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是逃犯，我妈是被他劫持关了十三年的千金大小姐。
特警破门那天，他举着刀挟持我妈，最后被狙击手一枪毙命。
我和妈妈被送回了陆家。
妈妈精神崩溃，尖叫着把我推倒在地。
「别碰我！我没有这个孩子！他的种不是我的！」
外公气得当场晕厥，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陆家丢不起这个人，把她送走。」
我被送进了全市最贵的寄宿学校。
校霸欺负我，把一碗猫粮泡了水端到我面前。
「你爸是杀人犯，你连畜生都不如，吃这个便宜你了。」
我被按着头，吃了一口。
然后哭了。
不是因为屈辱。
是因为十四年来，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校霸周霆的跟班贺飞把我的脸往碗里按的时候，一股浓郁的肉味直冲鼻腔。
我盯着碗里的三文鱼冻干和鸡肉粒，咬了一小口。
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太好吃了。
我不顾脑袋还被摁着，埋头大口吃起来。
「操？」贺飞吓得松了手，「她、她真吃了？」
周霆愣了两秒，回头踹了张楷一脚：「你那猫粮干净吗？你家猫没舔过吧？」
张楷也懵了：「我让我妈网上买的进口的，八百一袋，鸡肉三文鱼味，猫都没来得及吃，我先拿来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已经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们。
「还有吗？」
我的声音很小，小到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四天没吃东西了。」
周霆一脚踢翻旁边的凳子。
「你还上瘾了是吧？！」
他的表情凶狠，但我不害怕。
苏建军喝醉的时候，用铁锹柄打我，打到断成两截。有一次他心情不好，直接把滚水浇在我背上。
我身上的伤疤比这间教室的人加起来经历过的所有疼痛都多。
他们再凶，不过是声音大了点。
校花林可馨端着餐盘路过，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自己餐盘里的西兰花和肥肉全扒进了我的碗。
「喏，我减肥不吃这些，省得浪费。」
周围的人仿佛收到了什么信号。
「我不吃虾，腥。」
「螃蟹太麻烦了，给你给你。」
「芝士焗饭太腻了，拿去。」
「这排骨太肥，不要了。」
我碗里堆起了小山。
完整的大虾。切好的牛排。没动过几口的意面。
我蹲在角落里，用手抓着吃。米粒沾在手指上，每一粒都亮晶晶的。
没人告诉我，有钱人不想吃的剩饭，是天堂的味道。
吃完最后一口时，周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过来了。
他盯着我空的碗看了半天，牙齿咬得咯吱响。
「明天你要是不把碗舔干净——」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走之前，丢了一盒牛奶在我脚边。
第2章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没有人朝我丢垃圾。
也没人笑。
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安静。表哥陆子墨早就跟全年级的人打了招呼——我爸是逃犯，杀了人，劫持了他的亲姑十三年。
我是那个畜生的孩子。
我坐回最后一排。
旁边的女生很安静，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校服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她没有挪开，也没有捂鼻子。
只是看了我一眼，把自己的课本往旁边移了两公分。
「第32页。」
她的声音很冷。
「看什么看，翻书。」
我愣了一下，赶紧低头翻书。
她叫沈知意，学习委员。后来我才知道，她最在意的事只有一件——班级平均分。
整节课，没有任何人再管我。
老师上课时扫了我一眼，目光停顿了不到一秒，继续讲课。
我紧地盯着黑板，每一个字都努力记住。
可英语课上，我连字母都认不全。
老师点我起来读单词，我站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全班安静了三秒。
有人小声笑了一下。
沈知意在旁边轻敲了下桌面，没看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念了一遍。
「apple，跟着念。」
我跟着念了。
声音和蚊子一样细。
下课后，她扔了一台旧复读机到我桌上。
「你英语从零开始？」
我点头。
她皱了下眉：「寒假之前把二十六个字母和初中词汇过一遍。我不管你怎么学，期末别拖我们班的分。」
说完转身走了。
我抱着那台复读机，像抱着什么宝贝。
从小到大，没有人给过我东西。
晚上回到宿舍，室友们已经在了。
看到我进来，三个人同时站起来，拎着枕头就往外走。
「我跟隔壁换床位。」
「我也是。」
「谁要跟杀人犯的女儿住一间？」
我没说话。
门关上了，偌大的四人间只剩我一个人。
很好。
安静，没人打我，没人骂我，还有一张干净的床。
我从书包里翻出沈知意给的复读机，插上耳机，开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跟读。
A、B、C、D……
窗外路灯亮着，照进来一小块光。我缩在被子里，把声音压到最低，反复听，反复念。
