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他落水，我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
那一跳，换来了半张脸被划出一道蜈蚣似的疤，右腿筋骨彻底断了。
第二日，他父母便上门提亲。
我一直以为他娶我也是心悦与我。
后来才看明白，他心悦绣坊柳家的小娘子。
我那一刻恨啊！悔啊！
再睁眼，是端午前一日。
那个被我用半条命捞起来的人，正活蹦乱跳站在月洞门那边。
这一回，他要赌酒，他要翻船，他要往那条河里头栽——那就由着他去。
1.
我猛地坐起，手抖的去摸自己的左脸。
从眉骨到下颌的那条弯疤，不在了。
我又掀开锦被去看右腿，膝盖弯里那道紫黑色的旧痕——也没了。
我重生了。
起来抹了把脸。
叫贴身的阿绫进来，吩咐她把后院四个会泅水的护院全都拨去前门候着。
”姑娘，明日端午看龙舟，前门哪儿用得上四个壮丁……”
”我让你拨，你只管拨。”
阿绫不敢再问，退下了。
突然身前的门”咯吱”一声，从里头被人推开。
萧砚之站在我面前。
还是那身青衫，腰间一条柳家姑娘亲手编的络子。
瞥见我的脸，整个人僵住，倒退了半步，像是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
”沈窈。”
他喉咙里滚了一下，”这辈子，请你离我远些。”
我没接话。
”明儿夜里你莫要跟那条船。”他声音绷得紧。
”莫要往水里跳。你救不了我，你这回也别想再赖上我。我这一只手——我这一身的功名前程——”他咬了咬牙，”不归你管。”
我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原来他也回来了。
原来这世上不止我一个，揣着满肚子怨气，从黄泉路上掉头回来的人。
我笑了一声。
”萧公子放心。”我屈膝行了半礼。
”这辈子，你过你的桥，我走我的路。河水深浅，你自己掂量着趟。”
他脸色变了三回。
我转身就走。
背后他还在咕哝：”别想再哄我……别想再哄我……”
我回了自己屋子，脊背贴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阿绫端了一碗梅子汤进来，看见我这副模样，吓得不敢出声。
我接过碗，一口饮尽。
酸味冲到鼻腔，把那十二年的霉味、雨味、柴房味，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前世，我是真心实意喜欢过萧砚之的。
他的字写得真好，笔意温温的，像他这人给人的印象。
镇上一提萧家少爷，没有不点头的——”那是个读书种子”、”将来必中”、”沈家姑娘有福气”。我那时听了，半张脸要烧起来。
娘也和我说过：”砚之这孩子稳当，配咱们窈娘正合适。”
我爹一边喝茶一边点头。
我便也信了。
前世那个端午夜，萧家有一只商船要过河，押的是要送进汴京的端午贡礼。
萧砚之非要跟着船去开眼界，说自己读了十来年圣贤书，没瞧过押镖是个什么阵仗。
萧伯父拗不过他。
那夜下着小雨，乌篷河水涨得急。
我在阁楼上听见河边人声乱了，就往外跑。
火把在雨幕里乱晃，岸上有人扯着嗓子嚎：”砚之少爷掉河里啦——”
我自小水性好，我连想都没多想。
把外衫一甩，扑通就栽下去了。
水底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摸了三四个来回，才在一块翻倒的船板底下勾到他。
我拽着他往岸边游。
半道一阵暗流把我们俩往下游推，我背后”砰”地撞上一截硬木——后来才知道是商船底下那根断裂的横梁。
碎木茬子在我左脸上犁出一道口子，又狠狠扎进我右腿。
嘴里全是铁锈味，我还是死死咬着牙不撒手。
2.
