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城喝多了。
我趁他迷糊，问他：“下辈子还娶我吗？”
他靠在沙发上，眼皮半耷拉着，啤酒罐捏瘪了一半。
“不娶。”
我笑了一下。“那你娶谁？”
“谁也不娶。单身。”
“为什么？”
他打了个酒嗝。“因为我不需要人照顾。我会做饭，会洗衣服。”
我说：“那你能生孩子吗？”
他愣了两秒。然后说了句让我一辈子忘不了的话。
“我现在对你的念想就是，你给我生了个闺女。安是咱俩唯一的联系。没有安，我认识你谁啊？”
客厅电视还开着。
综艺节目里观众在鼓掌。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已经有点干了。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那盘橙子。
过了一会儿，我起身。
把橙子端进厨房。
倒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
陆城刷着牙从卫生间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昨晚我没发酒疯吧？”
我在给安装水壶。
“没有。”
“那就好。”
他笑了一声，换鞋出门。
门关上。
我手里的壶盖拧了两次，没拧上。
低头一看。
拧反了。
那天以后，我没跟他提过那晚的事。
照常做饭。
照常接安放学。
照常提醒他少喝酒。
只是有些事变了。
以前他十点没回来，我会打电话。
现在不打了。
以前他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我会念他两句。
现在看见了，直接塞洗衣机。
陆城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察觉。
有天晚上十一点多，他推门进来。
客厅灯亮着。
安早睡了。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怎么还没睡？”
“在做个图。”
“什么图？”
“别人找我画的平面方案。”
他哦了一声。
去洗澡了。
出来的时候路过餐桌，瞟了一眼屏幕。
微信收款提示。一千二。
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真接活了？”
“嗯。”
“一千二，画多久？”
“两天。”
他拿毛巾擦头发。“费这劲干嘛，又不缺你那点钱。”
我没抬头。
“手艺放着也是放着。”
他走了。
第二周，我又接了一单。三千五。
第三周，一个做民宿的客户找我做整套软装方案，报价八千。
我开始每天送完安之后去图书馆。
带着电脑。
一坐就是一整天。
陆城不知道。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在家看剧、做饭、等他回来的人。
一个月后。
我换了台新电脑。
陆城看见了。
“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多少钱？”
“七千多。”
他眉头皱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自己赚的。”
他没再说话。
但我看得出来，他不信。
或者说，他不愿意信。
第二个月，我报了个建筑设计的进修班。
周末上课。
早上八点出门，下午六点回来。
安交给他带。
第一个周末，他打了三个电话。
“安说想吃虾。”“安安不肯午睡。”“安安把水洒了你放哪的抹布？”
第二个周末，他只打了一个。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六点。
他说行。
挂了。
第三个周末，他没打电话。
我到家的时候，安在看动画片。
陆城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外卖盒摆了一桌。
他看了我一眼。
“你最近怎么老往外跑？”
“上课。”
“学什么？”
“设计。”
他放下手机。“你大学就是学这个的。还要花钱再学？”
我把包放下。
“大学学的是基础。现在软件都更新三代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冒出一句。
“我觉得没必要。”
我蹲下来给安擦嘴。
“我觉得有必要。”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我没回头。
第三个月的时候。
进修班的老师叫周远山。
行业里的老前辈。退休前是省设计院的副总工。
课后他看了我的作业。
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你以前做过项目？”
“做过。毕业那两年。”
“后来呢？”
“后来结婚了。”
他没接话。
把作业还给我。
“下周有个旧改项目的方案征集。你可以试。”
我愣了一下。“我可以吗？”
“方案征集不看资历。看东西。”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
窗外霓虹灯一片一片从脸上滑过去。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翻到很早之前写的一行字。
“人总得给自己留条路。”
那是那个夜晚之后，我写下的第一句话。
