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是个好丈夫。
好到什么程度呢？
我随口说了句想吃江南的鲈鱼，第二天八百里加急就送到了府上。
我说生孩子怕疼，他握着我的手，柔声安慰。
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人人都说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那天我不小心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醒后，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跟在太师身后。
当晚，我搬光了家里的钱库跑路了。
01
梦里，我死在立冬那日。
雪压满京城，太师府挂了白幡。
我躺在薄棺里，手腕上有一道放血的口子，血流干了，脸白得像纸。
沈砚辞站在棺前，依旧穿着素净长袍，眉眼温和。
外头宾客都说：“太师夫人福薄，这样好的夫君，竟没能陪到老。”
我想喊。
可我出不了声。
很快，我看见我的一双儿女。
阿昭才五岁，阿宁才三岁，被婆母身边的嬷嬷抱着，哭得嗓子哑了。
沈砚辞蹲下身，摸了摸阿昭的头。
“你母亲去了，往后要听父亲的话。”
阿昭哭着问：“母亲为什么死？”
沈砚辞沉默片刻。
旁边一个穿白衣的女子走出来。
她生得弱，眉眼却熟。
永安郡主，裴玉珠。
她抱着一个病弱男童，轻声道：“夫人是为了救小世子，积德去了。”
阿昭听不懂。
我却听懂了。
梦里的我从棺中飘出来，跟着他们走过太师府长廊。
我看见后院密室里摆着药炉，铜盆，银刀。
我看见我的血，被一碗碗送给裴玉珠的儿子。
还看见阿宁被按在榻上，嬷嬷捂着她的嘴。
沈砚辞站在一旁，声音很轻。
“别伤她性命，取半碗便够。”
阿宁疼得浑身发抖。
她喊：“爹爹，疼。”
沈砚辞别开眼。
裴玉珠哭道：“砚辞，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沈砚辞握住她的手。
“你我之间，不说欠。”
我在梦里站着，忽然明白了。
那些江南鲈鱼，冬日荔枝，温声软语，全是笼子上的金漆。
他待我好，是因为我谢家有钱。
他哄我生孩子，是因为我谢家女的血能入药。
我醒来时，天还没黑。
沈砚辞正坐在榻边，替我掖被角。
他低声道：“怎么睡得这样沉？可梦魇了？”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七年。
温润，清贵，像京城所有女子梦里的好夫君。
我以前也信。
我伸手摸了摸腕间。
那里完好无损。
沈砚辞握住我的手，笑了笑。
“晚膳有江南来的鲈鱼，你不是念着吗？”
我也笑。
“好。”
他眼神一松。
门外丫鬟来禀：“太师，郡主府来了人，说永安郡主身子又不好了。”
沈砚辞眉心一动，很快压下去。
他看向我。
“含章，我去去就回。”
我垂眼。
“去吧。”
他走后，我披衣下榻。
镜中人面色微白，眼神却一点点冷下去。
我叫来贴身婢女青栀。
“去查，太师今晚去哪。”
青栀一愣。
“夫人？”
我拔下发间金簪，放进她手里。
“别问。若我今夜没回来，你带着阿昭阿宁去谢家老宅，谁拦，杀谁。”
青栀脸色变了。
我推开窗。
院中梨树无风，枝影压在地上。
我轻声道：“再备三辆马车，挑府里最老实的车夫。”
青栀咬牙：“是。”
天黑后，我穿上丫鬟衣裳，悄悄出了太师府。
沈砚辞的马车停在清柳巷尽头。
那地方，我从前只听过。
养外宅的地方。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下车。
永安郡主披着狐裘迎出来。
她身边，那个病弱男童抓着沈砚辞的袖子，喊了一声。
“爹。”
沈砚辞弯腰抱起他。
“今日可好些了？”
裴玉珠靠在门边，眼里全是泪。
“药引快没了，砚辞，她会愿意吗？”
沈砚辞沉默片刻。
“她最听我的。”