岸上的人合力把我俩捞起来时，萧砚之的右臂被船板压得稀烂，骨碴子翻在外头。
周大夫摇了半宿头：”这只手……执笔是执不动了。”
第二天，萧伯父萧伯母跪到我爹娘面前：”窈娘是替砚之挨的这一下，咱们萧家不能让这孩子白白受罪。砚之伤好了，便把婚事办了，沈窈窈，往后就是萧家的人。”
我躺在床上，半边脸缠着纱布，听着这话，心里居然怦地跳了一下。
我以为这就是命数。
中秋那天，我和萧砚之拜了堂。
但那夜，他没来掀盖头，只是让丫鬟来传话，少爷今晚在书房睡。
我跟自己说，他刚没了一只手，心里苦，再等等吧。
成婚第六年的春天，我替他理书房。
书架最里头，我抽出一只蒙了灰的锦盒。
盒子里是一枚同心结。
我那时还心头一暖，以为是他偷偷给我备下的，只是脸皮薄，没好意思递出来。
我把丝结轻轻翻过来——结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是他的字：
”含烟亲启。砚之未敢负卿，怎奈天不假年，此结存我一世心意。”
我捏着那张纸条，在书房里坐到天彻底黑。
后来我才打听到——柳含烟，绣坊柳家的小娘子。
他原打算秋闱过后就上门提亲。
我”救”了他。
我”毁”了他。
我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桩冤孽。
那一夜我去寻他对质。
听我说完，他慢悠悠抬眼：”沈窈，那河是你自己跳的。船板是你自己撞上的。我哪一句求过你？”
”……可你点头娶了我。”
”我若不点头，你爹娘能把我萧家在乌篷镇骂出一条缝来。”他眼里没一丝热气。
”你既嫁了，便安分待着。柳姑娘是我心头的人，你是我手上的债。债我认，心你别惦记。”
我那夜回房，烧了整整一夜的火盆。
从那一天起，我就病了。
熬到第十二年开春，我躺在病榻上，外头檐角铜铃叮叮当当。
萧砚之进来过一回。站在床尾，看了我半盏茶的工夫，吐出三个字：
”总算清净了。”
我闭了眼。
我是没气了，可魂没散。
我看着丫鬟替我换寿衣，看着我爹娘哭得直不起腰。
我娘哭着哭着一头栽下去，从此卧床不起。
我爹的鬓发，一夜白了大半。
我看着萧砚之操办后事。
他没请道士，没做法事，胡乱买了一具薄棺。
灵牌是他自己提笔写的——墨没研开，字一团一团糊在一处。
写完，他拎着木牌，一路走到柴房。
柴房顶塌了一角，端午的细雨从缺口里漏下来，地上一摊一摊的浊水。
他扬手把灵牌往那摊水里一丢。
他拍了拍手，转身就出。
脚步轻巧，像把背了多年的一块大石头放下了。
我的魂在他身后飘。
我看他往绣坊去。
他在柳家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抬手要叩门，又把手放下。
最后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比他这十二年加起来都亮。
我浮在半空，看自己的灵牌在那滩雨水里慢慢化开。
三天，名字就糊了。
七天后，一只野猫从牌位上踩过去，把它踩进了泥里。
我什么都做不了。
魂魄就在那道墙头上飘，飘了我自己也数不清的日子。
我从恨他，慢慢恨起自己来——为什么要跳那条河？
为什么不让他自个儿沉到河底去喂鱼？
恨着恨着，我忽地想透了一件事。
救人没错。
错的，是这个人。
我若不跳那一回，他这条命就丢了；可我跳了，又落得这般田地——这世上哪里有这种天理，让好人吃苦，让恶人快活？
我何苦把这一辈子押在一个不爱我的人身上？
何苦把魂吊在他家屋檐下？
想明白这一节，我那满腔怨气，反倒沉到了水底，变成了一块冷石头。
我对着那块烂在泥里的灵牌，轻轻说了一句：
”萧砚之，来世我不要再认识你。”
3.
一阵风卷过来，我睁开了眼。
是端午前一日的早晨。
窗外石榴花开得正凶。
我还活着。
我也回来了。
端午这一日，乌篷镇热闹得能掀屋瓦。
家家门楣上挂着艾草菖蒲，黄符贴得齐齐整整，孩童脖颈上一串五彩线。
河面上龙舟早已摆好阵势，鼓声从巳时一路敲到日头西沉。
我没出门。
我让阿绫熬了一锅姜汤，又请了周大夫上门，托他诊脉，对外只说我夜里淋了雨，恐怕要发热。
周大夫搭了搭脉，眉头微皱：”姑娘脉象虽虚，倒不像是要病倒的样子……”
我笑笑：”周伯，您就当我病了。开两副药，我留着备着。”
周大夫看了我一眼，提笔写了方子。
要走的时候，他低声添了一句：”姑娘要是有难处，只管派人来寻我。”
我谢过他。
阿绫忍不住：”姑娘，端午这般热闹，您往年最爱看龙舟的。”
我倚着窗，盯着院墙外石榴枝头那一抹红：”今年不看了。”
我又叮嘱她：”让前门那四个护院今夜守紧些，一个都不许撤。后院和月洞门那一边——一个人也不要留。”
阿绫张了张嘴，到底咽了回去。
入夜，雨果然落下来了。
我点了灯，铺了一张素笺，研了墨，慢慢提笔。
写到一半，外头隐隐传来一阵骚动。
是河边的方向。
雨幕里，几点火把在远处晃动。
外头的喧哗一阵一阵涨起来。我听见有人在喊”少爷落水”，又有人在喊”快寻水性好的”。
阿绫慌慌张张奔进来：”姑娘姑娘，萧家少爷掉河里了！您快——”
她话没说完，看见我这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姑娘？”
我把茶碗放下：”关我什么事。”
阿绫嘴张得能塞下半个鸡蛋。
”前世这一夜，我就是放不下这一句\'关我什么事。”我自言自语。
”这一夜，我倒要看看，这河里到底有没有水匪。”
阿绫越听越糊涂。
我没解释，让她把院门栓紧。
外头雨声密了，喧哗里掺着哭嚎。
我听见一个尖锐的女声在骂：”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少爷在水里头叫救命，你们就这么看着——”
是萧伯母。
风从门缝里钻进屋，灯花跳了一下。
我看着那簇灯花，慢慢笑了。
前世我便晓得，萧砚之那一夜翻船跟水匪没半点关系。
那夜真正的事，是他和几个酒友在船上斗酒，输红了眼，非要再开一局。
酒友里头有个叫钱二的，是镇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揪着他衣领要把他拎下河”漂一漂”。
萧砚之挣扎间踢翻了灯盏，灯油溅在船篷上，火苗”轰”地起来。乱里他一脚踩空，整个人栽下了水。
那只商船是被火舌舔穿了底，才一寸一寸沉下去的。
所谓水匪劫船，是萧家事后编出来给京里贵人交差的一套体面话。
撑船的阿满老人家那一夜就在船尾。
他什么都看见了。
前世他被萧家塞了二十两银子，把这事死死压在喉咙里，再没踏进乌篷镇半步。
4.
