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当天，我拿回家一盒爸妈寄来的粽子。
老公傅景川立刻皱眉：
“怎么只有一份？算了，给嫂子拿过去吧。”
我一愣。
结婚五年，傅景川送给我的所有礼物，寡嫂必须有一份。
给我买的按摩椅，他给寡嫂也下单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结婚纪念日的手链，他特地花重金拍下仅剩的两条，另一条给了寡嫂。
甚至，过生日时切蛋糕，我专门给寡嫂留出来了她的那份。
傅景川却说太掉面子，直接定了一个完整的蛋糕，亲自给寡嫂送上门。
生日帽和蜡烛一应俱全。
今年端午，爸妈特地包的我爱吃的瘦肉粽子。
只有一份，他说直接给嫂子拿过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
“傅景川，这是我爸妈寄给我的。”
傅景川皱眉：“一盒粽子而已，别这么小气。”
我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
“我不送。”
傅景川便发了火：
“你怎么这么斤斤计较？一盒破粽子护这么紧，那你跟粽子过去。”
门被重重甩上。
我在原地僵了许久，拿出手机，联系了离婚律师。
并打电话给爸妈。
“爸妈，今年我回去过端午。”
“嗯，以后每年我都在家陪你们过。”
1.
【林小姐，情况我已经了解了，离婚协议晚上七点之前发给您。】
【好。】
收到律师的消息时，我刚买好回家的机票。
我从哈市远嫁到申城。
傅景川在婚礼上向我爸妈承诺，他会永远给我独一无二的偏爱。
结婚前四年，他完美地履行他的诺言。
他的副驾驶只有我能坐，他做饭的手艺只有我能尝。
他的朋友圈，更是全部被我的照片占据。
可傅景川的寡嫂乔婉搬来我们隔壁后，一切就都变了。
我有什么，乔婉就必须要有一份一模一样的。
甚至为了照顾好乔婉，傅景川答应我每年端午回家看望爸妈的计划也搁置了。
“安安，嫂子一个人带孩子带不过来，我得帮忙照应着，你别这么斤斤计较。”
今年端午，傅景川照旧取消了回家看望我父母的计划。
电话打到家里时，我妈愣了一瞬，才不无遗憾地“哦”了一声。
“景川在大城市，工作肯定忙。不回来也没关系。”
“正好我和你爸包了你爱吃的肉粽，这几天就给你寄过去。”
仿佛听出我语气中的低落，我妈轻声嘱咐：
“景川赚钱养家不容易，你也懂点事，多体谅他。”
我听着我妈语气中的失落，眼眶一阵酸涩。
几乎就要大喊出声。
他才不是忙着工作，
他是忙着在照顾另一对母子！
可话到嘴边，我又怕爸妈担心，只能压着声音里的颤抖，说一声“嗯”。
回过神，我确认好机票信息，开始收拾行李。
看着塞满衣服的衣柜，我却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这些衣服，大多数都是傅景川送的。
但我基本没有穿过，有些甚至连吊牌都没有摘。
因为每一件，乔婉都有一身一模一样的。
第一次发现，是在结婚四周年那天，
我穿着他送的那身小香风套装高兴出门，
结果迎面就遇上和我穿着一模一样款式的乔婉。
我尴尬地僵在原地。
顾景琛却不在意道：
“嫂子身形和你差不多，就一起买了。”
“反正颜色又不一样。”
第二次，他送了一条连衣裙。
我特地注意了一下。
果不其然，乔婉还是有一条一模一样的。
我一生气，将那件裙子丢在了衣柜角落。
等顾景琛想起来问我为什么不穿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第三次，我干脆看也不看，直接丢进衣柜，自己在网上买。
第四次、第七次……
衣柜里的衣服越堆越多，乔婉的穿搭也越来越丰富。
只有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这满满一衣柜的衣服发呆。
顾景琛偶尔也问我：
“我给你买的衣服怎么没见你穿？”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
“不喜欢和别人撞衫。”
顾景琛挑眉，不在意地笑笑：
“那有什么，就当闺蜜服了。”
我看着不以为意的顾景琛，胸口一阵酸涩。
这不是什么闺蜜服。
这只是我不再是他心中最优级的证明。
2.
