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他妈把五百万支票推到我面前时，弹幕哭疯了。
【女鹅别接！这是羞辱！你要的是爱，不是钱！】
宋知薇坐在旁边，红着眼说：“温小姐，你别让沉舟为难。”
我低头看了看支票：五百万。
还有一套公寓，一份正式offer，还有分手后不用再等他公开的自由。
我：？？？
这叫羞辱？弹幕这些人脑子都瓦特了？
这分明是我陪跑三年后，老天爷终于给我结算工资啊！
难道要我放弃钱、房子、工作和重新开始的机会，去无可救药地爱上一个连分手现场都不敢来的男人吗？
抱歉。
我没疯。
1
陆夫人把五百万支票推到我面前时，弹幕正哭着劝我别收。
【女鹅别接！】
【那是分手费啊，接了你和陆沉舟三年的感情就真的没了！】
【你要的是爱，不是钱！】
我看着那张支票上的零。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五百万。
旁边还有一份协议，附带一套市中心公寓一年使用权，陆氏子公司正式offer，岗位写得很清楚，冷启动产品组，产品运营岗，薪资比我现在高百分之四十。
我沉默了三秒。
对面的陆夫人端起茶杯，动作不紧不慢。
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套装，耳边珍珠坠子很小，却亮得刺眼。
“温栀，我不喜欢绕弯子。”
“你和沉舟不合适。”
“他现在正处在最关键的时候，陆氏的董事局刚刚松口让他接手新业务，他身边需要一个能帮他稳住局面的人。”
她把协议往前推了推。
“你很好。”
“但好，不代表适合陆家。”
宋知薇坐在她身侧，手指轻轻扶着杯沿，像是被这场面烫着了，又舍不得离开。
她低声说：“阿姨，您别这么说，温小姐会难过的。”
然后她抬头看我，眼眶很快红了。
“温小姐，我知道你和沉舟有感情。”
“可沉舟最近真的很累，董事会、融资、产品线调整，每一样都压在他身上。”
“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
“你别再让他为难了，好吗？”
弹幕疯了一样往外冒。
【绿茶！她怎么好意思坐在这里啊！】
【陆沉舟呢？他人呢？让他自己来分手啊！】
【女鹅快走！但千万别拿钱，拿了就坐实拜金了！】
我低头看支票。
拜金。
这个词真好用。
好像一个普通女孩只要在爱情里收过一次钱，之前熬过的夜、忍过的委屈、付出的时间和真心，全都能被这两个字抹掉。
三年前，陆沉舟第一次创业失败。
办公室租金拖了两个月，房东带着人堵在门口，团队里三个核心员工当天递了离职。
他坐在楼梯间，领带扯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那时刚工作两年，银行卡里攒了八万六。
我把钱转给房东的时候，陆沉舟攥着我的手说：“温栀，等我熬过这一关，我一定让所有人知道你是谁。”
后来他熬过去了。
第一次产品发布会，我在后台把他的PPT改到凌晨四点。
上台前，他替我披上西装外套，说：“委屈你先坐后排，今天投资人在，等下一次，我一定正式介绍你。”
下一次又下一次。
他胃病发作，我凌晨三点打车送他去医院，输液到天亮，他醒来第一句话是：“别告诉我妈，她会担心。”
陆夫人后来还是知道了。
她送来一盅汤，夸宋知薇细心。
因为那天汤盅上贴着宋知薇的便签。
而我手背上还有替陆沉舟跑急诊时被门夹出的淤青。
宋知薇似乎察觉到我走神，温柔地叫我：“温小姐？”
我回过神，看着她。
她今天妆化得很淡，细白的脖颈上挂着一条月光石项链。
那条项链，我见陆沉舟买过。
他说是给一个重要客户的女儿准备的生日礼物。
原来客户女儿叫宋知薇。
陆夫人放下茶杯。
“温栀，你是聪明人。”
“这五百万，不算亏待你。”
“公寓已经准备好了，离你入职的地方很近，钥匙在文件袋里。”
“至于沉舟那边，我会处理。”
我看着她，忽然问：“陆沉舟知道今天这场见面吗？”
陆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身后的助理微微垂下眼。
宋知薇轻声说：“沉舟今天有会，他要是知道阿姨来找你，肯定会很为难。”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陆沉舟的消息跳出来。