外头的喧哗一阵高过一阵。
阿绫扒在窗缝上偷看，回头压着嗓子说：”姑娘，他们捞了半天没捞着。萧伯母在岸上跪着哭，说谁肯下水救人，赏五十两。”
”没人下？”
”哪个敢啊，这个时辰水黑得很，谁知道底下有没有暗流。”
我点头：”让他们继续捞。我不见客。”
阿绫还在犹豫：”姑娘，要是……萧家少爷真的……”
”真没了，那是他的造化。”我抬起眼。
”你今夜替我守紧门。不论是谁来叫，一律不许开。听清楚没？”
阿绫一哆嗦，应了。
亥时刚过三刻，外头终于消停。
阿满老人家的乌篷船把萧砚之从河底捞上了岸。
人没死。
可比死也好不了多少——右腿被船底一颗朽钉穿了个对穿，脸上叫火油烧得溃烂了大半，呛进肚里的污水让他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周大夫去看了一回，回来摇头：”砚之这孩子，命算是保住了。只是这往后——怕只能在榻上躺着了。”
我听了，捻着笔杆，没接话。
阿绫小声问：”姑娘，您不……过去瞧一眼？”
”瞧什么。”
”到底是邻居。”
我笑了一下：”阿绫，这镇上邻居多了去了，我哪儿瞧得过来。”
我提起笔，写完，搁笔，吹了吹墨。
阿绫端着姜汤进来，看见那张纸，怯怯地说：”姑娘的字……比从前还好。”
我笑：”是么。”
可不是。前世我憋了十二年没动笔，这一辈子，我要一字一字补回来。
第二日刚一开门，我爹娘就冲了进来。
我娘进门先把我抱住，眼泪砸得我肩头一片湿。
”窈娘，窈娘，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爹站在门口，胡子直抖：”听说昨夜萧家少爷掉河里了，早上非要过来看看你。她……她说梦见你掉进水里头，浑身是血，把脸都磕烂了——”
我心里发酸。
前世我娘就是这么哭着哭着，把自己哭垮的。
我握住她的手：”娘，我好好的。您看，左脸是左脸，右腿是右腿，一点没破。”
我娘抚着我的脸来来回回地摸：”好，好，没破就好。”
我爹咳了一声：”窈娘，你这一回怎么没去河边看龙舟？”
”我前几日做了个噩梦。”我抬头看他。
”梦里我掉进河里，浑身是疤，瘸着一条腿，嫁了个不疼我的人，活了十二年才咽了气。”
他们愣住了。
我笑了一笑：”所以这一日，我哪儿都不去。”
我娘抹眼泪：”我闺女懂事了。”
我们三个在屋里坐了半晌，正要张罗早饭，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
阿绫跑进来：”姑娘，老爷，太太——萧家伯父伯母上门了。”
我爹脸色一沉：”他们来做什么？”
阿绫吞了一口口水：”说是……来商量两家少爷少夫人的事。”
来得真快。
我整了整衣襟，扶我娘起身：”走，娘，咱们去会会这两位。”
正厅里，萧伯父萧伯母已经端坐着了。
萧伯母一见我，脸色立刻变了——她大约怎么也没想到，我居然好端端的，脸是光的，腿是直的，连一道伤都没。
她跟萧伯父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写满了”她怎么没下水”。
我心里冷笑。
原来这两位，也回来了。
5.
萧伯父咳了一声，挤出一个笑：”沈兄，弟妹，今日上门，是有件事想跟二位商量。”
”商量什么？”我爹皮笑肉不笑。
”昨夜砚之落水，伤得重些。”萧伯母接过话头，眼神在我身上转了一圈。
”我这做娘的，心里舍不得。砚之这孩子，从前最疼窈娘的。两家这门亲，原也是说过的——”
”哦？”我爹挑眉，”何时说过的？”
”啊？”萧伯母一噎。
”我可不记得跟你家定过亲。”我爹端起茶碗。
”萧兄，弟妹，咱们做了二十年邻居，我敬你们是规矩人家。可这定亲一事，可不是张张口就成的。”
萧伯母脸上挂不住，硬扯出一个笑：”沈兄说笑了。砚之伤成这样，下半辈子怕只能在床上过了。窈娘自小就喜欢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