我没动顾景琛送给我的衣服，把自己的取出来装好。
一年四季，全部装完，才填了半个行李箱。
刚做好这一切，一阵若有若无的谈笑传入我的耳中。
隔着一面薄薄的墙壁，我仿佛能看见隔壁的三个人其乐融融聚在一起的样子。
手机更新了一条消息，是乔婉发布的动态。
是一张抓拍的照片，傅景川低着头在教乔婉的儿子年年包粽子。
他模样认真，眉眼尽是温柔。
我不由自主就想起一年前顾景琛也曾抱着我说。
“安安，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我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那是我们结婚第三年，感情依旧，傅景川的事业也稳定下来。
第二天，傅景川就开始了解备孕相关知识。
详细到每一餐吃什么，几点睡几点起，都要严格执行。
我失笑，问他会不会太过夸张？
傅景川严肃地否认。
“这么做是对我们，也是对孩子负责。”
“安安，我不想你孕期吃太多苦。”
他甚至很早地开始学习育儿知识，挑选可爱的婴儿服。
从刚出生一直到周岁的衣服，全都买好了。
可乔婉搬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备孕的事。
我问起，他只说：
“嫂子一个人带孩子也很辛苦，等年年大一些再说吧。”
我不明白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要等别人的孩子长大才有资格出现。
但傅景川非常坚定，婴儿床、小玩具，还有那些可爱的衣服，
也全被他一点一点的收进了杂物间。
如今我看着这张照片。
已经不能确定如果我们的真的有一个孩子。
他是否会像对待年年一样，对待我们的孩子了。
抿抿唇，我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然后关上手机，继续收拾行李。
电话忽然响起，是傅景川打了过来。
“你不愿意把粽子让给嫂子，我们自己包还不行吗？”
“你点那个赞是什么意思？不嫌膈应人吗？”
只沉默一瞬，我回复道：
“我的丈夫，端午节去别人家里包粽子，傅景川，谁膈应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说完，不等他回复，挂断电话。
等我把所有行李都收拾好后，傅景川回来了。
手里拎着刚包好的粽子，
站在他身后的，是抱着孩子的乔婉。
3.
乔婉身形单薄，柔柔弱弱地站在那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脆弱。
身上是一件很低调的衣服，价格在一万左右。
不是她能买得起的。
傅景川总是跟我说：“安安，别多想。”
“我给嫂子买的衣服，都是在给你买时，顺手带的。”
可现在乔婉身上这件，我没有同款。
乔婉对上我的眼神，弱弱道：
“安安，对不起，大过节的打扰你们了。”
我还没开口，傅景川就打断道：
“不打扰，一起过节才热闹。”
“是吧，年年？”
他笑着去逗年年。
三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宛若一家人。
而我站在这里，格格不入。
我扯了扯嘴角：
“你们吃吧，我没胃口。”
傅景川脸色一沉。
他把我拉到一边，低声道：
“林安，别胡闹。”
他将一个手链扣在我的手腕上。
语气施舍：
“你之前说过好看的那一款，我给你买了。”
“仅此一条，嫂子也没有，这下你满意了吧？”
手链冰冷的触感顺着脉络直窜心底。
什么时候，我拥有一件乔婉没有的东西，都算得上天大的恩赐了？
傅景川没再给我拒绝的机会，将我半拉半拽地带到桌子旁。
桌子上的菜是乔婉最喜欢那家餐厅点的专送。
旁边摆放着傅景川专门为孩子冲好的奶瓶，
还有他们刚刚在隔壁包好的粽子。
没有一样东西和我有关。
我夹了一筷子菜，味同嚼蜡。
这时候，乔婉怀里的孩子不知怎的，忽然哭闹起来。
孩子的手胡乱挥舞，撞翻了刚盛出来的汤。
“哗啦”，滚烫的水夹着菜叶子，尽数倾倒在我白色的连衣裙上。
室内安静了一秒。
乔婉吓得连连道歉：
“对不起安安，都怪我没看好孩子，对不起，我、我这就给你擦掉……”
她说着，作势就要抽纸来擦，被傅景川伸手拦下。
“我来吧，你小心别伤到自己和年年。”
我看着他轻声呵护乔婉的样子，
沾满汤汁的大腿后知后觉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他将我拉到浴室。
“安安，年年还小，不是故意的。”
“乔婉这几天带孩子本来就很累，一时疏忽……”
“你别介意，晚一点我去买你爱吃的小蛋糕。”
三句话，没有一句是问我情况怎么样。
我伸手将他挡在浴室外。
“我自己来就好。”
傅景川愣了一下。
浴室的门就在他面前被彻底关上。
4.
