲话，我妈从没在摊位上刻意优待过我。
不等解释，刘婶儿已经拎着篮子挤到了前面。
没了写作业的心思，我跟着人群排队到我妈的摊位前。
正好刘婶儿在我前面插队。
我告诉她大家都在排队，不要插队。
这老登听后直接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那你跟你妈真是一个样，都是恪守规矩的老好人行了吧！”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心里总觉得很不舒服。
排队时。
看着前面的人头，刘婶儿隔一秒就要叹口气。
“我服了呀！这要排到什么时候啊？”
她用胳膊狠狠撞了我一下。
“你妈今天手断了吗？挑个菜磨磨唧唧的，我还忙着回去给我儿子做饭呢！到时候饿坏了我儿子她赔的起吗？”
想起前两天小区群里发的通知，她开始夸夸其谈。
“说实话，这种人工摊位早就该被淘汰了。听说小区马上要引进智能售卖机，扫码出菜，哪儿像现在这样慢的要死。”
有邻居帮着解释。
“其实宋大姐人挺好的，称给的足，还经常搭根葱送块姜，人多买的菜花样多，慢一点也正常。”
“刘婶儿，你要是赶时间可以去外面的大超市买。”
刘婶儿撇了撇嘴，她没再说话。
毕竟只有在我妈的摊位上，才能花一毛钱拿走一整篮子菜。
她一直以为这是小区居委会给困难户规定的补贴点。
十分钟后终于排到了她。
看到来人是刘婶儿，我妈熟练的拿出一个菜篮。
只让她扫了一毛钱。
按照三十元的标准，给她装了西红柿、冬瓜和一斤排骨。
装最后一把小白菜时。
刘婶儿盯着我妈的手，突然皱起眉头。
2
刘婶儿嫌弃的指向我妈的手臂。
“天啊，你手上那冻疮看着好恶心，还跑来卖菜，你不嫌脏我还嫌脏呢！”
听到声音我看过去。
那是妈妈冬天凌晨去上货时，硬生生冻出来的。
当时皮肉开裂，稍微一碰就疼的直哆嗦。
我妈满脸局促的解释。
“这是冻疮，伤在手背上，根本不会碰到菜叶子的。”
她摊开手。
“你看，我手掌干干净净的，更不会有问题。”
刘婶儿偏偏不依不饶，撅着嘴要我妈把篮子里的菜全部拿出来洗一遍。
周围排队的邻居有的说不至于。
有的却跟着嚷嚷起来。
“毕竟是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注意点卫生也正常。”
“刘婶儿也是为大家争取权益，咱们跟着要求准没错。”
平日里非常爱干净，现在突然被当众嫌菜脏，我妈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看着刘婶儿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烦躁。
要不是为了省下钱来补贴她，根本不用买最便宜的薄手套，更不可能把手冻成这样。
当我要上去理论时。
我妈朝我摇了摇头。
，默默转身去接了一盆凉水。
把双手泡在冰水里，一点点搓洗着青菜根部的泥土。
水温太低，刺激的她手背上的伤口瞬间肿了一点。
很难想象她有多痛。
就算如此，刘婶儿依旧不停的吐槽。
“唉，小区什么时候把那个智能售卖机弄来啊，求求了，这一天赶快到来吧。”
听到这句话，突然明白妈妈为什么忍气吞声了。
之前物业就有风声，为了统一管理想清退这些散户摊位。
在这里摆摊大半年，现在只能小心翼翼，生怕被抓到把柄赶走。
拎着洗的干干净净的菜，刘婶儿昂着头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穷了一辈子的她，只能在我妈这种劳动者身上找存在感。
我盯着那张得意的脸。
心想今天回家无论如何也不准妈妈再资助了！
这老登不值得，也不配。
我妈好不容易洗完菜了，没想到，这人还没闹够。
我妈正准备把一袋嫩豆角递给我时。
刘婶儿突然急头白脸的将手里的袋子抢走。
用手在里面使劲扒拉。
“好啊，宋玉兰，凭什么你女儿吃这种掐的出水的嫩豆角，我篮子里的就是些普通货色？”
她将袋子狠狠摔在摊位上。
“好啊，你这是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
“没看出来你长着一副老实巴交的脸，背地里这么黑心肠，天天都在贪污小区的补贴款啊！”
“街坊们，每天发爱心菜都缺斤少两的，这人还能让她在小区里摆摊？”
3
袋子里的嫩豆角散落一地，沾满了地上的泥水。
