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独子出生那天，自称是穿书女的义妹冲进产房，一把夺走了孩子。
她双眼放光，狂热高喊：
“这就是书中将来会祸乱天下的疯批男主！”
“我要用爱救赎他，等他长大，我就嫁他为妻，改写结局！”
我和夫君只当她年纪小，一时癔症，并未深究。
毕竟自她落水之后，性情就变得古怪，时常自言自语。
此后数载，义妹对我儿确实掏心掏肺，每逢遇险，总会奋不顾身挡在他最前。
可诡异的是，她越护着，我儿越是阴郁暴虐。
我与夫君心疼不已，只想多陪伴他，让他做个心性明朗的寻常少年。
可每次我们只要稍微靠近儿子，义妹就像疯了一般横加阻拦，甚至以死相逼。
她一边埋怨我们阻碍了‘男主的成长线’，一边病态地给儿子制造各种苦难，只为刷满儿子的“黑化值”。
最后她竟设局，哄骗年仅九岁的儿子亲手纵火，害死了我们夫妇。
临死前，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们：“男主的人生就该踩着至亲骨血往上爬。你们死了，他才会彻底依恋我！”
再次睁眼，我和夫君双双重生回到儿子出生前。
这次，我将儿子与娘家侄女偷偷调包！
我倒要看看，她还要怎么嫁给我儿子。
第一章
我睁开眼的时候，我的夫君闻深正抱着我哭。
“怡娘，我做了一个很长、很可怕的梦。梦里……你和孩子都没了。”
我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真实。
这不是地狱般的火海，这是将军府我们婚房的床榻。
我也哭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
我用力回抱住他，生怕这只是一场短暂的美梦，一松手又会回到那烈火焚身的地狱。
“夫君……”
我哽咽着，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那不是梦，是我们两个人经历过的……前世。”
闻深浑身一震，猛地松开我，死死盯住我的眼睛。
我们就这样在昏黄的烛光下对视，无需再多说一个字，彼此眼中的惊涛骇浪已经确认了一切。
我们都重生了。
回到了儿子闻朝风出生前的两天。
腹中胎儿似乎感应到母亲的悲恸，轻轻踢了我一下。
这一脚，把我从劫后余生的恍惚中彻底踢醒。
我一把抓住闻深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她是怎么对我们的，你还记得吗？”
闻深下颌线紧绷，眼底浮起一层从未有过的狠戾。
“记得。每一桩，每一件，都刻在这儿。”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我们说的她，是郁美珍。
她是我公爹闻大将军副将的遗孤。
那副将在战场上替公爹挡了一刀，人没了，留下个孤女。
公爹可怜她，收养为义女，当成亲生女儿来疼。
婆母一辈子没生出女儿，对这个义女也是百般宠溺，捧在手心里怕摔了。
我嫁进将军府的时候，郁美珍还是个有些温吞怯弱的小姑娘。
十三岁的姑娘，瘦瘦小小的，见人就往婆母身后躲。
我送她一支素银珠花，她能红着脸道谢半天。
可后来她落了一次水。
被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府里乱成一团，婆母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可转眼她又睁开了眼，没事人一样坐了起来。
从那天起，她就不是她了。
她开始整日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什么“系统”“穿书”“男主”“黑化值”“剧情线”。
府里人都以为她是落水受了惊吓，癔症了，养养就好。
公爹和婆母心疼她，更是百般纵容，只当她年纪小。
我和闻深也是这么以为的。
那时候谁知道呢？
谁知道这壳子里换了个芯子，脑子里还带着个不知什么东西，一心想把我的儿子养成什么“疯批男主”。
最后设局让一个九岁的孩子亲手纵火烧死了自己的爹娘！
“这一世绝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再落到她手里。”
我死死抓着闻深的衣袖，“绝、对、不、行！”
“放心。”
闻深握住我的手，眼神沉得吓人，“这辈子，我不会让她碰儿子一根汗毛。”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上辈子嫂子和我同一天生产，她在京郊静安寺生下了女儿，我在将军府生下了儿子。
这一世时间还没到，我还有两天时间。
嫂子是个信佛的人，这一胎是她求神拜佛许久才得来的，自打怀上就格外小心，隔三差五就往寺庙跑。
哥哥威承心疼她，每次都亲自陪着。
“闻深，”我当机立断，“我们现在就去静安寺。”
“你的身子……”
“没事，走慢些，马车垫厚些，出不了事。”我咬牙站起身，“以给哥嫂祈福为借口，现在就走。只要孩子生在寺里，郁美珍就插不上手！”
闻深二话不说，起身就去吩咐备车。
天刚蒙蒙亮，我们收拾停当正要出门，院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哥哥！嫂嫂！你们要去哪儿？”
郁美珍提着裙摆，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她今年十五岁，被公爹婆母养得白白嫩嫩，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审视。
好像我们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她手里的话本子。
我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闻深往我身前挡了一步，声音冷淡：“去静安寺，给你嫂子的娘家哥嫂祈福。”