【我妈是不是去找你了？你先别闹，等我忙完解释。】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先别闹。
他没有问我在哪里。
没有问我陆夫人对我说了什么。
没有说他马上来。
他甚至已经提前替这件事定了性。
我闹。
陆夫人看了眼我的手机，大概猜到了是谁，语气淡了些。
“温栀，沉舟有他的责任。”
“他不能为了感情，把整个陆家的安排都打乱。”
宋知薇跟着点头，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
“温小姐，你这么懂沉舟，应该比谁都希望他好。”
我笑了一下。
“是啊。”
我希望他好。
所以我替他改过方案，替他挡过酒，替他在投资人楼下等过三个小时，只为了把一份漏签的补充协议送上去。
我希望他好到，连自己到底算什么，都一拖再拖没问出口。
可今天，陆夫人替我问了。
一个连这种场合都不敢出现的男人，到底值不值得我继续等？
弹幕还在飘。
【女鹅别答应！】
【钱可以再赚，真爱没了就没了！】
【你要让陆沉舟知道，你不是能被钱打发的人！】
我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陆夫人的眉心动了一下。
宋知薇脸上的柔弱表情也停住。
“温小姐。”她轻声提醒，“你要想清楚，签了之后，你和沉舟……”
“宋小姐。”
我打断她。
“你今天坐在这里，不就是希望我想清楚吗？”
她的眼尾轻轻一颤。
我从包里拿出笔。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纸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陆夫人终于抬眼认真看我。
“你不再考虑？”
“不用。”
我签完名字，把协议推回去，又把支票和文件袋一起收进包里。
“陆夫人，我接受。”
弹幕空白了一瞬。
下一秒，满屏问号。
【？？？？】
【女鹅你怎么真收了？】
【那可是羞辱啊！你怎么能收！】
我拉上包链，抬头看向她们。
“难道要我放弃五百万、一套公寓、一份正式offer，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去无可救药地爱上一个连今天这种场合都不敢出现的男人吗？”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茶水微微晃动的声音。
宋知薇的眼泪卡在眼眶里，掉不下来。
陆夫人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片刻。
她大概想过我会哭，会闹，会说我和陆沉舟是真心相爱。
也想过我会把支票扔回去，用廉价的骨气换一句“她倒还硬气”。
可她没想过，我会这么快签字。
我站起身。
宋知薇终于缓过来，跟着起身，声音有些急：“温小姐，沉舟那边……”
“你可以告诉他。”
我看着她。
“我很体面。”
她脸色微白。
陆夫人让助理送我出去。
我走到包厢门口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沉舟又发来一条。
【听话，别让我难做。】
我看着那五个字，忽然觉得很轻。
轻得压不住我三年的等待。
我回了两个字。
【不用。】
发送成功后，我把他的电话、微信、所有社交账号全部拉黑。
走出会所时，外面下着小雨。
我撑开伞，雨滴落在伞面上，密密麻麻。
弹幕还在头顶哭。
【女鹅，你真的不要他了吗？】
我握紧包带，走下台阶。
不是我要不要他。
是这一次，他终于把答案送到了我面前。
2
回到公寓时，门口的感应灯亮了一下。
这套房子是陆沉舟创业第二年租的。
他说公司离这里近，晚上忙完回来还能一起吃个饭。
后来他忙到越来越少回来，我倒是把这里过成了两个人的家。
玄关柜上摆着两双拖鞋。
一双深灰，一双米白。
米白那双是我买的，深灰那双也是我买的。
陆沉舟第一次穿时嫌软底踩着没劲，后来有次喝多了，进门踢掉皮鞋，脚自己伸进去，还低声笑了一句：“你挑的东西，好像都挺适合我。”
我蹲下身，把米白拖鞋放进垃圾袋。
深灰那双留在原地。
弹幕又开始心疼。
【她连拖鞋都不带走。】
【这三年她真的把这里当家了啊。】
我把袋口系好，没停。
厨房台面上有一对情侣杯。
蓝色那只是陆沉舟的，杯沿有一道很浅的磕痕。
那年他第一次拿到融资，兴奋到凌晨两点还睡不着，端着水在客厅来回走，杯子撞到桌角。