我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裴玉珠又问：“那两个孩子呢？”
沈砚辞声音低下去。
“阿昭年纪到了，阿宁还小。先取她的。”
我转身就走。
没有哭。
没有闹。
回到太师府时，钱库外两个护院还在打盹。
我把太师金印摁在调库文书上。
管库的老仆吓了一跳。
“夫人，这么晚了，您要开钱库？”
我看着他。
“太师吩咐，明日要送一笔银子去郡主府。”
老仆迟疑。
我把沈砚辞平日给我的随身玉令拍在桌上。
“要我请太师回来亲自说？”
老仆立刻跪下。
“不敢。”
钱库门开了。
金条，银锭，地契，账册，塞满一排排木箱。
这些年，太师府清贵的名声，是我谢家的银子堆出来的。
沈砚辞的门生，沈家的族人，裴玉珠的汤药，全是我嫁妆里流出去的钱。
我站在库门前，心里最后一点热气也没了。
“搬。”
青栀带着人冲进来。
一箱。
两箱。
十箱。
天将亮时，钱库空了。
我抱起睡熟的阿宁，又牵起阿昭。
阿昭揉眼：“娘，我们去哪？”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去讨债。”
马车驶出太师府后门。
车轮碾过青石，声音很轻。
我掀起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我住了七年的府邸。
门匾上写着太师府。
我放下帘子。
从此，这里跟我无关。
02
天亮后，太师府炸了。
青栀来回话时，我已经在谢家老宅用了半碗粥。
阿昭和阿宁坐在我身边，一个捧着糖糕，一个抱着暖炉。
青栀压着笑。
“夫人，太师回府时，钱库门大开，里面连半块碎银都没剩。”
我吹了吹茶。
“他什么反应？”
“太师脸都白了。”
青栀学着管家的声音：“夫人昨夜拿着您的玉令，说您吩咐送银子去郡主府。”
我点头。
“这话没错，他确实吩咐过送东西给郡主府。”
青栀眼睛亮了。
“只是没说送多少。”
我把茶盏放下。
“他会来。”
话音刚落，门房跑进来。
“小姐，太师来了。”
我母亲去得早，父亲长年经商在外，谢家老宅如今只有我一个主子。
沈砚辞进门时，仍努力维持体面。
他没穿朝服，发冠有些歪，眼底有一夜未眠的青色。
看见阿昭阿宁，他先松了口气。
再看见我，他眉眼一沉。
“含章，你这是做什么？”
我没有起身。
“带孩子回娘家住几日。”
他看着我，声音放软。
“你若怨我昨夜出门，我向你赔不是。可你搬空钱库，是不是太胡闹了？”
我笑了。
“胡闹？”
他皱眉。
“府中开支，门生往来，朝中礼数，哪样不要银子？你一声不吭带走所有钱财，若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太师府？”
我看向他。
“那别人知不知道，太师府的钱库里，七成是我的嫁妆，三成是我谢家商号每年送来的分红？”
沈砚辞顿住。
我继续道：“你沈家祖产，只有城西两间铺子，一处漏雨老宅。沈太师清贵，清贵到连你弟弟纳妾的钱，都是我出的。”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含章，一家人何必算得这样清？”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只觉好笑。
一家人。
梦里他们取我血时，也说一家人。
我抬眼。
“那永安郡主是你哪门子一家人？”
屋里静了。
沈砚辞眼神猛地一变。
“你胡说什么？”
我没接话，只看向阿昭。
“带妹妹去后院玩。”
阿昭懂事，立刻牵着阿宁走了。
孩子一走，沈砚辞压着声音。
“你跟踪我？”
我没有否认。
他眼中终于有了怒意。
“谢含章，你是太师夫人，不是市井泼妇！跟踪夫君，搬空钱库，带孩子离家，你还有没有规矩？”
我看着他。
“规矩？”
我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成婚那日签的嫁妆单，你亲手按的印。上面写得清楚，谢家嫁妆归我个人所有，你沈家不得染指。”