“祈福？”郁美珍眼珠子一转，“嫂嫂都快生了，到处乱跑什么呀？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
她说着就要来拉我的手，被闻深侧身挡开。
“马车垫了厚褥子，车夫也是老手，慢些走不会有事。”
“那也不行！”郁美珍急了，“男主——”她猛地住口，眼珠子转了转，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我的意思是，小侄子可是将军府的长孙，容不得半点闪失。嫂嫂要祈福，等生完再去也不迟啊！”
“心意到了就好。”我淡淡道，“嫂子待我如亲妹，她临近产期，我理应去看看。”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
郁美珍说着就要往外跑，“我去收拾衣裳！”
闻深皱了皱眉：“山寺多蚊虫，这个季节蛇鼠也多，你一个姑娘家去了不方便。”
“我不怕！”
“爹娘会担心你！”
闻深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郁美珍被他的眼神看得愣住，讷讷地站住了脚步。
我趁这个空档，扶着丫鬟的手快步往外走。
马车一路平稳地驶向静安寺。
两个时辰后，我们在寺中后院见到了哥嫂。
嫂子挺着大肚子，正在佛堂里跪拜。
哥哥威承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搀着她。
“怡娘？”哥哥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上来，“你怎么来了？都快生了还往外跑？”
我张了张嘴，眼泪就掉了下来。
上辈子，哥哥和嫂子在静安寺生完孩子，满心欢喜地抱着女儿回府。
可后来，他们在回徽州老家的路上遭遇山匪，双双遇难。
那时候儿子朝风还小，郁美珍又整日折腾，我自顾不暇，连哥哥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妹妹？”
哥哥慌了，一把扶住我的胳膊，“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拉着他的手，又拉过嫂子的手，四个人进了禅房。
门关上。
我跪了下去。
“怡娘！”哥哥和嫂子同时惊呼。
“哥哥，嫂子，你们听我说完。”
我跪在地上，将上辈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郁美珍如何自称穿书女。
如何把我的儿子当成什么“疯批男主”。
如何一次又一次给一个孩子制造苦难。
如何拦着我和闻深亲近儿子。
如何在闻朝风九岁那年设局，让他亲手点燃了那场大火。
“我死的时候，她站在火光外面笑。”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她说，男主的人生就该踩着至亲骨血往上爬。我们死了，他才会彻底依恋她。”
禅房里一片死寂。
嫂子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护着自己的肚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哥哥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了起来。
“荒唐！”他气得浑身发抖，“世上竟有如此妖孽？！我威家的外孙，岂能容她如此作践！”
嫂子最信因果轮回。
她颤声道：“那这辈子该怎么办？绝不能让那妖女碰到孩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嫂子。
“嫂子，上辈子你我是在同一天生产的，你生的是女儿，这一世，我想和你换孩子。”
哥哥和嫂子皆是一震。
“把朝风换去威家，随我娘家的姓，改名威潮。由哥哥嫂子秘密带回家抚养。”
我目光坚定，“而嫂子的孩子，我们夫妇抱回将军府，当成亲子抚养。郁美珍盯着的是‘大将军之子’，是‘男主闻朝风’。只要将孩子换成了女孩，她的算盘就彻底落空了！”
哥哥和嫂子对视一眼。
没有任何犹豫。
“好！换！”哥哥咬牙切齿道，“妹妹放心，侄子交给我们，我们拼了命也会护他周全，绝不让他受半点委屈！至于你嫂子的孩子，我们也信你！”
“妹妹快起来。”嫂子拉着我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你这孩子，受这么大的苦，怎么不早说……”
早说？谁会信？
谁也不会信一个落水后胡言乱语的小姑娘，会真的做出那样丧心病狂的事。
许是情绪波动太大，当晚，我的肚子便剧烈疼痛起来。
而隔壁禅房里，嫂子也发动了。
如上辈子一样，我生下了儿子，而隔壁禅房里，嫂子生下了一个女婴。
两个孩子被迅速抱到了一处。
嫂子抱着我的儿子，我抱着她的女儿。
“朝风……”
我看着亲生儿子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这辈子，爹娘放你走。你一定要平安长大，做个明朗干净的少年。”
嫂子抹着眼泪道：“妹妹放心，这孩子就是我的命。除非我死了，否则绝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不许说这种话。”
闻深站在一旁，眼眶通红。
他伸手摸了摸襁褓中儿子的脸，又看向我怀中的女婴，声音沙哑：“这孩子，叫什么？”
嫂子擦了擦泪：“我早想好了。若是女孩，就叫云楼。”
“闻云楼。”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低头看着怀中女婴的小脸，“好名字。”
天色将明时，两辆马车分别驶出静安寺。
哥哥抱着我的亲生儿子，带着嫂子往威府的方向去了。
我和闻深抱着嫂子的女儿，坐上了回将军府的马车。
回到将军府，已是傍晚，我虚弱地躺在榻上。
婆母闻讯第一个赶来，一进门就满脸喜色：“生了吗？男孩女孩？”
“是个女儿。”我轻声道，“叫云楼。”
婆母愣了愣，随即笑了：“女儿也好，女儿也好。我这一辈子没生出个女儿来，如今总算有个孙女了。”
