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387户，家家通了自来水。
唯独我家，水龙头拧开，只有空气。
我爸去问，村支书说地势高，水压不够。
可我站在山坡上，亲眼看见那根水管，像蛇一样绕了一个巨大的弯——
专门避开我家院子。
多铺了五公里。
我掏出手机，当着全村三百多号人的面，拨通了项目方的电话。
"40万，一分不给了。合同终止。"
挂完电话，我又打了第二个。
"喂，搬家公司吗？对，整栋房子里的东西，全搬走。"
我妈愣了。
我爸愣了。
全村人都愣了。
只有我堂叔周德贵脸色变了。
他应该变。
因为接下来，我要让这个村子知道一件事——
这40万，只是开胃菜。
你们知道我真正投了多少钱在这个村吗？
【第一章】
通水那天，是农历九月十二。
我专门从城里赶回来。
四个小时高速，又走了四十分钟山路。
我妈在电话里催了三遍："快点快点，村里今天放鞭炮，你爸买了六挂。"
我笑。
四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对于杏花村这个穷了三代的地方来说，这是大事。
以前喝水要挑井水，旱季得去三里外的河沟担。
我记得小时候，我妈为了多挑一桶水，摔在山路上，膝盖骨裂了，瘸了两个月。
所以去年过年回来，我跟我爸说，我出钱，给村里通自来水。
我爸高兴坏了。
那天晚上喝了半斤白酒，红着脸跟我说："远儿，你有出息。"
"爸在村里，终于能挺直腰杆了。"
我笑着给他倒酒。
钱嘛，我有。
在城里搞工程七八年，从包工头干到项目总监，手下管着上千号人。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几十万拿得出来。
项目方是我一个合作伙伴老陈介绍的，资质齐全。
我签了合同，分三期付款。
前两期已经打了，第三期尾款十二万，验收后付清。
今天就是验收日。
车开到村口，远远就听见鞭炮声。
噼里啪啦震得我耳朵疼。
我妈站在路边等我，穿了件新买的红外套。
"远儿！快来快来！"
她拉着我往家走，一路上碰到好几个邻居。
"哟，周远回来了！"
"远子出息了，给咱村办大事啊！"
"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爸站在自家院门口，叉着腰，胸脯挺得比谁都高。
那表情，恨不得把"我儿子出了40万"刻脑门上。
我妈拉着我进屋，兴奋地拧开厨房水龙头。
"你看你看，马上就——"
水龙头嗡嗡响了两声。
没水。
"咕噜"了一下。
还是没水。
我妈拍拍水龙头："可能还没完全通，等等。"
等了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水龙头里只出来几滴锈色的液体，然后——
彻底沉默。
我爸皱眉："怎么回事？"
他跑出院子，站在门口喊对面的老王头。
"老王！你家来水了没？"
老王头正在院子里洗菜，哗啦啦的水声传过来。
"来了来了！好大的水！周哥你快来看！"
我爸脸色变了。
他又跑到东边张婶家。
张婶正接水泡茶。
跑到南边刘叔家。
刘叔家媳妇在冲院子。
全村——家家都有水。
就我家没有。
出钱最多的那户。
唯一没有水的那户。
我爸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还扶着水龙头，表情从期待变成茫然。
"远儿……怎么……"
我深吸一口气。
"我去问问。"
我找到了村委会的人——准确说，是我堂叔周德贵。
他是村支书。
我爸的堂弟。
按辈分我该叫一声叔。
他正站在村口的通水纪念碑前拍照，旁边围了一圈人。
看见我来了，笑呵呵地迎上来。
"远子回来了！这水通得好，全村人都感谢你！"
我没笑。
"叔，我家没水。"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哎哟，是吗？我问问。"
他拿起电话，装模作样打了两个，然后一脸歉意地转过来。
"远子啊，施工队说你家地势高，水压上不来。这个没办法，得单独加装增压泵，再加个蓄水池……"
我盯着他。
"多少钱？"
"不多不多，大概……三万五。"
三万五。
我出四十万给全村通水。
到我自己家，还要再掏三万五。
我没说话。
"你看你也不差这点钱是不是？"周德贵笑着拍我肩膀，"回头我让人给你装。"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但我没回家。
我去了后山。
杏花村的地形我从小就熟。
我家住村东头，地势确实比村中心高了那么一点——高了不到两米。
这个落差，对自来水工程来说，根本不叫事。
一个增压泵就解决了，成本不超过三千块。
但我看到的不是这个。
我站在后山坡上，顺着新铺的管道看过去。
主管道从村西水源地出发，经过配水站，一路向东。
到了我家那个方向——
管道突然拐了个弯。
一个巨大的、毫无道理的弯。
它绕过了我家后面的那片地，绕过了我家东边的竹林，硬生生往南多走了五公里，接到了村南头的最后一户。
五公里。
多铺了五公里的管道。
就为了——绕开我家。
我站在山坡上，秋风灌进领口。
冷。
不是天气冷。
是心冷。
【第二章】
我蹲在山坡上抽了根烟。
把烟蒂摁灭在泥地里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拨了老陈的电话。