我当时心疼杯子，他却抱着我说：“温栀，我们以后会有很多很多东西，磕坏一个杯子算什么。”
后来我们确实有了很多东西。
可每一样都没有写我的名字。
我把自己的白色杯子洗干净，擦干，放进箱子。
蓝色那只仍旧留在台面上。
药箱在橱柜第二层。
里面的胃药按照月份排好，最靠外那盒已经过期了两周。
陆沉舟的胃病是老毛病，忙起来就忘吃饭。
我以前怕他忘，给他手机设过三个提醒。
后来宋知薇进公司，第一次在员工群里发了他喝粥的照片，配文是：
【还好赶在会议前让某人吃了点东西。】
那天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粥是我早上熬好放在保温桶里的。
勺子旁边那张便签，是宋知薇的字。
我把没过期的药装进小袋子，写了用法，放在餐桌上。
不是舍不得。
是人命不该跟感情一起扔。
卧室衣柜里，我的衣服占了左边小半边。
陆沉舟的西装、衬衫、备用领带，占了剩下所有位置。
最外面那条深蓝色领带，是他第一次见陆氏董事时戴的。
他站在镜子前，手指绕了两次都没系好，最后皱着眉叫我：“温栀，帮我一下。”
我站到他面前，替他把结一点点收紧。
他低头看我，说：“等我进了董事会，我第一个带你回家吃饭。”
后来陆氏家宴上，他带去的人是宋知薇。
理由很体面。
“那天家里长辈都在，我怕他们问东问西，你不舒服。”
我当时还替他找补。
我说没关系。
现在想想，关系大着呢。
我拿出那条领带，放到床上，又拿纸条写了一行：干洗店上周送回来的，别忘了收。
然后压在药袋旁边。
书房里堆着一摞打印稿。
最上面是他去年路演的商业计划书第九版。
封面右下角有我当时用铅笔做的小标记。
A3版。
那晚我改到凌晨四点，陆沉舟靠在沙发上睡着，手机一直亮。
屏幕上是宋知薇发来的消息。
【沉舟，我爸说这个估值模型可能有问题，你别太累，我明早去找你。】
我看了一眼，就把手机翻了过去。
第二天路演结束，他拥抱了团队每一个人。
轮到我时，他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因为投资人在旁边。
他说：“辛苦。”
那两个字我当时珍藏了好久。
现在再看，像一张打折券。
能用，但不值钱。
我把属于自己的电脑、移动硬盘、几本笔记本收进包里。
打印稿留在书桌上。
不属于我的功劳，我以后也不要替谁保管。
茶几下面有一把旧钥匙。
那是他第一次租办公室时的钥匙，后来办公室换了三次，他一直没舍得丢。
他说那把钥匙代表我们一起开始的地方。
有次我问他：“那我呢？”
他笑着捏我的脸：“你当然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所以可以一直被忽略。
手机响起来，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对面是陆沉舟的助理小陈，语气很小心。
“温小姐，陆总联系不上您，让我问问您现在在哪儿。”
我一边把证件放进随身包，一边说：“在收拾东西。”
小陈明显愣了：“您要出差吗？”
“搬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温小姐，陆总现在还在会场，可能一时走不开。要不您等他回来再说？他说让您别冲动。”
我拉上箱子。
“告诉他，我没有冲动。”
“那您看，陆总说等会儿结束就……”
“他忙他的。”
我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小陈又发来一条短信。
【温小姐，陆总说您先别把事情闹大，等他回来。】
我看着“闹大”两个字，没回。
朋友圈弹出一条更新。
宋知薇发的。
照片里是一张会议桌，陆沉舟坐在主位，侧脸冷峻，宋知薇的半只手入了镜，桌上放着两杯咖啡。
配文：
【重要的时刻，总要有人陪他稳住。】
底下有人评论：
【知薇姐和陆总真的好配。】
宋知薇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弹幕气得刷屏。
【她就是故意的！】
【女鹅你快截图给陆沉舟看！】
【让他看看他青梅怎么恶心人的！】
我把那条朋友圈截图保存。
然后打开电脑，新建表格。
标题写下：
三年共同支出及代垫明细。
第一笔，创业办公室租金，八万六千。
第二笔，急诊及后续检查费，一万三千四百二十。