她俯身看孩子，眼里满是慈爱。
公爹也来了，捋着胡子点头：“闻云楼，好名字。”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
郁美珍提着裙摆冲了进来
“嫂嫂！你生了？你竟然生了！”
“嗯，生了。是个女儿。”
“女儿？！”
郁美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像见了鬼一样掀开襁褓看孩子。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女孩？！”
婆母皱眉：“美珍，你这是什么话？女孩怎么了？”
郁美珍不理她，猛地转头瞪着我，目光凶狠得像是要吃人：“嫂嫂，你生的不是男孩吗？怎么会是女孩？男主呢？”
我虚弱地靠在闻深怀里：“美珍说什么胡话，什么男主？”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郁美珍尖叫起来，“剧情里你生的是儿子！是闻朝风！是男主！你怎么能生个女儿？！”
她扑上来，竟然伸手就去掀孩子的襁褓，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闻深一掌将她推开，她踉跄着后退两步。
“你发什么疯！”
郁美珍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我：“嫂嫂，你是不是把孩子藏起来了？你肚子里是不是还有一个？你继续生！快点生！”
她说着竟然真的要上手来挤压我的肚子。
闻深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郁美珍被打得偏过头去，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闻深：“哥哥你打我？你敢打我？我可是知道所有剧情的人！没有我，你们的儿子根本成长不起来！”
“美珍呐，”
婆母脸色铁青，“你到底在说什么疯话？还不快出去！”
“我不出去！”
郁美珍指着襁褓中的婴儿，“娘，她不可能是女儿！她应该生儿子才对！剧情里写的明明白白，她生的就是男主闻朝风！”
闻深冷冷看着她：“我亲眼看着我女儿出生，你若是再敢胡说八道，惊扰了怡娘和云楼，就给我滚出将军府。”
郁美珍被这眼神震慑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恨恨地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她跑了，房间里却久久没人说话。
公爹叹了口气：“这孩子，自从落水之后就越来越不像话了。回头让你娘好好管教管教。”
婆母应了一声，脸色却不太好看。她虽然疼郁美珍，但方才那一幕实在太过分了。
等公爹婆母都走了，我躺在榻上，看着襁褓中的女儿。
闻深坐在床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低声道。
“我知道。”闻深的目光沉下去，“但她这辈子，别想再碰孩子一根手指头。”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隐约传来郁美珍摔东西的声音，夹杂着她尖利的叫嚷：“系统！你给我出来！为什么女主会出生在将军府？男主呢？男主去哪儿了？！”
第二章
郁美珍从我院里跑出去之后，我没有丝毫放松。
我太了解她了。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一旦事情偏离了她所谓的“剧情”，她就会发疯一样地折腾，直到把一切都掰回她想要的轨道上。
她有系统。
上辈子她总是在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时不时冒出几句“系统提示”“黑化值”“好感度”。那时候我们只当她癔症了，可现在我知道，那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一个能告诉她“剧情”的东西，迟早会告诉她我儿子在哪里。
果然。
云楼满月那天，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正抱着云楼在房里喂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给我让开！”
郁美珍的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子。
门被猛地推开，她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婆母和脸色铁青的公爹。
“嫂嫂！”
郁美珍指着我怀里的云楼，声音几乎要把房顶掀翻，“这个孩子根本不是你的！你把亲生儿子藏到哪里去了？！”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理直气壮地闯进我的生活，把我的儿子当成她的所有物，一口一个“男主”，一口一个“剧情”。
我怀里的云楼被她吓得哇哇大哭。
“美珍，”我平静地说，“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
郁美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亲耳听嫂嫂房里的丫鬟说的！嫂嫂在静安寺生产那天，威家嫂嫂也生了！两个孩子在禅房里就被调包了！嫂嫂把亲生儿子送到了威家，换回了威家的女儿！”
我看着她，心里咯噔一下。
我房里的丫鬟？
不可能。
我生产那天带去的丫鬟只有春花和秋月，两人都是我从威家带来的陪嫁，跟我十几年，绝不可能出卖我。
郁美珍在诈我。
“丫鬟说的？”我轻轻拍着云楼，眼皮都没抬，“哪个丫鬟？叫来对峙。”
郁美珍眼睛一转：“我、我忘了是哪个了，反正有人说！”
“那就是没有。”
我站起身，把云楼交给身后的春花，一步步走向郁美珍。
“美珍，你说我把亲生儿子调包了？”