肚子又开始叫了。
不要紧。
明天还能去食堂，说不定还有人会把不想吃的东西给我。
第3章
妈妈被关了十三年。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们住在一个废弃矿洞改建的地窖里。进门要下十几级台阶，潮湿，阴暗，一年四季不见阳光。
妈的左脚上拴着一条铁链，另一头焊死在墙壁的钢筋上。
铁链三米长，刚够她走到角落的马桶边。
苏建军不让她弹琴，不让她唱歌，不让她发出任何声音。
可妈妈会在他不在的时候，用手指在膝盖上按弦。
无声的小提琴。
她清醒的时候会跟我说：「妈妈以前是拉琴的。」
她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是弯的，被苏建军拿锤子砸断过，没正骨就长歪了。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帮妈妈逃跑。
趁苏建军喝醉了，我偷了钥匙，打开锁。
妈妈瘦得像纸片人，靠在我身上走了不到五百米。
被巡山的同伙发现了。
拖回去之后，苏建军打断了我三根肋骨。
妈妈跪在地上求他：「打我，别打孩子。」
他就两个都打。
第二次逃跑是九岁。
那次我们跑出了山，看到了公路。
妈妈跑不动了，让我先走，去拦车，找警察。
我跑了整两公里，拦到一辆货车。
司机报了警。
但等警察到的时候，妈妈已经被抓回去了。
苏建军把她的脚筋挑断了一根。
从此她再也跑不快了。
我被打得在床上躺了二十天，起来后背上落了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
「都怪你，」妈妈后来精神越来越差，看着我就哭，「你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我知道。
我的眉眼，我的轮廓，跟苏建军至少有七成像。
这张脸，是妈妈的噩梦。
第三次逃跑，我十三岁。
那一次，我没跑。
我用他的手机拨了110。
不知道号码对不对——我从没上过学，识字都是妈妈神智清楚时教的。
但电话通了。
三天后，特警来了。
苏建军劫持了妈妈当人质。
对峙了六个小时。
最后一声枪响。
他倒下的时候，鲜血溅到了我的鞋上。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害怕，没有难过。
只是想：终于结束了。
可没有结束。
被送回陆家的第一天，外公看着我的脸，手抖得拐杖都握不住。
「和那个畜生一模一样……」
他没再说下去。
当晚就进了医院。
第4章
入学第三天，我摸清了一个规律。
每天中午十二点，食堂最西边的窗口会把卖剩的菜倒掉。
倒之前有大约两分钟的空档。
我就等在那里。
「你又来了？」食堂阿姨看着我，手里端着一盆红烧肉。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盆肉。
她叹了口气，拿了个饭盒，给我装了一勺。
「拿去吧，别让人看见。」
我接过饭盒，鞠了个躬。
「谢谢阿姨。」
她摆手。
我端着饭盒绕到食堂后面的台阶上，蹲下来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一双崭新的球鞋出现在我视线里。
我抬头。
陆子墨站在上面的台阶上，双手插兜，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苏念。」
他念我名字的方式让我想起苏建军叫我「贱丫头」时的语气。
「我跟你说清楚，陆家不会认你。」
我没停筷子。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是苏建军的女儿。」
「不全是。」他站起来，居高临下，「是因为我妈说了，姑精神病发作时只要看到你就犯病。你存在一天，她就好不了。」
我手里的饭盒顿了一下。
「所以你最好乖待在这里，别想着回陆家。」他往前走了两步，「别说回家，你最好让所有人都忘了你这个人。」
「我没想回去。」
他愣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我这个反应。
「……反正你记住就行。」
他转身走了。
我继续吃饭。
红烧肉有点凉了，但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真好吃。
下午是音乐课。
贵族学校的音乐课不是唱歌那么简单。教室里摆着钢琴、大提琴、小琴，老师让每个人选一种乐器试。
大部分人从小学过，随手就能来一段。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在那里没动。
「苏念同学？你选哪个？」
我看着墙边立着的小提琴。
妈妈的手指在膝盖上按弦的画面忽然闪过脑海。
我走过去，拿起一把琴。
从没碰过，但拿起来的瞬间，手指放到了弦上，位置竟然异常精准。
妈妈教过我。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她用手指在我臂上比划，一个音一个音地教我指法。
「你在这里按下去就是A，往上半寸是B……」
没有琴弓，没有声音。
可那些位置，我一个都没忘。
我犹豫了一下，把琴放了回去。
「老师，我不会。」
叶老师推了推眼镜：「没关系，可以从头学。」
我坐回去。
不是不会。
是怕。
怕拉出声音来，像妈妈。
妈妈听到琴声会发疯。
第5章
入学第二周，第一次月考。
我的成绩出来了。
语文：89分。年级第十二。
数学：23分。年级倒数第一。
英语：8分。年级倒数第一。
物理：91分。年级第八。
总分排名：年级倒数第三。
班主任把成绩贴在了墙上。
倒数三名用红色标注。
我的名字鲜红刺眼。
课间，有人路过白板时笑了一声。