第三笔，产品路演物料及加急打印费，九千八百。
第四笔，陆父寿宴礼物代付，六万二千。
第五笔，团队搬迁临时垫付，三万五千。
每一笔后面，我都附上转账截图、发票照片、聊天记录编号。
我没有写那些没法计算的东西。
比如我等过的公开身份。
比如我在后台听见别人叫宋知薇“陆总身边那位”时，咽下去的那口气。
感情没有发票。
所以不追偿。
凌晨一点，表格终于整理完。
总额四十八万七千六百。
我从陆夫人给的五百万里扣除这笔钱，写了一句：
已结清，不再追偿。
我把明细打印出来，压在餐桌正中。
药、领带、旧钥匙、深蓝色杯子都在旁边。
看起来像一场无声交接。
我最后环顾了一圈。
窗台上的绿萝是我养的，长得很好。
陆沉舟有次说，它比我还倔，给点水就活。
我走过去，剪下一小枝，插进纸巾里，放进包侧袋。
大的那盆留下。
不是所有活过的东西，都要带走。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弹幕低低飘过。
【她怎么连哭都不哭啊。】
我拖着箱子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我的脸。
眼睛有点红。
妆没花。
挺好。
3
陆沉舟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凌晨两点。
他按了指纹锁，门开的一瞬间，屋里没有灯。
平时这个点，只要我在家，玄关至少会留一盏小灯。
他说过很多次，黑漆漆的房子让人没归属感。
后来他越来越晚回，我就越来越习惯给他留灯。
今天没有。
陆沉舟站在玄关，皱了皱眉。
他以为我睡了，换鞋时声音放轻了一点。
鞋柜里少了一双米白拖鞋。
他动作停了半秒，随即又像是不在意似的，把外套搭在臂弯上，走进客厅。
餐桌上的纸最先撞进他眼里。
明细压得平平整整。
旁边的胃药、领带、旧钥匙和杯子，一样一样摆好。
像清点遗物。
他拿起那份明细，第一眼看见总额。
四十八万七千六百。
陆沉舟的脸色沉下来。
他第一反应是荒唐。
温栀竟然跟他算钱。
三年的感情，她竟然一笔一笔列了出来。
他把纸往桌上一放，拿出手机给我打电话。
电话打不通。
微信发不出去。
所有联系方式都像被一扇门挡住。
他站在餐桌边，胸口起伏了一下，转头对小陈拨了电话。
“你联系上她了吗？”
小陈声音发虚：“陆总，温小姐说她搬家了。”
“搬去哪儿？”
“她没说。”
陆沉舟闭了闭眼。
“她今天有没有见我妈？”
小陈停了一下。
“我不太清楚。”
陆沉舟声音冷下来：“你不清楚？”
小陈赶紧说：“陆总，夫人那边行程没经过我。不过宋小姐下午在会场，说您母亲已经和温小姐谈过了，让您别担心。”
陆沉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别担心。
他低头看那份明细，纸页边角被他按出一道折痕。
第一笔，办公室租金。
他记得那段时间。
也记得我拿钱给房东时说：“陆沉舟，先过这关。”
他当时感动过。
可后来公司走上正轨，他总想着以后补给我，结果一拖就拖到了今天。
第二笔，急诊费。
他胃疼到脸色发白，是我扶他下楼。
他那天醒来，看见我趴在病床边睡着，手里还攥着缴费单。
他摸了摸我的头，说：“辛苦了。”
原来辛苦两个字，落在纸上只值一万三千四百二十。
第三笔，项目物料。
第四笔，寿宴礼物。
第五笔，团队搬迁。
每一笔后面都标着编号。
聊天记录，发票，截图。
没有一句指责。
这比指责更刺眼。
因为她连吵都省了。
陆沉舟把明细翻到最后。
已结清，不再追偿。
他盯着那句话很久，忽然伸手松了领带。
手机响了。
宋知薇打来的。
他接起，没说话。
宋知薇声音很轻：“沉舟，你到家了吗？”
“嗯。”
“温小姐还好吗？”
陆沉舟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语气不太好：“她搬走了。”
宋知薇在电话那边吸了一口气。
“怎么会这么突然？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陆沉舟没有回答。
宋知薇又说：“今天阿姨可能说话重了一点，但也是为了你好。温小姐性子要强，可能一时接受不了。”
她停顿一下，像是很为难。
“她那么爱你，不会真的走的。”
“也许只是想让你低头。”
陆沉舟没有立刻接话。
这话太顺耳了。
顺耳到可以暂时压住餐桌上那份明细带来的不安。