“对！你把他藏到威家去了！”
“证据呢？”
郁美珍一愣。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把孩子调包了？”
我逼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比我小几岁，个子矮我半个头，被我这么盯着，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我、我……”
“你没有证据。”我一字一顿，“你跑到我的院子里，指着我的女儿说不是我的孩子，空口白牙就想给我扣一个混淆将军府血脉的罪名。美珍，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郁美珍的脸涨得通红，忽然扭头看向公爹和婆母：“爹！娘！你们信我！剧情里写的明明白白！她生的就是儿子！就是男主闻朝风！这个女儿一定是假的！”
公爹皱眉：“什么剧情？什么男主？美珍，你整日里都在说些什么胡话？”
“我没有说胡话！我说的都是真的！”郁美珍急得跺脚，“系统都告诉我了！男主现在就藏在威家！系统不会骗我！”
婆母的脸色更难看了：“什么系统不系统的，你是中了邪了？”
郁美珍见公爹婆母都不信她，愈发焦躁起来。
她猛地指向我：“嫂嫂！你安的什么心？你把将军府的嫡子送到娘家去养，是不是想让你娘家人把将军府的后代养废？将来好让你们威家拿捏住将军府的命脉？！”
这话一出，公爹的脸色都变了。
这已经不是胡闹了，这是在挑拨威家和闻家的关系。
上辈子的画面一幕幕闪过我的眼前。
她拿着恶鬼面具吓我儿子。
她故意把我儿子关在黑屋子里。
她设局让九岁的朝风亲手点燃那把火。
我儿的哭声。火光。她得意的笑脸。
我的手指一根根攥紧。
“你问我安的什么心？”
我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这一巴掌，我攒了两辈子。
郁美珍被打得整个人转了半圈，撞在门框上，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我。
“你、你又打我？！”
“打的就是你！”
我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恨。
“郁美珍，你一个义女，跑到我这个将军府少夫人的院子里，指着我的女儿说是假的，污蔑我把亲生儿子调包，挑拨威闻两家的关系，还敢质问我安的什么心？你算什么东西！”
郁美珍捂着脸，眼泪掉了下来：“爹！娘！你们看她打我！”
公爹和婆母面面相觑，谁也没开口替我说话，但也没替郁美珍说话。
上辈子就是这样。
他们永远在沉默。
永远觉得郁美珍只是“年纪小”“不懂事”“可怜”。
他们的沉默，就是郁美珍最大的帮凶。
“怡娘，”婆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为难，“美珍确实不该这么说，但你也不该动手……”
“她不该动手，就该由着别人往她头上扣屎盆子？”
门口传来闻深的声音。
他从外面大步走进来，身上的朝服还没换，显然是刚回府就得了消息赶过来的。
他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我发红的手掌心，皱了皱眉。
“疼不疼？”
“不疼。”
“下次用鞋底子抽，手不疼。”
郁美珍的脸都绿了。
闻深转过身，看向公爹和婆母。
“爹，娘，你们带了这么个东西来质问我妻子，是什么意思？”
公爹沉声道：“深儿，注意你的言辞，美珍是你妹妹。”
“妹妹？”
闻深冷笑一声，“一个冲进我妻子房里指着我的孩子说是假的的妹妹？”
他走到郁美珍面前，目光冷得像刀子。
“你说怡娘把孩子调包了？”
郁美珍被他看得浑身发寒，但仗着公爹婆母在场，还是挺直了脖子：“对！她就是调包了！男主现在就在威家！”
“好。”
闻深转身看向公爹，“爹，既然有人质疑我女儿的身份，那就查。但有一条，如果查出来云楼确实是我和怡娘的亲生骨肉，那污蔑者该当如何？”
郁美珍脸色一白。
污蔑正妻混淆血脉，这罪名可不小。
轻则掌嘴罚跪，重则逐出府门。
公爹的脸色阴沉不定。
婆母急了：“查什么查！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好查的！美珍年纪小，胡说八道几句，你们做哥哥嫂嫂的就不能包容包容？”
“娘说得好。”
闻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她年纪小，胡说八道，我们可以包容。但——”
他话锋一转，“三天前她闯怡娘的产房，伸手去挤压怡娘的肚子让她继续生。今天她闯怡娘的院子，污蔑怡娘混淆血脉。明天她是不是要拿刀杀人？到那时候，娘再来跟我说包容？”
婆母被他怼得说不出话。
公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此事到此为止。美珍，回你院子里去，没有我的话，不许再踏进你嫂嫂的院子一步。”
“爹！”
“回去！”
公爹一声怒喝，郁美珍浑身一颤，咬着嘴唇，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等公爹婆母都走了，我靠在闻深怀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闻深搂紧我，“但她没有证据。只要我们不认，谁也拿不出证据来。”
我点了点头。
可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她有系统。
那东西能告诉她什么，我不知道。
第三章
郁美珍被禁足在她的院子里，老实了几天。
但我知道，她绝不可能就这么放弃。
上辈子她为了“养成男主”，能隐忍筹划九年，设下天罗地网害死我和闻深。
这份耐心和狠毒，不是一个巴掌就能打散的。
果然，没过几天，她又闹起来了。
这次她换了个策略。
她不来找我闹了，她去找公爹和婆母哭。
“娘，系统又给我提示了，男主就在威家，千真万确！嫂嫂一定是在去静安寺的路上就计划好了，她把孩子生在寺里，就是为了方便调包！”