「语文和物理分还挺高？不会是作弊吧。」
「她连英语字母都认不全怎么作弊？」
「笑死，8分。」
我低着头没说话。
沈知意走过来，把一沓东西拍在我桌上。
英语字母表，音标表，初一到初三的词汇手册，一本语法书。
「两个月。」
她声音没什么感情。
「我给你两个月时间，英语必须上60。」
我看着那沓资料。
「数学呢？」
「数学我下周开始给你补。」她转身，顿了一下，「你语文和物理不错，别浪费了。」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五点，我准时爬起来背单词。
宿舍没有室友打扰，正好安静。
午休时间，沈知意会用笔杆敲我的桌子。
「这题，先把x移到左边。」
她讲得慢，一步一步，确认我听懂了才往下走。
我很珍惜。
上辈子在山里，妈妈神智清醒的时候教我认字、算术。她的方法很好，我学得快。
只是英语，妈妈没条件教。地窖里没有书，没有纸，她只能教我口语——用她记忆中的发音。
可我连字母都没见过，记不住。
现在有了课本，有了复读机，一切都不一样了。
两周后的小测。
英语：34分。
进步了26分。
沈知意看了一眼成绩，没说话，但当天多给我补了半小时课。
一个月后。
英语：52分。
数学：61分。
总排名：年级第47。
从倒数第三，到正数第47。
成绩贴出来那天，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周霆走过白板，多看了一眼我的名字，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没听清。
但那天中午，食堂里有人又朝我的碗里丢了只鸡腿。
是贺飞。
他假装没看见我，把鸡腿一丢，扭头就走。
第6章
下一节音乐课，叶老师带了一台音响来。
「今天听音训练，我放一段旋律，你们写出音名。」
教室里响起一段钢琴曲。
七个音，很快，稍纵即逝。
大部分人写了三四个就停笔了，有几个学过乐器的写了五六个。
我写了七个。
全对。
叶老师在我的卷子上停了很久。
下课后她把我叫住了。
「苏念，你学过乐器？」
「没有。」
「那你怎么做到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以前……会给我哼旋律。我习惯了分辨音高。」
叶老师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有绝对音感。」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就是你天生能分辨每一个音的准确音高，不需要参照音。」
她看了我很久。
「你想学小提琴吗？」
我摇头。
她没追问，只是说：「如果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办公室有琴可以借。」
我道了谢，转身走。
走到门口时，有人堵在那里。
陆子墨靠在门框上，不知道听了多久。
「绝对音感？」他笑了一下，「学你妈呢？你妈现在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你跟她学什么？」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理他。
他在后面提高音量：「我劝你别在学校搞这些有的没的。你越出风头，我妈越不高兴。我妈不高兴，你外公就不会给你出学费。」
我停住了。
「明白了。」
他哼了一声：「识相点。」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练英语。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妈妈在黑暗中哼的旋律。
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
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协奏曲。
帕格尼尼的二十四首随想曲。
她每一首都哼过给我听。
一首都不差。
可我不能碰琴。
不能让陆子墨有借口。
学费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第7章
期中考试前一周。
沈知意的补课频率从每天半小时增加到了一小时。
「英语作文模板背了吗？」
「背了。」
「默写。」
我闭着眼把三套模板从头到尾默了一遍，字不差。
她看着默写纸，沉默了三秒。
「……你记忆力一直这么好？」
「嗯。」
我看过的东西不太会忘。妈妈教我认字时就发现了，她只需要说一遍，我就能记住。
后来她清醒时给我讲了很多东西。历史，地理，文学，物理——她以前是大学生，脑子里装了很多知识。
只是没有纸笔没有书本，全靠口述。
我全记住了。
沈知意收起默写纸，表情有点复杂。
「你这不叫基础差，你叫没有基础。但你学习速度不正常。」
我没说话。
「这不是贬义，」她补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期中考好发挥。」
期中考试那天，我答完所有卷子，第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好像……不差。
成绩出来。
语文：93。年级第三。
数学：78。年级第三十一。
英语：61。年级第八十九。
物理：97。年级第一。
总排名：年级第十九。
白板上的红色名字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物理单科第一的金色标注。
班主任在班上宣布成绩时，教室很安静。