他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她以前也会这样。”
宋知薇轻声问：“以前？”
“有次我临时取消约会，她两天没理我。”
“后来呢？”
“后来我去接她下班，她就好了。”
宋知薇柔柔地笑了一下。
“那你明天去找她，好好哄一哄。温小姐只是太在乎你。”
陆沉舟“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后，他坐在客厅里很久。
空气里少了一点我常用的洗衣液味道。
他起身去厨房倒水，看见台面上只剩一只蓝色杯子。
白色那只不见了。
他皱眉，打开冰箱。
里面没有我周末包好的馄饨，没有他常喝的蜂蜜水，没有便当盒。
只剩两瓶矿泉水和半盒鸡蛋。
陆沉舟终于有些烦躁，转身回卧室。
衣柜门被拉开。
左边空了。
挂杆上只剩几个空衣架，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站在原地，像终于被这间屋子的空洞扑了一脸。
然后他看见衣柜最里面那个防尘袋也没了。
那里面原本放着一件驼色大衣。
我最喜欢的一件。
那年他第一次拿到项目分红，带我去商场，说要送我一件贵一点的衣服。
我试了那件大衣很久，看了吊牌又放回去。
陆沉舟刷卡买下，替我披上时说：“以后我让你想买什么都不用看价格。”
我那天高兴得在镜子前转了三圈。
后来每年冬天，我都舍不得多穿。
陆沉舟一直以为，那是我最舍不得丢的东西。
现在防尘袋空了。
她带走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空衣架，脸色终于变了。
她连那件大衣都带走了。
所以她不是赌气。
她是真的，把自己从这里一点点拿走了。
4
陆氏子公司在城西。
我第一次去报到时，前台看了我的入职邮件，又偷偷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我很熟。
好奇，审视，带着点压不住的八卦。
大概陆夫人的效率太高，我的名字已经先我一步传遍了这里。
人事经理姓唐，三十多岁，说话很客气。
“温小姐，这边是您的劳动合同。”
“您先看一下，有问题可以提。”
她把文件推给我时，语气里有些公式化的同情。
弹幕跟着冒出来。
【好惨啊，分手费还附带打发岗位。】
【陆夫人好会羞辱人，把女鹅塞到边缘部门，让她天天在陆氏抬不起头。】
【女鹅别去了吧，拿钱走人就好了。】
我翻开合同。
岗位名称：冷启动产品组，产品运营。
试用期三个月。
薪资、绩效、年终、五险一金，写得清楚。
竞业条款限定在本职项目范围内，没有涉及我过去参与过的陆沉舟创业公司。
直属上级不是陆夫人那条线，是子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我翻到最后，确认岗位调动需要本人书面同意。
挺好。
我拿起笔签字。
唐经理显然有点意外。
“您不再看看？”
“看完了。”
“那我带您去部门。”
冷启动产品组在十五楼最里面。
一排工位冷冷清清，白板上贴着几张过期的需求便签。
组长叫赵临，四十岁出头，眼底有熬夜留下的红血丝。
他看到我，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指了指靠窗的空工位。
“坐那儿吧。”
“项目资料在共享盘里，先熟悉。”
旁边几个同事抬头看我，又很快低下去。
有人在小群里打字，键盘声一阵一阵。
我当没听见。
坐下后，我打开电脑，登录共享盘。
项目名叫“拾光”。
原本是陆氏子公司做给老年用户的家庭服务预约平台，主打陪诊、买药、代办和远程提醒。
项目做了一年半，下载量不差，留存很差。
最新一次周报写着：
用户活跃低，付费转化低，建议暂停投入。
我点开数据后台。
弹幕还在替我难过。
【这种烂项目一看就是没人要才丢给她。】
【陆夫人太狠了，给offer也给个坑。】
【女鹅不会真的要在这里坐冷板凳吧？】
我盯着后台的用户流失节点，慢慢坐直。
用户那里是不用，是用不了。
注册流程要填六项信息，年龄、病史、紧急联系人、常用医院、医保类型、住址。
对年轻人都算麻烦，对老人简直是劝退。
陪诊入口藏在二级页面。
买药提醒需要绑定第三方药房账号。
紧急联系人的提醒短信还要用户手动开通权限。
我往下翻，看到客服反馈。
一千多条未归类投诉。
大部分都在说同一件事：
