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世代行医，传了六代。
爷爷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中医是咱们顾家的根。
大学时，为了将中西医结合融会贯通，我报了临床医学专业。
但我爸妈不理解，甚至砸了祠堂里的牌位，说我是叛徒。
我没解释。
后来实验室出事，我晕了过去，醒来后身体里多了一个人。
清代的太医女，沈清禾。
她一手望闻问切把我爸哄得团团转，治好了他多年的腰伤。
我爸当场红了眼眶，说”列祖列宗显灵”。
我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试过了，我说什么，那个身体都不会听我的。
后来我试探着问他们，如果让清禾彻底留下来，他们愿意吗。
我爸把茶杯重重砸在桌上：
”念念，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我妈当场掏出手机联系了周教授。
没有人问我怕不怕。
没有人问我去了哪儿会怎么样。
在他们眼里，沈清禾才是女儿。
我只是一个占着位置的错误。
我笑了。
好，既然你们要她。
那我就让你们，只有她。
1、
我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周教授，对对对，就那个生物磁场研究的。”
“他说过这种情况可以干预，只要双方都同意，就能把主导权彻底固定下来。”
我爸在对面看着我，眼神像是重新在评估什么。
”念念，你能想通就好。清禾来了之后家里确实顺当多了。”
“你妈不用操心了，医馆病人也多了，我跟她说话也投契。你以前——”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要接什么。
”你以前净添乱”。
去年年夜饭上，大伯问”念念学业怎么样”。
我爸当着全家人的面说：
”净添乱，学那些洋人的玩意有啥用。”
当时我低头扒饺子没吭声。
现在他又差点说出来。
”那我去联系周教授了？”
我妈举着手机问我。
”行。”
她拨了号去了阳台。
饭桌上只剩我和我爸。
”念念，”他忽然开口，”你要是真让清禾留下了，你那堆东西是不是得处理一下？”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就那些……实验器材，还有你存的那堆论文。清禾用不上那些，放着也占地方。”
他咳了一声。
”你妈说想把你那间屋子重新布置一下，弄成清禾的药房。”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行。”
”还有那个，”他又说，”你银行里存的那笔钱，是你爷爷留给你的吧？”
“要不转出来给清禾置办些药材？她说了有几味药市面上买不到，得托人去山里收。”
”行。”
”念念，你别多想，爸不是不疼你。就是清禾来了之后……”
”我知道。”我打断他，”她比我有用。”
我爸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明白就好”。
阳台门开了，我妈裹着夜风走进来：
”周教授说了，后天上午可以过来做。念念你后天在家别出门啊。”
然后她又转向我爸：
”老顾，周教授说费用有点高，要五万。”
”给。”我爸头也没抬，”清禾来了之后光这个月就多看了二十几个病人，五万算什么。”
五万。
我爷爷留给我的那笔钱，刚好五万。
我低头扒饭，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眼睛有点发酸，但没掉下来。
然后我说：
”好。后天。我等。”
2、
第二天上午，医馆来了个人。
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胡，沈清禾三天前开的方子，说调理更年期。
但病历上写着心肌缺血。
沈清禾的方子里有一味丹参活血化瘀。
问题不大，问题出在她加的那味红参，红参升压。
老太太喝了三天。
今天早上头晕得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
儿子直接送急诊了。
现在她儿子站在医馆门口，方子和报告单拍在我爸柜台上：
”我妈血压160了！大夫说再晚送来就是脑出血！”
我爸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顾医生，你让你女儿出来！那天给我妈看病的就是她！她得负责！”
我爸沉默了片刻，往旁边让了一步。
就一步。
他让出了身后的我。
他一句话没说，但意思很清楚。
祸是沈清禾闯的，但反正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我，锅正好我来背。
我攥紧了柜台边缘。
老太太的儿子盯着我：
”就是你！你给我妈开的大补方子——你知道她半夜总醒、心口发闷吗？”
”心口发闷为什么不早来复诊？”
”大夫说那是排毒反应！”
”哪个大夫？”
我爸在后面咳了一声：
”念念，注意态度。”
”爸，她心口发闷的第一天，我说过让她来复诊吗？”
我爸没说话。
老太太的儿子举着手机录像：
”行，你们顾家不认账是吧？我发网上去！”
我妈从后面冲出来，一把拉开我，挡在前面陪笑：
”大哥您别激动，医药费我们全包——”
”包？万一我妈落下后遗症呢？”
”落不下落不下，念念的方子从来没出过事，这次就是意外——”
她回头瞪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清清楚楚：
你把事情搞砸了。
我想笑。
七天前沈清禾治好三个轻症，我妈发九宫格夸”神医转世”。
今天治出一个160的血压，我妈说”意外”。
然后这个”意外”的锅，我来背。
因为我是顾念。
不是沈清禾。