方案征集的截止日期是两周后。
我白天接安、买菜、做饭。
晚上等他们都睡了。
十一点开始画图。
画到凌晨三点。
陆城有一次起来上厕所，看到书房灯亮着。
推门进来。
“两点了还不睡？”
“马上。”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屏幕。
满屏的建筑平面图。
“你画这些干嘛？”
“有个比赛。想试。”
他打了个哈欠。“行吧。别太晚。”
走了。
门带上。
我继续画。
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夜里很轻。
窗外有猫叫了一声。
然后安静了。
两周后。
我提交了方案。
又过了一周。
周远山打来电话。
“进终评了。下周答辩。”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
锅里的水正在烧开。
咕噜咕冒泡。
“好。”
“准备一下你的陈述。五分钟。”
“好。”
挂了电话。
我把火关小。
手有点抖。
不是紧张。
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好像荒了很久的地，终于冒出一点绿。
答辩那天是周六。
我跟陆城说我去上课。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
答辩在市规划馆三楼的会议室。
十二个方案。我排第九个。
前面几个都是设计公司团队的作品。
PPT做得精美。
人也穿得体面。
到我的时候。
我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
站上去。
打开文件。
第一张图出来的时候，评委席上有人坐直了。
我讲了五分钟。
没有多余的形容词。
每一句话都在说：这块地需要什么，我给了什么，为什么这么给。
讲完。
评审席上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翻着我的方案册。
“你是哪个公司的？”
“独立设计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独立？”
“对。”
他没再问。
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答辩结束后，周远山在走廊等我。
“讲得不错。”
“谢谢周老师。”
他点了根烟。
“刚才问你的那个人，叫林知远。做了二十年旧改。圈子里有名的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远山吐了口烟。
“等消息吧。”
结果出来是三天后的事。
我排第二。
第一名是一家省级设计院的团队。
第二名是我。
一个全职妈妈。
周远山把结果发给我的时候，附了一句话：“林知远说想见你聊聊。”
我看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
去接安放学了。
路上安问我：“妈妈你今天怎么笑了？”
“有吗？”
“有。你嘴巴翘起来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
“妈妈今天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妈妈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
安仰着头。“什么事？”
我没说。
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
陆城回来的时候。
我在做红烧排骨。
他闻到香味。
“今天什么好日子？”
“没什么。安说想吃。”
“哦。”
他坐下来刷手机。
我在厨房里翻着锅。
想了想。
“陆城。”
“嗯？”
“我可能下个月要去上班了。”
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一下。
“什么？”
“有个设计公司想跟我聊聊。”
他从客厅走到厨房门口。
“哪个公司？”
“一家做旧改的。”
“你怎么认识的？”
“参加了个方案征集。他们看到了我的设计。”
陆城靠在门框上。
“多少钱一个月？”
“还没谈。”
“要坐班吗？”
“应该要。”
“那安谁接？”
我盖上锅盖。
“我想过了。下午四点前能走。接完安再回来加班也行。或者请我妈帮忙接一阵。”
他没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
“你一个人带孩子这么多年，突然出去上班，能适应吗？”
我转过身。
“我试。”
他看着我。
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你自己决定吧。”
他转身回了客厅。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以前。
他这么说的时候。
我会觉得这是尊重。
现在我知道。
这只是不在乎。
第二天。
我给林知远发了消息。
约了周三下午见面。
地点在他公司。
一栋老厂房改的写字楼。
外面灰扑扑的。
里面通透亮堂。
到处挂着项目的效果图。
前台把我领到三楼。
林知远的办公室很大。
一整面墙都是书。
他坐在桌后面。
五十岁左右。
瘦。头发花白。
眼神很锐利。
“坐。”
我坐下。
他把我那天答辩的方案册翻开，摊在桌上。