“我想找个人陪我去医院，怎么点来点去都是让我填东西？”
我以前陪陆沉舟做过一个医疗器械预约项目。
那时他嫌售后反馈杂乱，没耐心看。
我把三个月的投诉录音转成文字，做成分类表，才发现真正卡住用户的不是价格，是预约时看不懂流程。
当时陆沉舟拿着那份表去见投资人，回来抱了我一下。
他说：“温栀，你真的很适合做产品。”
我那天高兴了一整晚。
后来公司官网更新团队介绍。
产品负责人那一栏写的是陆沉舟。
我关掉那段回忆，打开新的文档。
这一次，表格署我的名字。
下午三点，赵临过来扔给我一份旧材料。
“新人先把竞品分析整理一下，明天之前给我。”
我抬头问：“赵组长，拾光现在暂停投入，是总部已经定了吗？”
赵临愣了一下。
“差不多。你刚来，别想太多。”
“如果把注册流程压到两步，陪诊入口提前到首页，客服投诉重新分类，能不能申请一个小版本试点？”
周围的键盘声停了一瞬。
赵临看着我，像听见了什么新鲜话。
“你知道这个项目卡了多久吗？”
“一年半。”
我把后台截图转给他。
“但上个月自然搜索进来的用户涨了百分之二十七，说明需求还在。流失集中在注册页和服务选择页，和市场需求没直接关系。”
赵临站着没动。
“你看了多久？”
“两个小时。”
旁边有人轻轻嗤了一声。
我没理。
下班前，我把第一版修改方案发给赵临。
他原本正在收包，估计只打算敷衍扫一眼。
文件打开第一页，他眉头没动。
看到第三页，他重新坐下。
看到最后一页，我听见他低声骂了一句。
“谁把客服电话录音接口藏这么深的？”
我站在他桌边。
“我申请调一周的原始投诉记录。”
赵临抬头看我。
这一次，他的眼神终于变了。
“明天九点，带着这个方案来小会。”
我点头。
弹幕飘得慢了些。
【她好像……真的会。】
我关上电脑，拿起包。
陆夫人给的offer，本意是打发。
可她大概忘了。
只要合同写清楚，工位给到位，数据权限打开，边缘项目也能变成入口。
被扔进来的地方，不一定只能当垃圾桶。
也可以当门。
5
宋知薇开始急，是在我入职第三天。
她原本等着看我崩溃。
毕竟一个拿了分手费的前女友，被塞进陆氏子公司，周围所有人都知道她“被打发”的来历。
换成她想象里的我，应该尴尬、难堪、坐立不安。
再不济，也该忍不住给陆沉舟发消息，问他为什么这么对我。
可我没有。
我每天准时上班，准时开会，准时把项目资料拆成一张张表。
赵临从一开始让我整理竞品，变成主动把后台权限给我。
项目组的小郑悄悄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温栀姐，你以前真的是做这个的吗？感觉你比我们熟。】
我回她：
【做过类似的。】
没说陪谁做过。
没有必要。
第四天中午，我去茶水间接水。
里面有两个市场部的女生在聊天。
“就是她吧？拿了陆家五百万那个。”
“听说陆总妈妈亲自给的，分手费加offer一条龙，真会谈。”
“那她还来陆氏上班，心理挺强大的。”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你没看论坛？有人说她以前就靠陆总进项目组，现在拿了钱还不走，估计舍不得陆家这棵树。”
她们说到这里，终于注意到我。
茶水间瞬间安静。
我拧上杯盖。
其中一个女生尴尬地笑了笑：“温……温栀姐。”
我也笑了一下。
“你们继续。”
她们脸色更尴尬。
我回到工位，打开公司匿名论坛。
热帖就在首页。
标题是：
【拿五百万分手费还入职陆氏，这算不算当代体面人？】
帖子里没有明说我的名字。
但每一条线索都指向我。
陆总前女友。
普通家庭。
陪创业三年。
陆夫人亲自谈。
拿钱走人。
又被安排进子公司。
下面有人骂我拜金，有人说我聪明，也有人阴阳怪气说陆沉舟眼光不怎么样。
最热的一条评论是：
【真正爱一个人，怎么会收他家里的钱？】
发帖人的匿名头像后面，藏着一串我很眼熟的措辞。
“真正爱一个人。”
宋知薇最喜欢说这句话。
弹幕炸了。
【她又来了！】
【女鹅快解释啊！】
【不能让她这么污蔑你！】
我没有急着回复。
先截图保存。
再打开那天陆夫人给我的协议，截取其中三段。
第一段：分手补偿款，由陆夫人自愿支付。
第二段：临时公寓使用权，由陆氏名下物业提供。
第三段：子公司岗位安排，经人事流程正式审批，岗位职责与绩效独立核算。
我把金额部分做了遮挡，涉及隐私的条款也盖掉。
然后用实名账号发了一条公司内部动态。
【关于论坛热帖，统一回应三点。】