沈砚辞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
“你要跟我算到这一步？”
“不是要。”
我平静道：“是已经算了。”
他看着我很久，忽然放低声音。
“含章，你误会了。郡主是旧友，她孩子病重，我才多照应些。你若不喜，我以后少去。”
我笑出声。
“少去？”
我从袖中又拿出一张纸。
那是清柳巷宅子的契书。
宅主名下写着一个假名，可银票流向清楚。
沈砚辞瞳孔一缩。
我问：“这宅子，也是旧友？”
他不说话。
我又拿出第三张纸。
“这是郡主府近三年药钱账目。三年三万两，都从太师府支出。”
我抬眼看他。
“沈砚辞，你拿我的钱，养你的旧情人，养你们的孩子。你现在问我，有没有规矩？”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还查了什么？”
我淡淡道：“该查的，都会查。”
沈砚辞一步上前，伸手要抓我的手腕。
青栀立刻挡在我身前。
“太师，自重。”
沈砚辞看都没看她，目光死死盯着我。
“你把钱还回来。今日之事，我可以当没发生。”
我站起身。
“你说反了。”
我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
“你把从我嫁妆里挪走的钱，一笔一笔还回来。还有清柳巷宅子，郡主府药钱，沈家族人花销，我都要。”
沈砚辞像听见笑话。
“你疯了？”
我看着他。
“没有。”
他眼神冷下去。
“谢含章，太师府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孩子姓沈，你也还是沈家妇。你若执意闹，我只能请族老来评理。”
我等的就是这句。
我转头吩咐青栀。
“去请。”
沈砚辞一怔。
我坐回椅上。
“不只沈家族老。”
我抬眸看他。
“把谢家商号的掌柜，京兆府的书吏，还有你最敬重的崔御史，全请来。”
沈砚辞脸色变了。
“你想做什么？”
我端起茶，语气平静。
“不是要评理吗？”
“今日就评个清楚。”
03
沈家族老来得很快。
比他们更快的，是沈老夫人。
她一进门，拐杖就敲在地上。
“谢含章！你还有没有一点妇德？哪家妇人一吵架就搬空夫家钱库？”
她嗓门大，谢家老宅门口很快围了人。
我没有请她进正厅，只让人在前院摆了椅子。
沈老夫人脸色铁青。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
“今日评理，坐前院敞亮。”
她一噎。
沈家族老面面相觑。
沈砚辞站在一旁，脸色沉得很。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真把事摆到明面上。
从前我顾着他的官声，顾着太师府体面，顾着两个孩子，总是能忍就忍。
可人被放血放到棺材里，哪还有体面可顾。
沈老夫人先发难。
“你嫁进沈家七年，吃穿用度哪样亏了你？砚辞待你有多好，全京城都知道！你倒好，一点小事就作天作地，还把孩子带走！你这是要逼死我儿！”
我问：“一点小事？”
“男人在外应酬，有几个红颜知己算什么？”
沈老夫人理直气壮。
“永安郡主身份贵重，身子又弱。砚辞帮衬她，是仁义！你不想着替夫君分忧，反倒嫉妒成性，丢不丢人？”
围观的邻里开始低声议论。
沈老夫人见状，更有底气。
“还有那钱库。嫁妆进了夫家，就是夫家的。你搬走银子，就是偷！”
我没说话。
只看向青栀。
青栀把一只木匣放到桌上。
我打开木匣，抽出第一本账册。
“永兴三年，我嫁入沈家，嫁妆银二十万两，田庄十六处，铺面二十八间。”
我翻开第二页。
“永兴四年，沈家二房还赌债一万三千两，从我嫁妆支出。”
沈家二叔脸色一变。
我没有停。
“永兴五年，沈家三姑娘出嫁，添妆八千两，从我嫁妆支出。”
沈家三姑立刻低头。
“永兴六年，沈老夫人寿宴，花费一万一千两，其中千年参，南珠冠，金丝屏风，全从我私库支出。”
我合上账册，看向沈老夫人。
“老夫人，你头上那支南珠簪，就是那年买的。”
所有目光落在她头上。
沈老夫人下意识抬手捂住发髻。
我又拿起另一本。