“这个动线处理，你怎么想到的？”
我看了一眼。
“那块地西面有个坡。正常做法是填平。但我觉得可以顺着坡做错层。这样底商有两个入口，一个平街面，一个在坡下面。人流自然分两层走。”
他点头。
又翻了一页。
“这个立面配色呢？”
“周边全是灰调的老房子。我不想做得太跳。用了旧砖红加水泥灰。但转角那一块做了一整面的玻璃幕墙。人走过去，老街景映在玻璃里。新和旧是一起的。”
林知远合上册子。
看着我。
“你停了几年？”
“七年。”
“七年没画图？”
“中间零散接过一些。没正经做过项目。”
他靠回椅背。
“我这边缺人。现在有三个旧改项目同时跑。你如果来，先跟项目，从方案阶段介入。”
“待遇呢？”
“试用期一万二。转正之后看项目提成。”
一万二。
陆城一个月到手一万五。
我点了一下头。
“我考虑一下。”
“行。不急。三天内给我回复。”
他站起来，跟我握了下手。
手很干燥。力道很稳。
“周远山跟我说，你是他这些年带过最有感觉的学生。”
我没说话。
他送我到门口。
“做设计这行，手不能停太久。七年能回来，说明底子没丢。”
我走出那栋旧厂房。
阳光很刺眼。
站在门口，我给周远山发了条消息。
“谢谢老师。”
他回了两个字：“去吧。”
我没用三天。
当天晚上就回了林知远。
“我来。”
他回：“下周一。”
我放下手机。
去给安安讲睡前故事。
讲了一半，她搂着我的胳膊。
“妈妈，你是不是要去上班了？”
“嗯。”
“那谁接我？”
“外婆来接你一阵子。等妈妈稳定了，妈妈接。”
她想了想。
“上班好不好玩？”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去？”
我帮她盖好被子。
“因为妈妈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安安点了点头。
好像听懂了。
又好像没听懂。
“那你还给我做饭吗？”
“做。”
“那就行。”
她翻了个身，抱着小熊。
两分钟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
看着她的睡脸。
陆城说得对。
安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但他说错了一件事。
安不是把我绑住的绳子。
她是我往前走的理由。
周一。
我第一天上班。
公司总共十四个人。
三个项目组。
我被分到林知远直管的那组。
组里四个人。
一个叫赵阳的男生，刚毕业两年。技术不错。话多。
一个叫何莉的女生，三十出头。老员工。做施工图。
还有一个叫王磊的大哥，四十多岁。跑工地出身。
我来了之后负责的第一个项目，是城南老菜市场的改造。
甲方是区政府。
预算不高。
要求很多。
林知远给了我一周时间做前期调研。
我去了三次现场。
第一次是白天。
第二次是傍晚五点。
第三次是早上六点。
我要看那块地在不同时间段的人怎么走、怎么用。
赵阳跟我去了一次，回来以后在工位上跟何莉说：“新来的姐是真较真。蹲在菜场门口看人走路，看了一个半小时。”
何莉笑了笑。
“林总招人，什么时候招过不较真的。”
一周后。
我把调研报告和初步方案交上去。
林知远看了半小时。
在三个地方画了圈。
“这三个问题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我拿回去。
改了两天。
再交。
他看完。
没画圈了。
“下周三跟甲方汇报。你来讲。”
我说好。
汇报那天。
甲方来了五个人。
领头的是区住建局的副局长。姓孙。
我讲了十五分钟。
讲完之后。
孙局问了三个问题。
我一回答。
他转头看了林知远一眼。
“你们这次方案做得扎实。比上次那家强。”
林知远说：“主笔是她。”
孙局看着我。
“之前哪个公司的？”
“在家带了几年孩子。刚回来。”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回来得正是时候。这个项目你们跟下去。”
从住建局出来。
林知远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他忽然开口。
“以后再有人问你之前在哪。”
我看着他。
“直接说你是我这的。别说在家带孩子。”
“为什么？”
“不是丢人。是没必要让别人先入为主。”
我想了想。
“好。”
他没再说话。
上了车。
那天到家已经七点了。
安安在外婆怀里看电视。
陆城不在。
我妈看见我。
“这么晚？”
“有个汇报。”
“吃了吗？”
“还没。”
她起身去给我热饭。
我换了鞋坐到安旁边。
安靠过来。
“妈妈你今天上班做了什么？”
“跟人讲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一个旧菜场要怎么变漂亮的故事。”
她点头。“那你讲得好不好？”
“还行吧。”
“那就好。”
她继续看电视。
九点多。
陆城回来了。
酒气。
不重。但能闻到。
“今天怎么这么晚？”我妈问了一句。
“应酬。”
他换了鞋。看了我一眼。
“你也这么晚？”
“汇报。”
“哦。”
他没多问。
去洗澡了。
我妈压低声音。
“他最近是不是总喝酒回来？”
“还好。”
“你上班以后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
我妈看着我。
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嗯了一声。
我心里有数。
比谁都有数。