【一，协议由陆夫人方面提出，我签字接受。】
【二，入职经过人事审批，岗位薪酬、职责、绩效均按正常流程执行。】
【三，私人关系已结束，工作问题欢迎按流程沟通，感情八卦恕不配合。】
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公司群安静了。
十分钟后，论坛热帖开始刷新。
【所以是陆夫人主动给的？】
【那她收有什么问题？给都给了。】
【等等，岗位是正式审批，不是空降闲职？】
【她这个回应还挺刚。】
茶水间那两个女生从我工位旁边经过，脚步都放轻了。
赵临看完动态，抬头问我：“影响工作吗？”
“不会。”
“那行。”他把一份新表格发给我，“下午跟我去客户回访。”
他没有多问一句私事。
这一刻，我对这个组长的印象好了不少。
下午三点，宋知薇出现在十五楼。
她来得很巧。
正好是项目组开小会的时候。
她穿着浅蓝色裙子，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笑着和前台说：“我来给沉舟送资料，顺路看看大家。”
她不是这个子公司的员工，但陆家青梅这个身份，比工牌好用。
一路畅通。
她走到我们会议室门口时，里面刚好在投屏我的方案。
屏幕上写着：
拾光项目注册流程压缩方案。
宋知薇的目光在我的名字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笑着敲了敲门。
“打扰了。”
赵临皱眉：“宋小姐有事？”
“没什么，我给沉舟送材料，听说温小姐也在这里，就想来看看。”
她看向我，语气温柔。
“温小姐，网上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大家只是不了解你和沉舟之间的事。”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不动声色地看过来。
她又轻声说：“你如果需要我帮你解释，我可以跟大家说清楚，你不是那种为了钱就放弃感情的人。”
这话真漂亮。
她一边说帮我解释，一边把“为了钱放弃感情”重新砸到桌面上。
我合上笔记本。
“宋小姐，你想解释哪一部分？”
她微微一怔。
“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收了钱说不清，还是担心别人终于看清钱是谁给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宋知薇脸上的笑僵住。
我把协议截图投到屏幕上。
“陆夫人给钱，陆夫人给岗位，陆夫人给公寓。”
“我签了字，搬了家，拉黑了陆沉舟。”
“这件事从头到尾，唯一没到场的人，是陆沉舟。”
宋知薇眼底的温柔终于碎了一点。
“温小姐，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沉舟那天是真的忙。”
我看着她。
“那你不忙。”
她脸白了。
弹幕终于变了。
【等等……女鹅说得没错啊。】
【宋知薇坐在现场，她有什么资格说女鹅别让陆沉舟为难？】
【她好像不是冷血，她只是终于不替别人遮羞了。】
宋知薇很快离开。
走的时候，她手里的纸袋捏得很紧。
晚上，陆沉舟终于看到了那张协议截图。
他连续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打不通。
第四次，他用小陈的手机打。
我没接。
半小时后，小陈给我发来消息。
【温小姐，陆总问您现在方便见一面吗？】
我看着那行字，还没回复。
陆沉舟的微信小号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备注只有一句话。
【温栀，我不知道我妈给了你offer。】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终于意识到，陆夫人和宋知薇越过他处理了这段关系。
可他好像还没有意识到。
能被别人越过，本身就是他长期让出的权力。
6
陆沉舟来找我，是在集团临时项目会前。
那天“拾光”项目被子公司总经理临时拉进集团汇报，赵临让我提前半小时到楼下集合。
我抱着电脑包走出地铁口时，看见陆沉舟的车停在公司大楼前。
黑色宾利。
车牌尾号我太熟。
以前我坐过很多次。
每一次下车前，陆沉舟都会先看一眼周围。