老太太的儿子最后还是走了，我爸赔了五千块钱了事。
医馆重新安静下来。
我爸站在柜台后面，攥着那张方子沉默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着我：
”念念，你明天跟周教授确认时间。”
”嗯。”
他忽然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责备。
”今天你态度不好，人家一看你那样就更来气了。”
“要是清禾当时在，她说话温温柔柔的，不至于闹成这样。”
我站在柜台前面，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怪我？”
”我不是怪你，”我爸把方子丢进碎纸机里，”我就是说，你那个臭脾气，得改。”
”知道了。”
我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中间，听见我妈在底下小声说：
”老顾，明天做完之后，念念就昏睡了，对吧？”
”嗯。”
”那她的书今晚得收拾出来吧？清禾不喜欢那些解剖图谱。”
”你看着办。”
我蹲在楼梯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笑了几声，站起来继续走。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明天之后，顾念这个人就没了。
3、
当晚九点，我爸敲了我房门。
”明天周教授来之前，你去趟翠屏山，陈老农挖了几根野山参，你去收了。”
他把手写地址塞过来。
”现在？”
”嗯，明天清禾醒来看见了肯定高兴。”
”爸，天黑了。”
”让你去你就去，你妈今晚还得收拾你那堆破烂给清禾腾地方，这么贵重的东西轮得到你去就不错了。”
”明天过后你也不用操这些心了。”
我攥着纸条。
”行。”
我披了外套出门，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头也没回：
”参别磕坏了，清禾说要整根入药的。”
”知道了。”
我推门走出去。
夜风灌进来，带着九月末那种枯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底盘都刮了三次。
凌晨一点多，我到了陈老农的窝棚。
他递给我一个布袋，里面五根野山参，根须完整，确实品相不错。
我验了验货，确认没问题，拎着布袋往回走。
走了不到十分钟，天就变了。
先是雨点子砸在脸上，又凉又硬，然后变成了瓢泼的那种。
我加快步子，脚下碎石打滑。
然后我听见一声闷响从头顶传来。
抬头，山体上方的碎石开始往下滚。
滑坡。
我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后腰被猛地撞了一下，整个人扑进泥水里，碎石砸在背上腿上，疼得眼前发黑。
等我爬起来的时候，来路已经被一堆泥石堵死了。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着，左上角显示一格信号。
我捡起来，拨了我爸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念念？收着了吗？”
”收了。”我喘着气，后背火辣辣地疼，”爸，这边滑坡了，我被困在——”
”参呢？！”
他打断了我的话。
”参没坏吧？”
雨水顺着我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参……没事。”
”那就好。”他明显松了口气，”你找个地方躲躲雨，别把参淋坏了。”
“那是给清禾配药用的，品相不好她没法用。”
”爸，我被困在——”
”你自己找个地方避雨，明天雨停了再想办法。别把身子弄伤了，明天周教授还得做干预呢。”
“那以后是清禾的身子。”
那是清禾的身子。
他说的。
我拿着手机，雨水顺着听筒往下淌。
”……好。”
我挂了电话，靠在石壁上。
后背疼得钻心，左腿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布袋里的野山参被我护在怀里，一根没断。
我低头看着那几根参须，觉得特别可笑。
就在这时，一只手摸上了我的脚踝。
我猛地一激灵，手电筒往下一照。
是个老太太。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是闭着的。
她摸着我的脚踝，往上摸到我的小腿，然后停住了。
”姑娘，你的魂被人挤着了。”
我愣住了。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盘腿坐在泥水里，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
”是不是有个女人在你身子里住着？”
雨水打在树叶上，哗啦哗啦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什么东西在胸口松动了一下。
”那你能帮我吗？”
老太太笑了。
”我帮不了你。这个事是两边都点了头的。引子一烧，你们俩就彻底换了。”
”你去她的地方，她留你的地方。”
”……什么时候？”
她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两根。
”最迟后天。”
后天。
就剩一天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后背还在疼，但好像没昨晚那么厉害了。
左腿的伤口结了痂，裤子糊在伤口上，撕下来又淌了血。
布袋还在，参一根没少。
我翻过泥石堆走回大路，搭了辆进山的拖拉机到镇上，找了个小卖部充电。
手机刚一开机，消息炸了。
我爸：”念念你怎么还没回来？”
我妈：”周教授到了你快点！”