转眼两个月过去。
菜场项目进展顺利。
我开始接手第二个项目。一个老居民区的外立面改造。
规模比菜场大三倍。
预算也高。
林知远让我当项目负责人。
独立带。
赵阳跟着我。
我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
下午四点去接安安。
晚上安睡了以后继续画图。
周末偶尔加一天班。
日子排得很满。
但很踏实。
那种踏实是以前没有过的。
以前的踏实，是建立在别人身上的。
现在的，是建立在自己手上的。
有一天晚上。
我在书房改图纸。
陆城进来。
“几点了？”
“十一点半。”
“每天搞到这么晚？”
“项目赶。”
他靠在门框上。
“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停下鼠标。
“怎么了？”
“随便问。”
“转正之后一万四。加上上个项目的提成，上个月到手两万一。”
他没说话。
我继续画图。
过了一会儿，他走了。
门轻轻带上。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不是很想知道了。
真正出问题，是第三个月。
那天安学校有家长开放日。
我请了半天假去参加。
教室后面坐了一排家长。
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
我走神了。
因为手机振了一下。
微信消息。
赵阳发来的。
“姐，林总找你。甲方临时要加方案对比。明天就要。”
我回：知道了。
收起手机。
抬头的时候，安正站在讲台前。
在做自我介绍。
“我叫陆安。我最喜欢的人是妈妈。因为妈妈最厉害。她能把旧房子变成漂亮房子。”
全班小朋友鼓掌。
旁边的家长侧头看了我一眼。
一个穿得挺精致的妈妈凑过来。
“你做设计的？”
“嗯。”
“哪个公司？”
“知远设计。”
她想了想。“做旧改的那个林知远？”
“对。”
“厉害。我老公他们公司还想找林知远合作来着。”
我笑了笑，没接话。
活动结束。
我接上安往外走。
校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奔驰。
我没注意。
安忽然说：“妈妈，那是爸爸的车。”
我看过去。
陆城站在车旁边。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奶白色的风衣。长头发。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正在跟他说话。
笑。
安挥手。“爸爸！”
陆城看见我们。
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那个女人也转过头。
我认出来了。
赵敏。
他公司的同事。
之前公司年会上见过一次。
我走过去。
安跑到陆城面前。
“爸爸你怎么来了？”
“路过。”
赵敏笑着说：“我们刚去见完客户，正好从这过。”
她看着我。
“嫂子好久不见。安长高了好多。”
我说：“谢谢。”
没有多的表情。
陆城说：“你带安先回去。我还有点事。”
“好。”
我牵着安安走了。
走出十几步。
安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那个阿姨是谁？”
“爸爸同事。”
“她好漂亮。”
我没说话。
到家以后。
我把安安交给我妈。
进了书房。
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
我没有生气。
也没有难过。
我打开电脑。
点开记账本。
存款余额：六万三。
距离目标二十万，还差十三万七。
我翻到最后一页。
看着那句话。
“人总得给自己留条路。”
然后打开CAD。
开始画图。
陆城那天回来很晚。
十一点多。
我已经关了电脑准备睡了。
他进卧室的时候身上没有酒气。
但有一点点香水味。
很淡。
不仔细闻，闻不出来。
我闻出来了。
因为那不是我用的牌子。
我没问。
他也没说。
换了睡衣。
上床。
“今天安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挺好的。”
“哦。”
“下次家长开放日你去吧。”我说。
他关了床头灯。
“再说吧。忙。”
黑暗里。
我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
他呼吸变沉了。
睡着了。
我轻轻翻了个身。
面朝墙。
我想起那个喝醉酒的夜晚。
他说：“没有安，我认识你谁啊。”
现在我想加一句。
没有安安，我也不认识你。
从那天以后。
赵敏这个名字开始频繁出现。
不是陆城提的。
是他手机里提的。
有一次他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
我没有刻意去看。
但余光扫到了三个字。
“赵敏：明天中午那个馆子见。”
后面还有一个笑脸表情。
我没动那个手机。
倒了杯水。
回书房继续画图。
又有一次。
周末。
他说加班。
走之前换了件新衬衫。
喷了古龙水。
出门的时候还照了照玄关的镜子。
以前我会问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看？”
现在不问了。
门关上。
我开始整理安的换季衣服。
有些小了。
该买新的了。
我打开购物APP。
手指划过屏幕。
心很平。