"老陈，我问你个事。"
"哥你说。"
"施工图纸是谁定的线路？"
"图纸？那不是你们村委会提供的地形数据和入户需求表嘛。我们按需求表施工的。"
"需求表上，有我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哥……你等下，我查查。"
翻文件的声音。
三分钟后。
"哥，需求表上387户，有每户的户主姓名和门牌。我刚对了一下……"
"没有对吧。"
"……没有。你家不在表上。"
我闭了闭眼。
"谁给你的表？"
"你们村支书啊，周……周德贵。他说是村民大会确认过的。上面还盖了村委会的章。"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又打了第二个。
给我弟，周近。
他比我小三岁。
从小就跟我不对付。
我在外面打拼的时候，他留在村里，跟着堂叔混。
村里的低保名额、宅基地审批、征地补偿……但凡有点油水的事，他都插一脚。
电话通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
"哥啊，回来了？"
"你知不知道咱家没通水的事？"
"啊？没通吗？那可能施工队还没弄到咱们那头吧，再等等。"
他语气平淡。
太平淡了。
全村今天都在放鞭炮庆祝通水，他家也在村东——可他一点都不急。
除非他家有水。
"你家通了没？"我问。
"通了通了，刚才我媳妇试了，水挺大的。"
我弟家，就在我家隔壁。
相隔不到五十米。
他家有水。
我家没有。
"地势"不够高的原因，是吧？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
回到家，我妈坐在院子里发呆。
我爸在屋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查出来了吗？"我爸问。
"查出来了。"
我坐下来，倒了杯凉茶。
"管道绕了五公里，专门绕开咱家。需求表上根本没有咱家的名字。是德贵叔做的。"
我爸猛地站起来。
"他——"
"爸，你先坐下。"
"我坐不下！"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我掏了四十万！四十万啊！那是我儿子的血汗钱！他周德贵算什么东西！"
"他是村支书。"我说。
我爸噎住了。
在村里，支书就是天。
"还有，"我说，"周近知道这事。"
屋里突然安静了。
我妈抬起头，眼眶红了。
"老二……他怎么能……"
"妈，别哭。"
我站起来。
"我来处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镇上。
找了个测绘的朋友，借了台无人机。
回来后，我把整条管道线路完完整整拍了一遍。
高清的，带GPS坐标的。
每一段管道走向，每一个拐弯节点，全部拍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绕开我家的那段——五公里的大弯，在航拍镜头下格外刺眼。
正常线路应该是一条直线，从配水站直通村东。
现在这条线路，活生生拐成了一个"C"形。
而那个"C"的凹口，正好是我家。
我把照片导出来，存了三份。
一份手机，一份U盘，一份发到邮箱。
然后我去找了老陈，让他把施工合同、需求表原件、付款凭证全部复印了一套。
"哥，你这是要……"老陈看我的眼神有点慌。
"放心，跟你没关系。你是按图施工，图是村委会给的。我不找你麻烦。"
老陈松了口气。
"但尾款我暂时不付了。"
"啊？"
"合同上写的，甲方是我个人，乙方是你，但受益方是全村387户。现在387户里少了我家，合同本身就存在瑕疵。尾款的事，等我处理完再说。"
老陈张了张嘴，没反驳。
他做工程的人，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中午回到村里，我没回家。
直接去了周德贵家。
他家刚翻新过，二层小楼，外墙贴了瓷砖。
比我家那个土坯房气派多了。
进了院子，周德贵正在堂屋里喝茶。
看见我来，立马堆起笑脸。
"远子来了！坐坐坐！昨天那事我已经跟施工队说了，让他们尽快给你家装增压泵——"
"叔，不用装了。"
他笑容一滞。
"我来是想看个东西。"我在他对面坐下，"通水项目的村民需求表，是你报上去的对吧？"
"对啊，村民大会上定的。大伙儿都签了字。"
"我能看看原件吗？"
"这个……"周德贵的眼神飘了一下，"原件在村委会档案室，得走流程。"
"那签字的时候，通知过我爸没有？"
"通知了通知了，肯定通知了。你爸那人你知道，耳朵有点背，可能没听清——"
"我爸耳朵不背。"
我看着他。
"叔，我就问一句话。"
"你说。"
"需求表上为什么没有我家？"
周德贵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两秒。
三秒。
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换了副表情——不笑了。
"远子，有些事，叔本来不想跟你说。"
"你说。"
"你出四十万是好事，全村人都领你的情。但是……村里有些人不这么想。"
"谁？"
"好几户呢。他们觉得你出了钱，以后就要拿这事压人。说什么'周远拿钱买全村人的命'，'以后村里的事他都要插手'……闲话太多了。"