“娘，你想想，嫂嫂当初为什么非要去静安寺？都快生了还往外跑，这不是有预谋是什么？”
“娘，将军府的嫡子流落在外，这要是传出去，闻家的脸往哪搁？”
婆母被她念叨得心烦意乱，又拿她没办法。
她虽然疼郁美珍，可也不糊涂。
空口无凭的事，谁敢去威家要孩子？
威家虽然不比将军府显赫，可也是正经的官宦人家，威承在翰林院任职，名声极好。
无缘无故跑去说人家儿子是你家的，这不是打人家的脸吗？
可郁美珍不死心。
她开始到处跟府里的下人打听。
“嫂嫂生产那天，谁跟着去的？”
“威家嫂嫂生的孩子，你们见着了吗？”
“两个孩子在禅房里待了多久？有没有换过？”
府里的下人被她问得人心惶惶。
春花悄悄跟我说：“少夫人，二小姐这些天到处打听静安寺的事，还塞银子给马房的人，问那天马车走的哪条路。”
我冷笑。
查吧。
那天跟我去静安寺的只有春花和秋月，稳婆是闻深临时找的，马车是闻深亲自备的。
从头到尾，能接触孩子的人，不超过五个。
这五个人，全是我和闻深的亲信。
她查不出任何东西。
可我还是低估了她的胡搅蛮缠。
这天一早，公爹派人来传话，让我和闻深去正堂。
我们到的时候，郁美珍已经在了。
她跪在地上，眼睛哭得红肿，额头上磕出了血印子，一副以死明志的模样。
公爹和婆母坐在上首，脸色都不好看。
“深儿，怡娘，”公爹沉声道，“美珍今天跪在我和你娘面前磕头磕到出血，说她愿意拿性命担保，你们的孩子被调包了。她说这事关将军府的香火，绝不能含糊。今天叫你们来，是想当面把话说清楚。”
郁美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嫂嫂，我求你了，你就说实话吧！将军府的嫡子不能流落在外啊！”
“美珍这是在拿命逼我们了？”我淡淡地看着她。
郁美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是逼你们，我是为了闻家的香火！嫂嫂，你不能为了一己私心，让将军府的嫡子随了外姓！”
我正要开口，闻深按住了我的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正堂中央，面向公爹和婆母。
“爹，娘。”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怡娘生的就是女儿。我亲眼所见。”
郁美珍猛地抬头：“哥！你在包庇她！你根本不可能进产房！”
闻深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谁说我没进产房？”
郁美珍愣住了。
公爹和婆母也愣住了。
男人进产房，虽说少见，但并非没有。有些疼惜妻子的丈夫，会在生产时守在旁边。
但闻深不一样。
他是将军府的嫡子，自幼学的是礼教规矩，一言一行都是京中子弟的表率。这样的人，怎么会进产房？
“深儿，你……”婆母有些不敢置信。
“我进了。”闻深的声音四平八稳，“怡娘生产那天，从头到尾我都在。云楼出生的时候，我亲眼看着稳婆把她抱出来。从她离开母体到包进襁褓，中间没有片刻离开我的视线。没有人能在这个过程里换孩子。”
他说完，看向郁美珍。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郁美珍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不可能……系统说孩子被调包了……系统不可能出错……”
“系统？”闻深冷冷道，“你说的那个系统，能比我亲眼所见更可信？”
公爹和婆母对视一眼。
闻深的为人，他们再清楚不过。
这个儿子从小到大，最重规矩，最讲信用。
他若是肯为妻子进产房，已经足以说明他对怡娘的深情。
但这样的一个人，绝不可能为任何人撒谎。
哪怕是他的妻子。
“爹，娘，”闻深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我与怡娘青梅竹马，年少情深，这辈子只认她一个人。我进产房陪她，是因为心疼她。我亲眼看着云楼出生，是因为我是她的父亲。这是千真万确的事，若有半句虚言，我闻深不得好死。”
“深儿！”婆母惊呼，“不许发这种毒誓！”
闻深没有理会，目光死死盯着郁美珍。
“现在，你告诉我。你的那个系统，能比我这个做夫君做父亲的亲眼所见，更可信吗？”
郁美珍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她知道闻深在撒谎。
她能从系统那里得到的信息明明白白告诉她，我生的就是儿子，就是男主闻朝风。
可她拿不出任何证据。
她能怎么说？
说她脑子里有个系统？
说系统告诉她剧情里写的不是这样的？
谁会信？
公爹猛地一拍桌子：“够了！闹了这么多天，也该收场了！美珍，从今天起，你老老实实待在你院子里，不许再提这件事！再敢胡说一句，别怪我不念旧情！”
郁美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看着我，又看着闻深，眼里满是怨毒和不甘。
“你们会后悔的。”她咬着牙低声说，“剧情不会出错，男主一定会回到属于他的位置上。你们拦不住的。”
闻深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郁美珍的脸瞬间煞白。
我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郁美珍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一样，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公爹甩袖而去，婆母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
正堂里只剩下我和闻深，还有瘫在地上的郁美珍。
闻深牵起我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闻深。”