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第四个月。
林知远给我涨了工资。
一万八。
加上项目提成。
那个月我到手两万六。
比陆城多了一万一。
我没告诉他具体数字。
他也没问。
但他能感觉到。
因为我开始给安报兴趣班了。
画课。
周六上午。
一个学期八千。
我没跟他商量。
直接报了。
他看到安的画材包时说了一句：“什么时候报的？”
“上周。”
“多少钱？”
“八千。”
“你出？”
“我出。”
他哦了一声。
走了。
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
以前家里所有的开支都是他卡里出。
他偶尔会说“我养你们母女俩”。
语气不重。
但每一次听到。
都像一根细刺。
不痛。
但扎在那。
现在这根刺没了。
我拔掉了。
第五个月。
老居民区的项目结束。
甲方非常满意。
追加了一个新项目。
点名要我。
林知远在办公室跟我说：“你现在在甲方那边有口碑了。”
我说：“运气好。”
“不是运气。”他把一份合同推过来。“年终项目奖。这是你那份。”
我低头看了一眼。
十二万。
“这个数是根据你的贡献比算的。你主笔两个项目，都是独立完成核心方案。其他人只是辅助落地。”
我把合同看完。
签了字。
十二万打进卡里那天。
我更新了记账本。
存款余额：十九万四。
离二十万。
差六千块。
我把记账本收进抽屉最里面。
上面压了一本安的相册。
那天中午。
我在公司楼下的面馆吃午饭。
手机响了。
陆城打来的。
“你今天下班能早点回来吗？”
“怎么了？”
“我妈来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到的。”
“来之前不说一声？”
“我也刚知道。”
我看了眼时间。
十二点十五。
下午还有个方案评审。
“我尽量五点前到。”
“行
挂了。
陆城的妈。
我的婆。
陆美华女士。
怎么说呢。
她不是坏人。
但她有一种本事。
就是每句话都不带脏字，但每句话都能让你难受。
我到家的时候五点半。
安已经被接回来了。
客厅里多了一个行李箱。
陆美华坐在沙发上。
看见我进来。
上下打量了一眼。
”回来了？“
”妈。路上堵。“
”你现在上班了？“
”嗯。“
”什么公司？“
”设计公司。“
她嗯了一声。
”挣得多吗？“
”还行。“
”还行是多少？“
旁边陆城端着水果出来。
”妈，别问了。她才开始上班。“
陆美华接过水果。
”我就随便问问。你们现在一个月开销多少？安上学、吃穿、兴趣班。你一个人挣得回来吗？“
她看着我。
”别最后两个人都在外面忙，家里没人管孩子。“
我笑了一下。
”安挺好的。我妈帮忙接。“
”你妈天来也不是个事。“
陆城说：”妈。吃饭吧。别说了。“
陆美华站起来。
去餐桌那坐下。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
”我不是说你不好。就是觉得，女人家还是以家庭为主。“
我没接话。
进厨房端菜。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筷子啪嗒啪嗒扒饭。
陆美华吃了两口。
”这个菜怎么这么咸？“
我说：”手重了。“
”以前你做菜不咸的。是不是上班太累了，心思不在家里了？“
陆城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筷子。
”妈。我工作不影响做饭。今天赶时间，调料没控好。“
”我不是说你。“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是为你好。你看小城多辛苦，天加班。你再出去跑，安怎么办？“
安抬头。
”外婆接我呀。“
陆美华笑了笑。
”外婆能接几年？“
这句话一出来。
桌上安静了。
我看着碗里的饭。
没有生气。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在她眼里，我就应该留在家里。
做饭。接孩子。照顾陆城。
其他的，不重要。
就像陆城那晚说的。
没有安安，我什么都不是。
在这个家里。
我的价值。
就是一个功能。
陆美华住了三天。
走之前跟陆城说了一些话。
我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
但那天晚上。
陆城靠在床头跟我聊。
”我妈的意思是，你要是工作太累，可以不上了。“
我在叠衣服。
”不累。“
”她说安最近变瘦了。是不是你顾不上做饭了。“
我转过头。
”安上周体检，重了两斤。“
他愣了一下。
”那我跟我妈说。“
我继续叠衣服。
”不用跟她说。她信什么就信什么。“
陆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
”没有。“
”那你怎么老这个态度？“
我关上柜门。
”什么态度？“
”就是……“他想了想。”冷的。“
我站在柜子前面。
背对着他。
”你觉得我冷？“
”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我笑了一下。
没出声。
转身。
看着他。
”陆城，我问你一件事。“
”嗯？“
”赵敏喜欢喝什么咖啡？“
他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
我关了灯。
”睡了。“
黑暗里。
他没说话。
很久很久都没说话。
第二天。
他出门前。
站在玄关穿鞋。
忽然转头。