他摇摇头，一脸痛心疾首。
"叔也是为了你好。把你家从名单上去掉，就是为了让别人没话说。你家的水，叔单独给你解决，花不了几个钱。你算算，总比被全村人戳脊梁骨强吧？"
他说得情真意切。
我差点信了。
差那么一丢丢。
如果我没去后山看过那根管道的话。
五公里。
多绕了五公里。
那得多花多少钱？
管材、人工、开挖、回填——少说也要七八万。
正常线路直通我家，用不了一公里。省下来的钱，够给全村再装两个蓄水池。
但他宁可多花七八万，也要把管道绕开我家。
这不是"为我好"。
这是故意的。
"叔，"我笑了一下，"多铺的那五公里管道，多花了多少钱？"
周德贵的脸僵了。
"多出来的钱，从哪来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总共打了四十万。正常施工用不了这么多。多出来的钱，去哪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周德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手在发抖。
"远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叔能贪你的钱？"
"我没说你贪。"我站起来，"我只是回去算算账。"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对了，叔。我那十二万尾款，不付了。"
"什么？"他声音一下拔高。
"合同甲方是我，受益方是全村含我家在内。现在我家没通水，合同未完全履行，我当然有权拒付尾款。"
"你——周远！你不能这么干！施工队那边——"
"那是你和施工队的事。"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
【第四章】
意料之中的事发生了。
当天下午，周德贵挨家挨户串门。
我不用猜都知道他说什么。
果然，晚上我妈就接到了好几个电话。
二婶打来的："嫂子，听说远子不付尾款了？那施工队的钱谁给？别连累全村人啊！"
刘叔家媳妇打来的："周远是不是把钱扣了？那水还能用不？别到时候给我们断了啊！"
东头老李打来的："老周，你跟你儿子说说，别闹了。德贵已经说了给你们单独装泵，你还要怎样？"
我妈接完电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远儿，要不……算了吧。"
"算了？"我爸一拍桌子，"凭什么算了！"
"别吵了别吵了——"
"谁吵了！我说周德贵那个王八蛋——"
"爸。"我按住他的肩膀，"别骂了。骂解决不了问题。"
我拉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
秋天的晚风凉飕飕的。
隔壁周近家灯火通明，他媳妇在厨房哗啦啦洗碗——用的自来水。
我家厨房的水龙头，还是哑的。
我给我爸递了根烟。
"爸，我问你个事。"
"你说。"
"去年我说要出钱通水，你跟谁说过？"
我爸想了想："跟你叔说了。当时过年吃饭，他问我你在外面挣了多少，我顺嘴提了一句。"
"他什么反应？"
"高兴啊。他说这事交给他来办，手续他跑，项目他对接，让我们出钱就行。"
"然后呢？"
"然后他找了施工方，让我跟施工方签了合同，钱打到施工方账上。"
"合同谁拟的？"
"他找人拟的。"
"你看过没有？"
我爸沉默了。
"……你叔说没问题，我就签了。"
我吐出一口烟。
合同是周德贵经手的。
需求表是周德贵做的。
施工图纸是周德贵跟施工方对接的。
四十万的项目，从头到尾，我爸只干了一件事——签字，打钱。
而周德贵，把所有的实际操作权，揽在了自己手里。
"爸，你有没有想过，这四十万，真的全用在通水上了？"
我爸的烟掉了。
他弯腰去捡，手指哆嗦了一下。
"你是说……德贵他……"
"我不确定。但我会查清楚。"
"远儿。"我爸突然抓住我胳膊，"他是支书，你跟他作对——"
"爸。"
我看着他。
"四十万，是我一锤子一锤子从工地上挣回来的。二十六岁那年，我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裂了两节，躺了三个月。三十岁那年，甲方欠我工程款，我在寒风里堵了他七天七夜。这钱上面，是有血的。"
院子里只剩风声。
"我不是为了四十万。我是为了这口气。"
我爸松开手，没再说话。
但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第五章】
第三天。
我没去找周德贵。
我去了镇政府。
找的是农业农村办的一个科员，姓赵，以前我给镇上捐过一批教学设备的时候认识的。
"赵哥，帮我查个事。杏花村今年的自来水入户项目，镇里有没有配套的补贴资金？"
赵科员翻了翻电脑。
"有啊。农村饮水安全工程，省里有专项资金。杏花村今年申报了，批了二十五万的补贴。"
二十五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笔钱拨到哪了？"
"拨到村集体账户了，村支书签的收款确认。"
"用途呢？"
"配合社会资金完成入户管网建设。报上来的自筹资金是四十万，加上补贴二十五万，总预算六十五万。"
六十五万。