“永兴七年至今，清柳巷宅子每月支出三百两，记在太师府暗账名下。”
沈砚辞冷声道：“够了。”
我没理他。
“郡主府药钱，三年三万两。太医院外采药引，另支一万七千两。”
沈家族老脸色变了。
崔御史坐在一旁，皱眉问：“药引？”
沈砚辞立刻道：“不过寻常补药。”
我看着他。
“寻常补药，需要童子血？”
院中一静。
沈老夫人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
我抬手。
青栀又捧出一个小瓷瓶。
瓶口贴着药签。
崔御史拿过去看，脸色顿时沉了。
“赤童血，配寒髓草。”
沈砚辞的手指收紧。
沈老夫人尖叫：“这东西哪来的？你陷害我们！”
我看向沈砚辞。
“要我说清柳巷密室的位置吗？”
沈砚辞盯着我，眼底第一次露出慌意。
很好。
他怕了。
我转头看向沈家族老。
“今日请诸位来，是算三笔账。”
“第一，谢家嫁妆，沈家动用多少，还多少。”
“第二，太师府以我名义支出的暗账，逐笔交代。”
“第三，两个孩子从今日起留在谢家，没有我的允许，沈家任何人不得靠近。”
沈老夫人气得发抖。
“你敢！孩子姓沈，是我们沈家的血脉！”
我冷声道：“所以呢？”
她被这三个字噎住。
我看向她。
“沈家要血脉，是为了取血做药吗？”
沈老夫人脸色一白。
沈砚辞上前一步。
“谢含章，话不能乱说。”
“我乱说？”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郡主府管事送药时落下的信。”
信封已经拆开。
里面字迹清楚。
今夜若能取沈家小女半盏心头血，小世子或有转机。
署名是裴玉珠身边的嬷嬷。
崔御史猛地拍案。
“荒唐！”
沈家族老再没人说话。
沈老夫人嘴唇发白，却还硬撑。
“一封信能说明什么？你说是就是？”
我点头。
“那就请京兆府去清柳巷搜。”
沈砚辞终于开口。
“含章。”
他的声音低了很多。
“我们夫妻多年，真要做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
以前他这样叫我，我心会软。
现在只觉得脏。
我说：“沈砚辞，梦醒了。”
他眼神一晃。
我转头吩咐门房。
“去京兆府报案。”
沈砚辞脸色骤变。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个太师府小厮跌跌撞撞跑来，跪在沈砚辞面前。
“大人，不好了！”
“郡主带着小世子，堵在宫门外告御状了！”
04
裴玉珠比我想的还急。
她带着病弱的小世子跪在宫门前，哭得梨花带雨。
京城百姓最爱看热闹。
等我到时，宫门外已经围满了人。
裴玉珠穿一身素白，怀里抱着孩子，声音哽咽。
“臣女不敢怨太师夫人。只是小儿病重，太师怜他孤苦，施药相救。太师夫人却因妒生恨，断了药钱，还搬空太师府钱库，逼太师身败名裂。”
她一边哭，一边看向沈砚辞。
沈砚辞站在她身侧，眉头紧锁，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
有人低声道：“太师夫人也太狠了。”
“永安郡主寡居多年，就这么一个孩子。”
“太师心善，倒惹一身腥。”
我牵着阿昭，青栀抱着阿宁，从人群外走进去。
议论声顿时停了。
裴玉珠看见我，眼泪落得更快。
“夫人，我知道你怨我。可孩子无辜，他才六岁。”
我看着她怀里的男童。
脸色青白，确实病得重。
但我的阿宁也才三岁。
梦里她喊疼的时候，比谁都无辜。
我问：“郡主说我断你药钱？”
裴玉珠咬唇。
“我不敢怪夫人。”
“别不敢。”
我淡淡道：“今日在宫门前，把话说清楚。”
沈砚辞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含章，不要闹到御前。你想要银子，我给你。”
我抬眼。
“你给？”
我笑了笑。
“你拿什么给？”
他脸色一僵。
我看向宫门守卫。
“劳烦通传，我谢含章，求见太后。”
沈砚辞眼神一沉。
“你疯了？太后岂是你想见就见？”