我爸：”别磨蹭了，周教授等不了太久。”
七条消息，全是催的。
没有一条问”你昨晚淋雨了没”、”你有没有受伤”、”滑坡你怕不怕”。
4、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找了辆出租回城。
到家的时候，客厅已经收拾出来了。
地上铺了隔音垫，中间摆着一把椅子。
周教授四十多岁，拎着仪器箱冲我点头：
”准备好了？”
”嗯。”
我妈从厨房探头，看见我浑身泥水皱了下眉：
”脏兮兮的别弄坏仪器，清禾那么爱干净——算了你坐下吧，反正十几分钟就完事了。”
我把布袋递给我爸：
”参在这儿，一根没坏。”
我爸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
”品相确实好，清禾肯定喜欢。”
周教授把仪器打开，接了几根线出来，贴在我太阳穴和手腕上：
”闭上眼睛，想着『我愿意让出主导权』就行。”
“我会用外部磁场帮你固定锚点，让你的意识沉入休眠，沈清禾会接管全部。”
他说”沉入休眠”。
像在说一个温柔的结局。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伤口压着椅面，疼得吸了口凉气。
但我没吭声。
我爸妈站在周教授旁边，脸上全是迫不及待。
我没有闭上眼睛。
我只是看着他们。
我看着他们的脸，把每一张表情都记清楚。
然后我说：
”开始吧。”
周教授按下按钮。
电流涌进来的瞬间，沈清禾在我脑子里叫了一声。
紧接着，她的意识涨潮一样涌过来。
我的意识像退潮一样往后退。
最后一眼，我看见我爸冲上前扶住椅背上的”我”——不，是沈清禾。
”清禾？清禾你醒了？”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
我低头看着下面。
客厅里，沈清禾从椅子上缓缓睁开眼。
我爸弯着腰，声音又轻又柔：
”清禾，感觉怎么样？”
我妈凑过来：
”清禾，快跟妈说句话——”
不等沈清禾有反应，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炸开了。
门被砸得哐哐响，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着嗓子喊：
”顾医生！顾医生开门啊！我爸不行了——”
砸门声越来越急。
我爸皱着眉往外走，拉开门。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冲进来，脸上全是泪：
”顾医生，我爸上午还好好的，下午突然就喘不上气，嘴唇都紫了——”
“我打120说要等四十分钟，您先帮我看看行不行？”
她身后，一个老头被两个邻居架着。
脸涨得紫红，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那女人扑通一声跪了：
”顾医生，求求您了，我知道您女儿是神医，让她救救我爸——”
”清禾！”
我爸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门外有人心衰发作，你快去看看——”
沈清禾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
我妈在旁边帮腔：
”清禾，这可是你扬名的好机会，你爸说了你以后要继承医馆的——”
沈清禾被推到门口的时候，脚还没站稳。
那女人看见”顾念”出来了，哭得更厉害了：
”顾医生！求求您看看我爸！”
沈清禾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做了个谁都没料到的动作。
她忽然用力把胳膊从我爸手里抽了出来。
”放肆！”
”谁准你碰我的？”
声音不大，但语调变了。
尖的，冷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嫌弃。
”这种下等人有什么资格让我看病？”
”他也配？”
5、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我从木板床上弹起来，呛了一鼻子水，喉咙里又酸又辣，咳得五脏六腑都在翻。
”沈清禾，你总算醒了。”
一个穿青色官袍的男人站在床前，手里拎着空木盆，三十多岁，山羊胡，脸上的表情又冷又不耐烦。
”廉嫔娘娘那边出了事，太医院上下都在等你的说法，你倒睡得踏实。”
廉嫔。
我脑子里飞快地翻沈清禾的记忆。
廉嫔，怀孕四个月，有习惯性流产史。沈清禾两天前给她开了副安胎药，方子里有黄芪、当归、川芎、阿胶。
然后呢？见红了？
”方子出事了？”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嗓子哑得厉害。
”自己看。”
山羊胡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的被子上。药方复印件，旁边附了一份太医院的批注：川芎活血，胎元不固者禁用。沈清禾身为司药女官，竟犯此等大忌，罪当问责。
我盯着那行批注看了两秒。
川芎活血，胎元不固者禁用——这是对的。
但沈清禾的方子里，川芎用量只有三钱，配了阿胶和黄芪，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个配伍没问题。
问题出在廉嫔身上。
沈清禾没问廉嫔的既往史。
她不知道什么叫”习惯性流产”，更不知道这种体质的人哪怕三钱川芎也是催命符。
”廉嫔现在什么情况？”
山羊胡冷笑：”血止了，胎还在，但太医院的人围在廉嫔宫门口等着拿你问罪呢。太后娘娘那边也发话了，让你醒了之后亲自去解释。”
”太后说什么了？”
”太后说——”他学着太后的口气，捏着嗓子，”『沈姑姑一向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