施工合同上的总金额是多少？
四十万。
我的四十万。
那二十五万呢？
我谢过赵科员，出了镇政府大门，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过这笔账。
总预算六十五万。
施工方实际收到的，是我的前两期二十八万。尾款十二万我还没付。
二十八万加上那个二十五万的补贴，一共五十三万。
施工方做的工程量，按正常线路算，撑死了也就三十五万。
多绕的那五公里，算上材料人工，顶多再加七八万。
三十五加八，四十三万。
中间差了十万。
十万去了哪？
再加上我还没付的十二万尾款——如果我付了，周德贵到手的就是二十二万。
一个自来水项目，他周德贵净赚二十二万。
而我这个出了四十万的冤大头，家里连一滴水都没有。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冷静。
得冷静。
我给城里的律师朋友打了个电话。
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律师沉默了十几秒。
"周远，你这个案子，如果坐实了，涉嫌职务侵占，金额够立案标准。"
"我知道。但我现在只有间接证据，需要账目。"
"村集体账目你有权查。你是出资方，有利害关系。你可以向村委会申请查阅，也可以向镇纪委反映，要求审计。"
"好。"
"还有一条路——你那个施工合同，甲方是你个人。如果村支书用你的合同去套取了国家补贴，那就不是职务侵占了，那叫骗取专项资金。性质更严重。"
我深吸一口气。
"我再收集一些东西。"
挂了电话。
回到村里，已经是傍晚。
远远就看见我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走近了一看——我妈被堵在院门口。
说话的是周德贵的老婆，我该叫婶的——张秀芬。
这女人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震下来。
"嫂子，你家远子是不是钱挣多了烧的？说好给村里通水，现在尾款不给了？你们家缺这几个钱吗？"
旁边还站着几个人。
我弟周近也在。
他靠在墙上，抱着胳膊，不说话，但嘴角挂着笑。
那种笑让我恶心。
"嫂子，你也管管你儿子。"张秀芬叉着腰，"四十万是他自愿出的，没人逼他。现在翻脸不认账，传出去好听吗？"
我妈嘴唇哆嗦，攥着围裙角，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走过去。
人群安静了一瞬。
"婶，你说完了没？"
张秀芬看见我，嗓门反而更大了："远子你来得正好！你说说，这尾款你到底给不给？"
"不给。"
"你——"
"婶，我问你个事。"
我看着她。
"今年省里给杏花村拨了二十五万饮水安全补贴，你知道不？"
张秀芬的脸色变了。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什么补贴？"东头老李挤过来，"还有补贴？"
"二十五万。拨到村集体账户，用途是配合我那四十万搞管网建设。加起来一共六十五万的项目。但施工方的合同金额只有四十万。"
我环顾四周。
"多出来的二十五万，谁来给大伙儿解释一下？"
院子里鸦雀无声。
张秀芬脸色惨白，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头看周近。
周近不靠墙了，他站直了身体，眼神闪烁。
我盯着他。
"老二，你是不是也想解释两句？"
"关我什么事？"他声音有点虚，"你有什么问题去找叔，别拿我开刀。"
"你媳妇上个月新买的那台车，十八万，全款，钱哪来的？"
周近脸色骤变。
他媳妇赵小燕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边上，听到这话，脸刷地就白了。
我没继续追问。
点到为止。
我转身对院子里的人说。
"各位叔叔婶婶，我周远出四十万给全村通水，图的就是让大家喝上干净水。钱花了，水通了，我没有任何意见。"
"但我家的水龙头里只有空气。管道绕了五公里避开我家。需求表上没有我家的名字。"
"我不知道这是谁在搞鬼，但我会查清楚。"
"尾款，我一分不会给。"
"不是我不讲情面，是有人先不做人。"
说完，我拉着我妈进了屋，关了院门。
身后一片死寂。
【第六章】
当天夜里，十一点多。
院门被拍得山响。
我爸从床上弹起来。
"谁？！"
"哥！是我！开门！"
周德贵的声音。
叫的是"哥"。
白天他在人前叫我爸"堂哥"，背后连"老周"都不叫——今晚居然叫上"哥"了。
我爸去开门。
我拦住他。
"我去。"
拉开院门，周德贵站在外面。
没穿外套，衬衣扣子系错了一颗。
头发乱的。
后面还跟着周近。
"远子。"周德贵一把抓住我胳膊，"你今天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你听叔解释。"
"进来说。"
进了堂屋，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没喝。
"那二十五万补贴，是有的。但叔没贪。"
"花哪了？"
"花在工程上了。你知道那五公里多出来的管道多少钱？就这么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