收拾好自己后，我出了浴室。
客厅空无一人，手机上有两条十分钟前的消息。
【安安，年年一直哭，不太对劲，我带他去医院看看。】
【晚饭你自己先吃。】
我扫了眼只剩残羹冷炙的餐桌，没有回复。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离婚律师。
【林女士，离婚协议已经拟定好发给您，您看一下内容。】
我点开。
检查协议的时候，乔婉的消息不断发送进来。
【安安，今天晚上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这段时间我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我也占用傅景川太久了。】
【等过完节，我就带着年年搬走。你不要生气。】
看着这段话，我想起刚刚结婚时，我问过傅景川一个问题。
“别人都说我被你惯坏了，什么都想要独一份，你也这么觉得吗？”
傅景川笑着揉我的头。
“惯坏就惯坏，我愿意。”
“你是我的老婆，我不给你这个世界上独一份的偏爱，谁给你？”
又想到乔婉的丈夫刚去世那段时间，傅景川主动把他的手机给我。
“大哥临走前把嫂子和儿子托付给我，我不能不管他们母子。”
“但是你放心，我所有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你都可以看，你也能直接替我回复，随你心意。”
“每一次必要的见面，我都会带你去。安安，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最后，所有回忆的画面彻底扭曲，落在傅景川施舍的面孔上。
“你要的手链我给你买来了，这下能别再胡闹了吗？”
傅景川从来都清楚边界在哪里。
也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他和乔婉之间的界限无限模糊，是他允许的。
回过神，检查完离婚协议，我打字回复：
【协议没有问题，节日快乐。】
对面很快也回复了个节日快乐。
我妈打电话过来，问我几点的飞机。
我看了眼时间：
“九点。”
那边沉默片刻，我妈笑着说：
“嗯，回来吧，家里有吃不完的粽子。”
我眼眶兀地一酸。
七点十分，我出了一趟门，将离婚协议打印好。
七点二十，傅景川发来一张年年的照片，还有一条消息。
【年年状态好一点了。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拍了一张打印店的照片发过去。
傅景川以为我在忙工作的事。
【端午节也加班？】
【辛苦了，回去给你带小蛋糕。】
我没回，和工作人员一起把协议装订好。
七点半，我回到家，拿好全部行李，准备离开。
手机弹出一条新动态。
乔婉发文：【不再肖想不属于我的东西。】
下面跟了傅景川的回复：
【早点睡，别胡思乱想。】
七点四十，我到达机场，给父母拍了张照片过去。
我爸回了一张照片。
满满一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
【就等你到！】
我笑了笑，回复：
【好。】
准备登机前，我回头看了眼这个我生活过五年的地方，没有任何留恋，转身离开。
……
傅景川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给林安买了蛋糕后又给她发了几条消息。
每一条都石沉大海。
傅景川觉得有点不对劲，按照林安的脾气，是绝对忍受不了冷战的。
不过一个小时就会急匆匆拉着他沟通。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冷清让傅景川一愣。
他冲进去，找遍每一个房间，都没有发现林安的身影。
打电话也是无人接听。
就在他急的要把电话打去乔婉那里问问有没有见过林安时，
他忽然注意到桌子上摆放的一叠文件。
文件上赫然印着五个大字。
《离婚协议书》。
5.
傅景川看到离婚协议的时候愣了一下。
好像有点不认字了一样，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五遍。
第一遍，以为自己眼花了。
第二遍，心脏猛地缩紧。
第三遍，手开始抖。
第四遍，呼吸乱了。
第五遍，他把纸放下，又拿起来。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玄关处空了一排。
林安常穿的几双鞋都不见了。
那双毛绒拖鞋，那双小白鞋。
只剩一双旧凉拖歪在角落。
傅景川冲进卧室，拉开衣柜门。
左边空了一点，但他给林安买的那些衣服，都还在。
她一样也没有拿走。
梳妆台上还剩几样东西。
一瓶快见底的爽肤水。
一只断了的口红。
一枚褪色的发卡。
其余的，都带走了。
剩下的这些，像是她不要了的。
她不要了？
傅景川退了一步，撞到陈列柜。
柜子里的陶瓷小人只剩一个。
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去陶艺馆做的。
她做了个歪歪扭扭的他，他做了个傻乎乎的她。
两个小人并排站了五年。
现在只剩她做的那个他。
孤零零地立在玻璃后面。
她带走了一个小人。
也带走了她自己。
旁边的粉色兔子还在。
那是他们第一次抓上来的娃娃。
她开心得抱着他跳。
说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现在兔子靠在小人旁边。
绒毛上落了薄薄的灰。
她连兔子也不要了。
床头柜上的相框还在。
蜜月旅行时拍的合照。
她穿着碎花裙子，他搂着她的肩。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相框没带走。
她连这个也不要了。
傅景川拿起相框，拇指擦过她的笑脸。
玻璃凉得刺骨。
那他呢？
......也不要了吗？
手机在这时响起，铃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屏幕上显示：乔婉。
他机械地接起来。
“景川，年年的情况好多了。”
乔婉的声音带着疲惫的轻快。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真的非常感谢你。”
她的声音顿了顿。
“这几天要不是你……”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奶声奶气的。
“爸爸！”
是年年在里面叫了一声。
隔着电话线，声音又尖又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傅景川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年年叫谁？
他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过了不知道多久。
乔婉干笑了一声，笑声很勉强。
“年年在开玩笑……他最近在学说话。”
“乱喊的。”
“他看见谁都叫爸爸，你别……”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傅景川张开嘴。
嘴唇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用力咽了一下喉咙。
“嫂子。”
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乔婉的声音消失了。
像是被这两个字堵住了喉咙。
又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所有的话都戛然而止。
因为傅景川面对她的时候，从来不叫嫂子。
都是直接叫“乔婉”。
或者“婉婉”。
那一声“嫂子”仿佛在把他们重新拽回伦理的框架中。
重新筑起厚厚的、冰冷的墙。
那些年模糊掉的边界。
被这两个字一刀切开。
良久。
乔婉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又顿了顿。
“以后......不会让年年乱叫了。”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响着。
傅景川没有放下手机。
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手机屏幕暗下去。
手里还攥着那份离婚协议。
纸边被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屋外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陈列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