我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守卫看清玉佩，立刻跪下。
“谢姑娘稍候。”
沈砚辞愣住。
裴玉珠也不哭了。
这枚玉佩，是我母亲留下的。
她当年救过太后一命。
太后曾许谢家一诺。
这些年我在太师府装贤良，从未用过。
现在该用了。
很快，宫中女官出来。
“太后请谢姑娘、太师、永安郡主入宫。”
我牵着阿昭往前走。
沈砚辞伸手拦我。
“孩子别带进去。”
我看他。
“怕他听见什么？”
沈砚辞手一顿。
阿昭仰头看他。
“爹爹，你为什么怕我进去？”
沈砚辞脸色难看。
我握紧阿昭的手。
“走。”
寿康宫里，太后端坐上首。
她年纪大了，眼神却清明。
裴玉珠一进殿就跪下。
“太后娘娘，臣女有罪。臣女不该拖累太师，不该让夫人误会。”
这话说得巧。
把她自己摘得干净，把我钉成妒妇。
太后没看她，只看向我。
“谢家丫头，你说。”
我跪下。
“臣妇今日入宫，不告妒，不告私情。”
我把账册和药瓶呈上。
“臣妇告太师沈砚辞，私挪妻财，豢养外宅，供养永安郡主之子。更告永安郡主府暗购禁药，以童血入药，意图伤害臣妇幼女。”
殿内一片死寂。
裴玉珠猛地抬头。
“你血口喷人！”
我看她。
“清柳巷三进宅，后院西厢下有密室。密室里有药炉，铜盆，银刀，还有未焚尽的药方。”
裴玉珠脸色一白。
沈砚辞立刻道：“太后，含章近日心神不宁，许是被噩梦吓住了。”
我转头看他。
“我确实做了一个梦。”
他眼神一紧。
“梦见我死了，梦见我的女儿被按在榻上放血，梦见你站在旁边说，别伤她性命，取半碗便够。”
沈砚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太后猛地看向他。
“沈太师。”
沈砚辞跪下。
“臣绝无此心。”
“有没有，搜了便知。”
太后抬手。
“传禁军，封清柳巷。”
裴玉珠扑过去。
“太后！”
太后冷冷看她。
“郡主急什么？”
裴玉珠僵住。
我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只小银铃。
“这是昨日我从清柳巷门前捡到的。铃上刻着小世子的乳名。”
裴玉珠嘴唇颤抖。
我把银铃放到地上。
“郡主口口声声说孩子无辜。”
我盯着她。
“我的孩子就不无辜吗？”
阿宁像是听懂了，抱紧我的脖子。
太后看了一眼阿宁，脸色彻底沉下去。
半个时辰后，禁军回来了。
领头的侍卫跪地。
“回太后，清柳巷确有密室。密室内搜出药炉、银刀、童血药方，以及数封太师与永安郡主往来书信。”
裴玉珠瘫坐在地。
沈砚辞闭了闭眼。
太后看向我。
“谢氏，你还要告什么？”
我抬头。
“臣妇要和离。”
沈砚辞猛地睁眼。
我一字一句道：“孩子归我，嫁妆归我，沈家所欠，十日内清还。”
太后还没说话，殿外又有内侍匆匆进来。
“太后，陛下传口谕。”
“沈太师暂卸内阁职务，入宫候审。”
沈砚辞终于变了脸色。
而裴玉珠忽然笑了一声。
她抬头看着沈砚辞，眼神怨毒。
“沈砚辞，你以为只有我会留下书信吗？”
05
裴玉珠一句话，让沈砚辞的脸彻底沉了。
太后没有立刻发落。
她让人把裴玉珠押去偏殿，又命内侍带走沈砚辞。
沈砚辞临走前看我。
那眼神很复杂。
有怨，有怒，还有一点我从未见过的狠。
“含章，你非要毁了我？”
我抱着阿宁，平静地看他。
“不是我毁你。”
“是你自己脏。”
他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砚辞被带走后，太后留我在偏殿说话。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母亲当年是个烈性子，没想到你更像她。”
我垂眸。
“从前不像，吃够了亏，现在像也不晚。”
太后沉默片刻。
“和离不难。可沈砚辞是太师，门生遍朝，你要拿回孩子和嫁妆，也要防他反咬。”
我点头。
“我知道。”
太后看了我一眼。
“你备了后手？”
我没有隐瞒。
“臣妇搬钱库时，一并搬走了太师府暗账。账上牵着不少人，他们不敢为沈砚辞出头。”
太后笑了一下。
“你倒清醒。”