”昨晚那个问题。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在餐桌边喝粥。
”我说了。没什么意思。“
”那你为什么提赵敏？“
”你紧张什么？“
他脸色变了。
”我没紧张。“
”那你走吧。上班要迟到了。“
他看了我几秒。
开门。
走了。
门关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安从房间出来。
”妈，爸爸生气了吗？“
”没有。走，妈妈送你上学。“
那之后。
陆城明显变得小心了。
手机开始随身带着。
洗澡也放在浴室里。
回家的时间比以前固定了。
基本十点前到。
有时候还主动做家务。
洗个碗。
拖个地。
但我知道。
这不是因为他想明白了。
是因为他害怕了。
害怕我知道了什么。
但他不知道的是。
我知道的，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一周前。
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陆城公司的人事。
群发的。
公司下个月有个项目庆功宴。
邀请家属参加。
我本来没打算去。
但邮件附件里。
有一份项目组名单。
陆城的名字。
和赵敏的名字。
并排。
项目负责人：陆城。
项目副负责人：赵敏。
我看着那两个名字。
想起校门口那一幕。
想起古龙水。
想起屏幕上的笑脸。
想起那句”明天中午那个馆子见“。
想起他喝醉那晚说的话。
”我现在对你的念想就是，你给我生了个孩子。“
突然就都通了。
不是那天他喝醉了才说实话。
是那天他喝醉了，没来得及说谎。
庆功宴在周五。
我决定去。
那天我特意从公司提前走了。
回家换了衣服。
一件黑色的收腰西装裙。
是我上个月自己买的。
简单利落。
化了淡妆。
安看着我。
”妈好漂亮。“
”谢谢宝贝。“
我妈来接安。
看了我一眼。
没说什么。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打车到了酒店。
大堂很气派。
签到台上写着：恒远地产2024年度项目庆功晚宴。
陆城没来接我。
他不知道我来了。
我没跟他说。
邮件是群发的。
我有资格来。
我走进宴会厅。
灯光偏暖。
人很多。
圆桌铺着白色桌布。
舞台上放着PPT。
上面是他们今年做的几个项目。
我扫了一圈。
没看到陆城。
倒是看到了赵敏。
她站在舞台侧面。
跟几个人聊天。
穿了一条香槟色的裙子。
头发盘起来。
笑得很得体。
我找了个位子坐下。
服务员递来饮料。
旁边的人不认识。
我不在意。
过了几分钟。
陆城从另一边走出来。
手里端着酒杯。
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
脚步顿住了。
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公司邮件请家属参加。我是家属。“
他笑了一下。
有点勉强。
”你也不说一声。“
”惊喜。“
他看了我一眼。
没接话。
转头跟旁边的人介绍：”这是我太。“
那人点点头。”嫂子好。“
我笑了笑。
陆城压低声音。
”今晚有领导在。你别乱说话。“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果汁。
”放心。“
晚宴开始。
台上领导讲话。
讲了十分钟。
然后是项目组分享。
陆城上台了。
PPT翻到他负责的那个项目。
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前期规划。
他讲了五分钟。
台下鼓掌。
然后。
赵敏上台。
接着讲后半段。
她讲话很清楚。
条理分明。
偶尔跟陆城配合互动。
默契。
台下有人小声说：”这俩搭配真好。“
我坐在圆桌旁。
手里转着杯子。
没有表情。
他们讲完下来。
赵敏走过来。
”嫂子。没想到你也来了。“
”嗯。正好有空。“
她笑了一下。”陆哥今天讲得不错吧？“
”挺好的。“
她点头。
转身走了。
风衣的味道飘过来。
跟那天晚上陆城身上的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
果汁见底了。
宴会过半。
有人开始敬酒走动。
陆城带着我认了几个人。
他的领导。
王总。
五十多岁。肚子很大。
看到我之后说：”陆城你把嫂子藏得够深的。这么好看。“
我说：”王总过奖。“
”嫂子做什么工作？“
陆城抢着说：”在家带孩子。“
我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在设计公司上班。做建筑改造。“
王总哦了一声。”什么公司？“
”知远设计。“
旁边一个带眼镜的男人抬头。
”林知远的公司？“
”对。“
那人看着我。
”林知远现在很少亲自带人了。你是他团队的？“
”我是项目负责人。“
桌上安静了一下。
陆城端着酒杯。
脸色有点复杂。
那个带眼镜的男人笑了。
”巧了。我们明年有个城中村改造的标。知远设计也在投。“
我说：”是吗。那可能是我的项目。“
他递过名片。
”认识一下。我姓李。恒远地产设计管理部。“
我接过来。
”姜暖。“
陆城在旁边站着。
一直没说话。
手里的酒杯握得有点紧。
回家路上。
他开车。
一路没说话。
快到小区了。
他忽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跟恒远的人有联系了？“
”今天第一次见。“