身后传来郁美珍的声音，尖利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你护得住她？护得住那个孩子？剧情的力量你根本不懂。男主必须经历苦难才会成长，你越是护着他，他就越废！等他废了，你就是闻家的罪人！”
闻深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着我的手更紧了。
“那就废着。”
他说，“我宁愿他当个废人，也不让他变成你口里的什么疯批男主。”
说完，他牵着我，大步走出了正堂。
身后传来郁美珍崩溃的尖叫声，夹杂着摔砸东西的声响。
我没有回头。
回到房里，我一把抱住闻深，浑身都在发抖。
“你怎么敢赌这么大？”我颤声道，“万一将来事情败露，你这是把自己的名声也搭进去！”
闻深轻轻拍着我的背：“不是赌。我亲眼看着云楼出生，这就是事实。”
我愣住了。
反应过来之后，眼泪夺眶而出。
他没有亲眼看见。
但他愿意用自己一辈子的清名，给云楼做一个铁证。
“怡娘，”他把我的脸捧起来，用拇指擦去我脸上的泪，“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和孩子。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
我埋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上辈子我们死得太惨了。
他死的时候浑身是火，还拼命把我护在身下。
可护不住。
火太大了，什么都护不住。
等我们死透了，郁美珍把朝风抱走了，告诉她的小男主，你的爹娘不要你了，以后只有姑姑疼你。
这辈子不会了。
这辈子，换我来护他。
第四章
郁美珍被公爹禁了足。
她那个院子里，白天晚上都有人守着，不许她出门，也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去。
婆母心疼她，偷偷去看了几次，回来跟我叹气：“美珍那孩子，整日不吃不喝，瘦了一圈。怡娘，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不跟她一般见识？
她差一点在将军府的正堂里，指着我的鼻子让我认罪。
现在装可怜了，别人还觉得是我欺负了她。
这就是郁美珍最可怕的地方。
她总能在施暴之后，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
上辈子就是这样。
她给朝风制造苦难，让那孩子变得阴郁暴虐。
回头扑到公爹婆母怀里哭一场，说自己都是为了朝风好，说朝风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娇惯。
公爹婆母心疼她孤苦伶仃，又觉得她说的话虽然古怪，倒也不全是没道理。
于是她越作恶，越被包容。
我和闻深越是心疼儿子想靠近，她越是以死相逼说我们阻碍了“男主成长线”。
到头来，我们死了，朝风废了，她成了唯一的“救赎者”。
这辈子休想。
百日宴前几天，哥哥嫂子带着威潮来了将军府。
云楼和威潮同一天出生，百日宴自然也是一起办。
两家人商量好了，就在将军府里办，省得折腾两个孩子。
嫂子抱着威潮一进门，我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他长大了许多。
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现在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见人就笑。
嫂子把他养得极好。
“威潮，看看这是谁？”
嫂子抱着他凑到我面前。
我伸手想抱，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怕自己一抱就舍不得松手了。
嫂子看穿了我的心思，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亲姑姑抱抱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我抱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好小。
比云楼大了一圈，小胳膊小腿蹬得很有劲儿。
他仰着脸看我，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极了他爹。
“威潮……”我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辈子他叫威潮，随我娘家的姓，是威家的孩子。
不是闻朝风。
不是疯批男主。
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嫂嫂！”
身后忽然传来郁美珍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孩子，猛地转过身。
郁美珍站在回廊下，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整个人看起来确实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
公爹不知道什么时候解了她的禁足。
她站在那儿，目光死死地盯着我怀里的威潮。
那眼神，像是饿狼看见了肉。
“嫂嫂，这就是你侄子？”她一步步走过来，“长得可真好看。”
闻深不动声色地挡在我身前：“你怎么出来了？”
“爹让我出来的。今天是威潮和云楼的百日宴，我这个做姑姑的怎么能缺席？”
郁美珍歪着头，视线越过闻深的肩膀，黏在威潮身上，“让我看看孩子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嫂子从我怀里接过威潮，转身就走。
“嫂子！”郁美珍追了两步，“我还没看呢！”
“威潮饿了，我去喂奶。”
嫂子头也不回地进了内室，顺手把门关上了。