我低头。
不是清醒。
是梦里死过一次。
从宫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青栀扶我上车。
阿昭坐在车里，脸色白。
他年纪小，却听懂了不少。
我坐到他身边。
“怕吗？”
阿昭摇头，又点头。
“娘，爹爹真的要害妹妹吗？”
阿宁睡着了，小脸靠在我怀里。
我摸了摸阿昭的头。
“娘不会让他伤你们。”
阿昭眼圈红了。
“那爹爹为什么不要我们？”
这句话比刀钝。
我抱住他。
“不是你们不好，是他坏。”
阿昭把脸埋进我袖子里。
我听见他小声说：“那我以后保护娘和妹妹。”
我喉咙发紧。
“好。”
马车回到谢家老宅时，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父亲谢鸿山回京了。
他一身风尘，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护院。
见我下车，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搬钱库，也没有问我得罪了谁。
他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两个孩子。
“受委屈了？”
我鼻子一酸。
“爹。”
谢鸿山走过来，把我和孩子都护到身后。
“进屋。”
当夜，谢家老宅灯火通明。
父亲听完所有事，只说了一句。
“十日太长。”
他看向掌柜。
“三日内，把沈家从谢家拿走的银子列清。城中所有与沈家来往的铺子，明早起断账。”
掌柜应声。
父亲又看我。
“你想要沈砚辞坐牢，还是想要他死？”
屋里静了。
我看着灯火，慢慢道：“我要他先失去最在意的东西。”
父亲问：“官？”
我点头。
“名。”
沈砚辞最在意名声。
他能对我温柔七年，也能对裴玉珠情深多年。
他不爱我，也未必真爱裴玉珠。
他爱的是旁人眼里那个清正端方、重情重义的自己。
那我就把这张皮撕下来。
第二日，京城各处茶楼都传开了。
太师府的钱库，是太师夫人嫁妆。
永安郡主住的清柳巷外宅，是太师夫人的银子买的。
郡主府给病儿寻的药引，是童血。
说书先生连惊堂木都拍断了。
“诸位可知，那太师夫人原本贤良，七年不曾顶撞夫家一句。谁知一梦惊醒，竟查出这等恶事！”
有人骂沈砚辞伪君子。
有人骂裴玉珠毒妇。
有人把沈老夫人从前在宴席上夸儿媳有福的话翻出来笑。
沈家门前被人扔了烂菜叶。
沈老夫人气得病倒。
这些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看账册。
青栀忍着笑。
“夫人，沈家二房三房都来求见，说他们跟太师的事无关，愿意作证。”
我翻页。
“让他们等。”
“等多久？”
“等他们急。”
青栀刚要退下，门房又来禀。
“小姐，宫里来人。”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女官。
她带来一个匣子。
匣子里，是裴玉珠交出的旧信。
女官神色凝重。
“太后说，这些信你该看看。”
我打开第一封。
字迹是沈砚辞的。
玉珠，谢氏命格特殊，谢家女血可入药。待她诞下女儿，便可解燃眉之急。
我手指一顿。
再打开第二封。
玉珠，娶她非我本愿。待事成，我自会给你母子名分。
第三封。
玉珠，阿宁年幼，血气最纯。只是谢氏看得紧，需徐徐图之。
青栀脸色惨白。
我把信一封封看完。
没有哭，也没有发抖。
最后一封信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红纸。
上面写着阿昭的生辰八字。
旁边有一行小字。
若女血不足，男童心血可续命。
我盯着那行字，半晌没动。
青栀颤声道：“夫人……”
我合上匣子。
“备车。”
青栀问：“去哪？”
我站起身。
“天牢。”
我倒要问问沈砚辞。
虎毒尚且不食子。
他算什么东西。
06
天牢阴冷。
沈砚辞坐在牢房里，衣袍依旧整齐。
哪怕被卸了职，押进牢，他仍像那个端方太师。