如果有熟人，他会说：“你先进去，我停个车。”
我那时候还替他想。
陆氏人多眼杂，他刚接业务，确实不方便被拍到私生活。
现在想想，他哪是不方便。
他是从来没觉得我值得方便。
陆沉舟从车边走过来。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眉眼间有明显的疲惫。
看见我，他第一句话是：“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停下脚步。
大楼前人来人往，玻璃门开开合合。
我的工牌挂在胸前，被风吹得轻轻晃。
“有事走工作邮箱。”
他眉心一皱。
“温栀，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
以前每次我问他什么时候公开，他也会皱眉。
“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计较？”
原来只要我不顺着，他就觉得我计较。
陆沉舟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我妈去找你，我事先不知道。”
“宋知薇在场，我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等我解释？”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六月的风已经有点热，吹在脸上却没什么温度。
“陆沉舟。”
“你妈带着宋知薇坐在我对面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我替他答了。
“你在开会。”
“我知道，你有董事、有投资人、有新业务、有很多比我重要的事。”
“所以那天我没有闹，也没有找你。”
“我收了钱，签了协议，搬走，拉黑。”
“我已经很懂事了。”
陆沉舟脸色微微一变。
“我不是让你受这个委屈。”
那句式太熟，我几乎能猜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他会说他只是暂时没办法。
会说他心里有我。
会说他妈和宋知薇的事，他会处理。
可我等过太多“会处理”。
等到最后，处理掉的人是我。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旧账明细的复印件，递给他。
“钱我收了。”
“协议我签了。”
“三年里我替你垫的钱，已经从里面扣完。”
“药在餐桌上，领带也在，旧钥匙我没动。”
“从今天起，互不拖欠。”
陆沉舟没有接。
他的视线落在纸上，停在那行“已结清，不再追偿”。
“温栀。”他的声音沉下来，“我们三年，你就用这个结？”
我笑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结？”
他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竟然从他眼里看出一点慌。
很浅。
像是终于意识到我这次没有站在原地等他。
他伸手想拿我的电脑包。
“我们找个地方谈。”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空。
公司旋转门里，赵临刚好走出来，身后跟着小郑和两个项目组同事。
“温栀。”
赵临叫我。
“集团那边提前了十分钟，温负责人，资料都带了吗？”
温负责人。
这三个字落下来时，陆沉舟的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他看向赵临，又看向我胸前的工牌。
我点头。
“带了。”
小郑小跑过来，把一份打印材料递给我。
“温栀姐，这是你要的投诉分类补充页，我早上又核了一遍。”
我接过来，翻了一下。
“辛苦。”
赵临看了一眼陆沉舟。
他显然认出来了，但没有多说，只问我：“能走吗？”
“能。”
我转身要进楼。
陆沉舟忽然叫住我。
“温栀。”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声音低了些。
“你真的要把我们分得这么清？”
我握着电脑包带，指尖压出一点白。
三年感情，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