郁美珍站在院子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你们防着我干什么？”她轻声说，“我能对一个孩子做什么？”
没人理她。
百日宴设在将军府的后花园。
两家人都到了，公爹婆母坐在上首，我和闻深、哥哥嫂子分坐两旁。
云楼和威潮被各自的奶娘抱着，并排放在一起。
两个孩子都穿着大红色的百日肚兜，白白胖胖的，像一对年画娃娃。
婆母看着两个孩子，笑得合不拢嘴：“这俩孩子同一天生的，模样也周正，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郁美珍坐在末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威潮。
宴席过半，两个孩子都困了。
嫂子抱着威潮回客房歇息，云楼也被春花抱回了房里。
我陪着婆母和几位女眷说话，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郁美珍不在席上了。
我猛地站起身。
“怎么了？”闻深立刻警觉。
“美珍不见了。”
闻深脸色一变，和我同时往客房方向跑去。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刚走到客房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嫂子尖锐的叫声：“你干什么！”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郁美珍正死死抱着威潮，背对着门口。
嫂子跌坐在地上，额角磕出了血，显然是被人推倒的。
地上掉着一把剪刀。
“郁美珍！”
我冲过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往后拽。
她吃痛松手，威潮从她怀里滑落，被闻深眼疾手快地接住。
威潮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
闻深抱着他退到墙角，低头检查孩子有没有受伤。
我揪着郁美珍的头发把她拖到院子里，狠狠摔在地上。
她挣扎着爬起来，披头散发，眼睛却是亮的，亮得吓人。
“他是我的男主！”她指着我嘶吼，“他是闻朝风！他是男主！剧情里写的明明白白，他将来会祸乱天下！只有我能救赎他！只有我能改写结局！你们凭什么把他藏起来？！”
“疯了。”哥哥抱着嫂子走出来，脸色铁青，“这孩子疯了。”
公爹和婆母闻讯赶来，看到这场景都愣住了。
“我要带他走！”
郁美珍疯了一样地扑上来，“他是我的！我是他未来的妻子！我要用爱救赎他！你们根本不懂！你们什么都不懂！”
闻深抱着威潮，冷冷地看着她。
“报官。”
他说。
“不能报官！”
婆母急了，一把拉住闻深的袖子，“深儿，美珍她是一时糊涂，你看在她爹的份上……”
“她爹？”闻深转过身，目光沉得可怕，“娘，她爹是替爹挡刀死的，所以她就能拿刀对着别人了？”
婆母张了张嘴。
公爹站在院子里，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郁美珍被几个婆子按住，还在挣扎着叫喊：“你们放开我！等男主黑化了你们就后悔了！你们全都会后悔的！”
声音渐渐远了。
我走到嫂子身边，拿帕子擦她额角的血。
嫂子抓着我的手，浑身都在抖：“她疯了，怡娘，她是真疯了。她抱着威潮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是人的光。”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上辈子我就知道。
她不是疯了。
她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把我们当成活生生的人。
在她眼里，我们只是剧情。
是工具。
是可以被牺牲的垫脚石。
第五章
当天夜里，闻深把公爹和婆母叫到了书房。
我也在。
四个人围着书案坐着，烛火跳了又跳，谁都没有先开口。
“报官吧。”
闻深先开了口，“持刀伤人，抢夺幼童，这两条够她坐一辈子牢了。”
婆母的眼眶红了：“深儿，她终究是你妹妹……”
“她不是我妹妹。”
闻深的语气很平，“我妹妹不会拿着刀去抢别人家的孩子。”
“可她还小……”
“十五岁了，不小了。”
我接了一句，“嫂子额头的伤还在，威潮嗓子都哭哑了。她若是力气再大一点，嫂子就没了。她若是下手再狠一点，威潮就没了。娘，您觉得这些事，用一句‘年纪小’就能揭过去吗？”
婆母张了张嘴，转头看向公爹。
公爹从进门就没说过话。
他坐在那里，肩膀塌着，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我从未见过公爹这副模样。
他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将军，千军万马都不皱眉头。
可此刻他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抖。
“她父亲是我的副将。”
公爹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临死前我答应过他，一定会照顾好他的女儿。”
书房里安静下来。
公爹闭上眼睛：“他替我挡那一刀的时候，刀口从前胸贯穿到后背，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死死抓着我的手，说女儿托付给我。”
他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答应过他的。我不能送他唯一的女儿去坐牢。”
闻深的脸色没有一丝波动。
“那就把她嫁出去。”
他冷声道，“找个远一些的人家，嫁得越远越好。”
“你胡说什么！”
婆母急了，“美珍才十五岁，这么早嫁什么人？她这么小，嫁出去受苦怎么办？”
“那就送到庄子里去。”