”那个姓李的。你认识？“
”不认识。今天才认识的。“
”他怎么知道林知远的公司？“
”我们公司做旧改的。圈子不大。“
他把车停进车位。
熄了火。
没动。
”你以后能不能别在我同事面前说那些？“
”说什么？“
”说你是项目负责人什么的。“
我解开安全带。
”那我应该说什么？家庭主妇？“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就不能低调一点吗？“
我打开车门。
”你的低调，是让我隐身。“
下车。
关门。
没等他。
直接上楼了。
那天晚上。
他回来以后。
我们没说话。
各自洗漱。
各自躺下。
中间隔了半张床的距离。
黑暗里。
他说了一句。
”我没有让你隐身的意思。“
我没回答。
他翻了个身。
”那个李工……他们设计管理部管着好几个项目的外包。你要是能搭上线，对你公司有好处。“
我闭着眼睛。
”我知道。“
”那你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睁开眼。
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陆城。“
”嗯？“
”你刚才在台上讲那个综合体项目。“
”嗯。“
”那个项目的设计方是谁？“
他顿了一下。
”万象设计院。“
”他们那个方案，主创是谁你知道吗？“
”不知道。设计院的事我们不管。“
我没再说了。
因为我知道。
那个方案的主创。
是我大学的同班同学。
宋瑾。
这个行业。
真的很小。
又过了两周。
有一天中午。
我在公司楼下等外卖。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姜暖姜老师吗？“
”是。“
”我是恒远地产设计管理部的。姓李。上次庆功宴见过的。“
我靠在墙上。
”李工。你好。“
”打扰了。是这样。我们有个项目想跟知远设计合作。方便见面聊吗？“
”可以。你跟我们林总联系吧。“
”已经跟林总通过气了。他说具体的让你来对接。“
我说好。
挂了电话。
上楼。
经过林知远办公室。
他刚好抬头。
”恒远那边联系你了？“
”刚打来的。“
他点头。
”城中村改造。大项目。你跟。“
”好。“
我回到工位。
赵阳凑过来。
”姐。恒远那个项目？就是你老公的公司？“
我看了他一眼。
”是他公司。不是他的项目。“
”那不尴尬吗？“
我打开电脑。
”有什么好尴尬的。工作是工作。“
赵阳嘿一笑。
”也是。姐你现在可比你老公厉害了。“
我没接话。
但说实话。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
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不是得意。
是确认。
确认我没有走错路。
恒远那个项目的第一次对接会。
在恒远的总部大楼。
我带着赵阳去的。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
李工、甲方项目经理、成本部的人。
我走进去的时候。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低头看手机。
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陆城。
他看见我。
整个人定住了。
我也没想到他在。
李工站起来。
”姜老师来了。这位是陆城，陆总。他负责这个项目的前期对接。“
我点了一下头。
”陆总好。“
陆城张了张嘴。
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
像是惊讶。
又像是被人当众掀了底牌。
李工没注意到这些。
”来，坐。咱们开始。“
我坐下来。
打开电脑。
把方案连上投影。
陆城坐在对面。
手里的笔一直在转。
我讲了二十分钟。
从用地分析到空间策略到设计概念。
逻辑清楚。
节奏稳。
讲完之后。
李工带头鼓了下掌。
”比上一家方案扎实多了。“
项目经理问了几个落地层面的问题。
我一回答。
成本的人问了预算区间。
我给了估算。
全程。
陆城一句话没说。
直到散会。
人都走了。
会议室里就剩我跟他。
赵阳在外面等我。
我收好电脑。
站起来。
他叫住我。
”姜暖。“
我回头。
他坐在椅子上。
没动。
”你是故意的？“
”什么？“
”接这个项目。你是故意的？“
我把电脑包挎到肩上。
”林知远分的活。不是我挑的。“
他看着我。
”你知道这是我负责的项目。“
”我不知道。直到刚才进门。“
他嘴唇动了动。
”那你可以推掉。“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你觉得合适吗？在我公司给我讲方案？“
”你不是甲方管理人员吗？我不是乙方设计师吗？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站起来。
”同事会怎么看？“
”看什么？看你老婆比你专业？“
他脸色一变。
我拉了一下包带。
”陆城。这是工作。你能分清吗？“
我转身走了。
没回头。
出了会议室。
赵阳靠在走廊墙上玩手机。
看见我出来。
”姐，那人是你老公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盯着你那眼神。一般甲方不那样。“
我往电梯走。
”别瞎说。走了。“
回到公司。
林知远叫我进办公室。
”恒远那边怎么样？“