“大家听我说。”
刘婶儿大声喊道。
“早就觉得不对劲了，这大半年来每次拿爱心菜，我都觉得份量不如别人买的好，今天终于让我抓到证据了。”
“为了大家不再吃亏，我提议咱们联名投诉物业，让小区赶紧引进智能售卖系统。”
“到时候扫码出菜，免得有些人天天多吃多占，拿公家的钱做自己的人情。”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亏我以前还觉得宋大姐摊位实在，一想完全是看人下菜碟，咱们都被坑了。”
呼声越来越大。
在摊位后急的焦头烂额，我妈一直摇头说不是的。
看着快急哭的妈妈，我一把拉过刘婶儿的衣领。
“我警告你别没事找事。”
“嫌自己篮子里的菜不好，你知不知道自己这大半年来都在吃白食？”
“所谓一毛钱的爱心菜，实际上都是我妈在背后贴钱买的。”
做好事不愿意张扬。
现在这老登都骑脸输出了，我怎么还能忍？
愣了几秒后，刘婶儿突然梗着脖子，十分理直气壮。
“笑死了，这明明是居委会特批的困难户补贴，你妈一个卖菜的，也敢抢公家的功劳，还要不要脸了？”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补贴，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看事情闹大了，张阿姨跑过来帮我说话。
“其实安安妈妈人挺好的，不至于这样吧。”
话音落下。
刘婶儿冷哼一声。
一只手推开我，一只手强行掀翻了我妈摊位底下的泡沫箱。
从小干农活，她力气大，我根本拦不住。
半分钟后，从箱子里翻出我妈留着自家吃的半只烧鸡。
重重砸在我脸上。
“你们看，她妈把好东西都偷偷留给自己了，咱们连根鸡毛都见不着！”
“证据就在这里，看你还怎么嘴硬，这确实是补贴款买的，被她私吞了。”
解释没人听，所有人都骂我们母女耍小心机。
连张阿姨都怒斥我。
“刘婶儿说的对，怪不得你天天来摊位晃悠，原来是有好东西给你留着了。”
事情越闹越大。
平日里性子软，我妈不会和人起争执。
眼看着亲女儿被围攻，急忙出来将我护住。
“大家误会了，我们没有做这种事。”
打开那部屏保都碎了的手机，翻出进货的付款记录。
“你看，每次你扫完一毛钱，我都会在进货群里补齐三十块的账，一个月九百块我都舍的，根本不至于克扣你的菜。”
事情是她挑起的。
我妈想安抚好她的情绪。
但是刘婶儿眼皮都没抬，直接夺过手机。
“还在嘴硬，看来今天一定要好好惩罚你。”
她端起旁边洗菜用的那盆带泥的脏水。
直接扣在我妈头上。
4
周围人将她团团围住，指着她哈哈大笑。
“刘婶儿干的好，谁让她假公济私，克扣困难户的菜。”
在夸奖声中晃着脑袋。
“这只是一点小惩罚，最重要的是咱们得让物业把这毒瘤赶出去。”
“引进智能售卖系统，未来咱们每个人才能买到公平的菜。”
张阿姨举手。
“对，我们现在就去物业办公室投诉，不能再让她占便宜了！”
总以为我妈给她配的菜太差了，刘婶儿今天从排队开始就一直在挑刺。
倒是要看看未来她一毛钱能买到几片叶子。
其余人呢？
有的人喜欢吃葱，我妈每次都会单独多塞一把。
下班晚买不到菜，也会把新鲜的留给他们。
甚至有老人腿脚不便，还会收摊后亲自送上楼。
在这里摆摊大半年，尽心尽力对待所有人。
现在一个个面红耳赤，都嚷嚷着让我妈快滚。
看着这群见风使舵的家伙。
我心寒了，算了，反正我早就想让我妈歇歇了，换到正规菜市场买菜不香吗，没必要伺候了。
我拿过纸巾，将妈妈脸上的泥水一点点擦干净。
不知是因为痛还是难受，她眼睛里涌满了泪水。
我抱着她，安慰道。
“妈，真心不一定能换真心，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半分钟后，小区管理员拿着业主们的联名投诉信来了，要求马上搬走。
本来就想统一管理，现在这一闹正合物业心意。
妈妈叹了口气。
她这次没辩解，佝偻着腰去收拾散落的菜叶。
满脸得意，刘婶儿朝我吐了吐口水。
“谁让你们贪公家便宜的，活该！”
第二天，小区的智能售卖机正式开张。
把选好的菜放在台子上，扫码后机器就会自动称重扣款。
下午下班时，小区里和平常一样热闹。
刘婶儿带头孤立了我一天，突然阴阳怪气道。
“安安，你妈终于滚了，今天就让你好好见识下，什么叫绝对公平。”
张阿姨捂着嘴笑。