看见我，他抬头。
“你来了。”
我让狱卒退下。
隔着木栏，我把那只匣子放在地上。
“裴玉珠交出来的。”
沈砚辞扫了一眼，眼神微变。
“她为了脱罪，什么都敢做。”
我打开匣子，把信一封封摆在他面前。
“字是你的。”
他沉默。
我拿起最后那张红纸。
“阿昭的生辰八字，也是她写的？”
沈砚辞的脸终于僵住。
我看着他。
“女血不足，男童心血可续命。”
每个字出口，我都觉得脏。
“沈砚辞，你看着阿昭叫你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句话？”
他喉结动了动。
“我没打算真取他的心血。”
我笑了。
牢房里火把一跳。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
“所以你只打算取阿宁的血？”
沈砚辞皱眉。
“阿宁不会死。”
“她才三岁。”
“我会让人看着分寸。”
我看着他。
到这一步，他竟还能说出分寸两个字。
我轻声问：“那我呢？”
沈砚辞避开我的眼。
“你的血能救人。”
“救谁？”
他不说话。
我替他说。
“救裴玉珠的儿子。”
沈砚辞终于抬头，眼里有压不住的痛色。
“玉珠的孩子先天不足，是我的错。当年若不是我负她，她不会嫁入侯府，更不会被折磨成那样。”
我点头。
“所以你负她，就来害我？”
他闭了闭眼。
“我娶你，也是给了你尊荣。太师夫人的位置，全京城多少女子求不来。”
我盯着他。
“你真觉得那是恩赐？”
“含章，你本是商户女。”
他语气恢复平静。
“若非我娶你，你再有钱，也进不了京中贵妇的门。你享了七年荣光，如今不过付出些许代价。”
我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
梦里我死不瞑目，是因为到死都没听见这句真心话。
商户女。
银子他们要。
嫁妆他们花。
命他们也想取。
可骨子里，他们仍嫌我低贱。
我把红纸撕成两半。
“沈砚辞，你说错了。”
他看着我。
我一字一句道：“不是我沾了你的光。”
“是你靠我谢家的银子，装了七年清贵。”
他的脸沉下去。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羞辱我？”
“不是。”
我从袖中拿出一份和离书。
“签字。”
沈砚辞看了一眼。
“孩子归你，嫁妆归你，还要我赔银三十万两？”
“不是赔。”
我说：“是还。”
他冷笑。
“我若不签呢？”
我拿出那叠信。
“这些信会送到御前，送到都察院，送到国子监，送到你每一个门生手里。”
沈砚辞眼神变了。
我继续道：“你可以赌。赌你的门生里，有多少人愿意护一个拿亲生儿女做药引的太师。”
牢房外，有狱卒倒吸一口气。
沈砚辞的手指慢慢攥紧。
“谢含章，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他。
“从前我蠢。”
他盯着我很久。
忽然低声道：“若我签了，你能不能放过玉珠？”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到这个时候，他还想着裴玉珠。
我问：“她想要我女儿的血，你让我放过她？”
沈砚辞声音发哑。
“她只是母亲。”
我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声音在牢房里响得清脆。
沈砚辞偏过脸，半晌没动。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
“我也是。”
他嘴角破了血。
我把和离书推过去。
“签。”
沈砚辞看着我，眼底的温和彻底消失。
他拿起笔，签了字。
又按了手印。
我收起和离书，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含章，你以为你赢了？”
我停下。
沈砚辞低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