”李工反馈不错。甲方基本认可方向。细化方案下周给。“
他点头。
”那个陆城。是你丈夫。“
不是问句。
是肯定句。
我看着他。
”是。“
”这个项目你还做吗？“
”做。“
他看了我两秒。
”好。我问你这个，不是觉得有问题。是怕你为难。“
”不为难。“
他摆手。
”那去吧。“
我出了他的办公室。
站在走廊里。
深呼吸了一次。
为难吗？
一点也不。
甚至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坦然。
这条路是我自己走的。
每一步都算数。
他愿不愿意接受。
跟我无关。
那天晚上回家。
一开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安已经睡了。
陆城坐在客厅里。
没开电视。
茶几上一杯茶。
凉透了。
我换鞋。
走到客厅。
”怎么了？“
他抬头。
”今天的事。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坐到沙发另一头。
”什么感受？“
”我在公司同事面前。我老婆来给我讲方案。他们会怎么看我？“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专业设计师。不是你老婆。“
”但他们知道你是！“
”那又怎样？“
他站起来。
”你就不能换个项目？你们公司那么多活，少这一个？“
我看着他。
”陆城。这个项目是林知远点名让我负责的。因为我之前做的两个旧改项目都拿了甲方的好评。在业务层面，我是最合适的人。“
”合适？“他冷笑了一下。”你就是想在我面前证明你比我强。“
”我没有要证明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推掉？“
我站起来。
”因为我为什么要推掉？你告诉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他张了张嘴。
说不出来。
我接过话
”你不是不希望我隐身吗？“
”我什么时候——“
”上次庆功宴之后。你说的。“
他愣了。
我走到他面前。
”陆城。你生气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接了这个项目。是因为今天在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听我讲方案。而你坐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他脸色变了。
”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觉得不合适。你是觉得丢脸。“
客厅的灯打在我们之间。
他看着我。
我着他。
谁都没退。
最后他开口了。
嗓子有点哑。
”姜暖。你变了。“
我笑了一下。
”不。我只是回来了。“
他不明白这句话。
但我明白。
那个嫁给他之前的姜暖。
那个大学四年专业第一的姜暖。
那个毕业设计被导师推荐去省院实习的姜暖。
她不是死了。
只是睡了七年。
现在醒了。
接下来的日子。
我和陆城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微妙。
不吵。
但也不亲。
他依旧每天上班。
我依旧每天上班。
安依旧每天上学。
该做饭的时候做饭。
该接孩子的时候接孩子。
该签字的项目文件该签字。
只是两个人说话越来越少。
像两条平行线。
住在同一个房子里。
偶尔交汇在安身上。
然后又各自走开。
直到有一天。
我在公司加班到晚上八点。
手机响了。
陆城。
”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怎么？“
”家里来人了。“
”谁？“
”我妈。还有我大姑。“
我愣了一下。
他大姑。
陆红英。
比陆美华还难缠。
当年我跟陆城结婚，陆红英是最反对的。
理由是我家”条件一般“。
”她们来干什么？“
陆城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你回来就知道了。“
我收了东西。
打车回家。
一路上心里有种直觉。
这次不简单。
到家。
打开门。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陆美华。
陆红英。
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
穿着貂绒外套。
手上戴着翡翠镯子。
陆城站在一边。
脸色不太好。
安在自己房间。门关着。
”回来了？“陆美华先开口。
”妈。“我换了鞋。”大姑好。“
陆红英上下看了我一眼。
”上班去了？“
”嗯。“
”听说你在外面上班了？做什么的？“
”设计。“
她嗯了一声。
旁边那个女人看着我。
微笑。
不说话。
陆美华说：”来。坐。我给你介绍。这是你大姑的朋友。刘姐。“
那个叫刘姐的女人朝我点了点头。
”小姜对吧？“
”是。“
我坐下来。
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果然。
陆红英开口了。
”小暖啊。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跟你商量。“
我说：”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