“咱终于能买到不缺斤少两的菜了。”
下班铃一响，也许出于好奇，今天去体验机器的人出奇的多。
走到售卖点时。
前面的队伍并没有太长。
在我耳边嘚瑟。
“看到没有，这可比你妈那慢吞吞的速度快多了！”
机器旁边自带了一个精准秤。
有两人把同样的西红柿放上去，重量一分不差。
冲我眨了眨眼。
“嘻嘻。”
“安安，以后你们都占不到便宜了，现在快急死了吧？”
称秤的其中一人有点不满。
“重量是一模一样的，为什么我的全是青的，你的全是红的？”
“还不如安安妈妈呢，速度慢点，人家会帮着挑熟的，至少不会花冤枉钱。”
买完菜刚要感慨机器便捷。
看着自己袋子里光秃秃的排骨，张阿姨脸一下就黑了。
“以前都知道给我搭一块老姜，这个破机器为什么不会，这让我怎么炖汤，难不成让我再单独买一块姜？”
没说话，我冷冷的笑了笑。
“大家别急啊，反正我觉得新系统就挺好的，至少咱不会被别人私吞补贴了。”
等到刘婶儿买菜时，她哎哟一声。
“大家别急啊。”
“反正我觉得新系统就挺好的，至少咱们不会被黑心摊主克扣了。”
说着，她精心挑选了最贵的有机蔬菜。
一把水灵灵的菠菜，两根春笋，还有一盒切好的净菜排骨。
“太好了，都是我儿子爱吃的！”
她满怀期待地站在扫码口。
熟练地输入了一毛钱的金额。
机器运转，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出货口缓缓打开。
只是刘婶儿在看清托盘里的东西后，愣住了。
托盘里只孤零零地躺着一张菠菜叶子。
5
她不可思议地用手使劲拍了两下机器外壳。
“什么意思？”
“这机器肯定坏了！”
“我明明付了钱，它竟然不出货！”
几巴掌下去，她手掌心都拍红了。
机器仍没有半点动静，冰冷的电子音还在不停提示。
“已按付款金额标准出货。”
旁边的大爷忍不住提醒她。
“刘婶儿，这个机器是按金额精准称重的。”
“你只付了一毛钱，它当然只给你一片叶子了。”
刘婶儿听到这儿，脸色才稍微好些，冷哼一声。
“我可是小区的困难户。”
“每天只需要花一毛钱就能拿一篮子菜。”
“估计是机器刚运行，系统还没录入我的名单。”
“等会儿我就去物业通知他们整改。”
话音落下。
不等刘婶儿去办公室，小区管理员正好巡逻过来。
他笑呵呵地询问大家新设备用得怎么样。
却得来一片抱怨声。
“分量确实准，但这菜品太死板了，一点添头都没有。”
“而且稍微有点蔫的菜也不打折，硬生生按原价扣钱。”
“你们起码买到菜了，刚刚这机器出故障，刘婶儿付了钱只出一片叶子。”
管理员听得直皱眉。
“当初你们又是投诉，又是联名抗议的。”
“嚷嚷着要赶走人工摊位，现在怎么又反悔了？”
见管理员发火，大家低着头只敢小声吐槽。
这时。
刘婶儿火急火燎冲到管理员身边，笑着奉承。
“主任，他们就是太挑剔了！”
“反正我觉得智能机器更快捷更方便！”
“就是有一个问题。”
“我的那个困难户买菜补贴怎么没录入系统？”
“以后我还怎么一毛钱买菜？”
管理员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在说什么？”
“什么困难户补贴？”
“什么一毛钱买菜？”
他在听完刘婶儿的解释后，眉头越皱越紧。
“这位大姐，你是不是搞错了？”
“咱们小区从来没有设立过任何买菜补贴。”
“物业费都收不齐，哪来的钱补贴你们？”
刘婶儿如遭雷击。
整个人当场愣住。
可她还是不信，强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容，一遍遍确认。
“不是居委会说我家困难，特批的福利吗？”
“你再查查系统呢，是不是不小心漏掉了？”
我在心里忍不住冷笑。
到现在了，她还以为自己每天能吃上新鲜菜是因为小区的恩赐。
管理员见她如此肯定的模样，也有了一丝犹豫。
接着打电话给居委会主任询问情况。
可得到的回复依旧相同。
根本没有这项政策。
电话挂断。
人群里有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插了一嘴。
“刘婶儿，我也是低保户，确实没听过这个补贴。”
“对了，我记得昨天安安妈妈说，这两年都是她在倒贴钱资助你。”
“她还翻出了手机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