闻深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总归不能留在府里。”
“庄子也不行！”
婆母的声音尖锐起来，“庄子里的条件多苦啊！美珍从小在府里长大，锦衣玉食的，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你要让她受委屈吗？”
闻深缓缓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他的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让婆母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母亲。”
他一字一句地说，“您口中这个不能吃苦的孩子，三天前闯进产房，伸手去挤压怡娘的肚子让她继续生。今天她拿着剪刀，想要伤人。您在乎她受不受委屈，那谁来在乎怡娘受的委屈？”
婆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闻深的目光转到公爹脸上。
“谁来在乎威家嫂子受的委屈？”
“谁来在乎云楼和威潮这两个孩子的安危？”
公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闻深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爹，娘，我再说一遍。要么把她嫁出去。要么把她送走。如果两条路都不走——”
他停了一下。
“那我就和怡娘带着云楼搬出将军府，自立门户。这家，我们不分也得分。”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分家”两个字，像一把利刃，明晃晃地悬在众人头顶。
闻深是独子。
闻家将来的家主。
他若是搬出将军府自立门户，将军府的脸面往哪搁？
公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婆母已经哭了出来：“深儿，你怎么能这样逼爹娘？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就为了一个女人要和爹娘分家？”
闻深的目光没有一丝动摇。
他转过身，牵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干燥温热，握得很紧。
“不是为了女人。”
他说，“是为了我的孩子。母亲，这府里有一个人，把我和怡娘的孩子当成了她的囊中之物，口口声声要嫁给一个婴儿，拿着刀去抢别人的孩子。这样的人住在府里，我夜不能寐。”
他拉着我，往书房门口走去。
“七天之内，给我一个答复。否则，我们走。”
身后传来婆母的哭声和公爹沉重的叹息。
我没有回头。
回到房里，我坐在榻边，手还在抖。
闻深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双手：“怕了？”
“有点。”
我老实承认，“分家不是小事。你爹娘会恨我的。”
“那就恨。”
闻深说得毫不在意，“上辈子我们已经为他们心软过一次了。代价是你我的命。这辈子，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上辈子我们都太懂事了。
婆母说她可怜，我们忍了。
公爹说欠她爹一条命，我们让了。
郁美珍每一次的得寸进尺，都是在我们的忍耐和退让中完成的。
直到大火烧起来的那一刻，我才明白——
有些人，你让一步，她就会要你全部。
第六章
公爹最终还是松了口。
不是送走，不是嫁人。
是他亲自带着郁美珍来了我院里。
那天早上雾气还没散，公爹的脚步声就在院门外响起来了。
他走在前面，郁美珍跟在后面，披着一件素色斗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婆母也来了，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进来。
闻深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身侧，没有说话。
“深儿，怡娘。”
公爹开口，声音沉沉的。
“美珍有话跟你们说。”
郁美珍往前走了一步。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抿了又抿。
然后她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闷闷的一声响。
“哥哥，嫂嫂。”
郁美珍的声音发颤。
“我错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不该闯产房，不该说疯话，不该在百日宴上做那种事。”
她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我、我就是太喜欢孩子了。我看到威家嫂子的孩子长得好看，一时糊涂……”
她说着，抬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
“美珍！”
婆母急了，上前要拉她。
“让她说。”
闻深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郁美珍又一个耳光打在自己脸上，声音更大了。
“我以后再也不犯了！嫂嫂，你原谅我！我就是个不懂事的丫头，你大人有大量！”
她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公爹转过头去，不忍心看。
婆母已经哭出了声。
“深儿，怡娘，美珍都这样了，你们就原谅她吧。她一个孩子，知错能改就行了。”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郁美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