周霆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目光里没有从前的嫌恶。
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下课后，他的跟班张楷凑过来。
「你物理真考了第一？没作弊？」
「没有。」
「你以前不是没上过学吗？」
我犹豫了一下：「我妈教过我。」
张楷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摸鼻子走了。
那天放学，叶老师在楼道里拦住我。
「期中考得不错。」
「谢谢老师。」
「改主意了吗？」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没有。」
她叹了口气：「好吧。但我的办公室随时开着。」
我点了点头，脚步快了些。
经过转角的时候，撞上了一个人。
校服，领口松垮，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我没见过他。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那个物理第一的苏念？」
「……嗯。」
「高一？」
「初三。」
他挑了下眉：「初三考了高中部物理第一，有点意思。」
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搞明白他是谁。
第8章
晚自习时，我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路上经过教师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是班主任的声音。
「……对，就是那个苏念。陆家确实只交了学费，没给生活费。您说怎么办？」
我停住了。
「我知道，我也很为难。她一直吃食堂剩菜，我觉得不太妥当……但陆家那边说了不管，我们也不好插手啊。」
沉默了一会儿。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那就维持现状吧。唉。」
电话挂了。
我转身走，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原来老师们都知道。
知道我没有生活费，知道我捡剩菜吃。
但没有人会管。
因为陆家说了不管。
我走回教室坐下来。沈知意已经在了，正低头刷题。
「你脸色很差。」
她没抬头，但说了这么一句。
「没事，没睡好。」
「骗人。」
我没再说话。
她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推到我面前。
「我妈做的三明治，我晚上不吃。你拿去。」
我看着那个保温袋。
「我——」
「你再说不用我就丢垃圾桶了。」
我接过来。
咬了一口，是鸡蛋和火腿的味道，面包是软的，温热的。
眼睛又酸了。
我低下头，快速地吃完，不让她看见我的表情。
「明天开始我带两份。」
她的声音很轻。
我假装没听到，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像冰在融化。
第二天一早，我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子中间穿着一颗小小的玉珠。
这是妈妈给我的。
被救出来那天，在救护车上，她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
她颤抖着从脖子上扯下这根绳子，塞进我手里。
「拿着……这个……很重要……」
然后她的眼神又涣散了，开始尖叫。
我一直把它藏在枕头下面。
那颗玉珠很小，不值钱的样子，但上面刻了一个字。
「陆」。
这是妈妈家的东西。
也是她仅存的清醒时刻，愿意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第9章
进入十二月，天冷了。
我只有两套校服，没有外套，没有毛衣。
上课时手指冻得发紫，握不住笔。
沈知意看着我的手，皱了下眉，从书包里掏出一双手套丢过来。
「旧的，我不要了。」
我戴上。
她的手套很暖，内衬是绒的。
有天下课，我去还复读机——里面的电池用完了，我买不起新的。
叶老师不在办公室，门虚掩着。
我把复读机放在桌上，正准备走，瞥见了桌上的一份文件。
「第十八届青少年音乐英才选拔赛——报名表」。
我的目光扫过参赛要求：年龄14-18岁，不限乐器。
初赛：独奏视频。
复赛：现场演奏。
一等奖金：五万元。
还有一行小字：获奖者可获得国内顶级音乐学院保送资格。
五万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
五万元够我吃多少顿饭。够我买多少件衣服。够我不再蹲在食堂后面等剩菜。
「看什么呢？」
叶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
我吓了一跳：「对不起老师，我来还复读机的。」
她走过来拿起复读机，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名表。
然后看向我。
「想参加？」
「我不会拉琴。」
「你有绝对音感，有乐感，手指条件也好。我可以教你。」
我摇头。
「我表哥说不让我学。」
叶老师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凭什么——」
她顿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
半晌，她只说了一句：「电池我帮你换了，拿去继续用吧。」
我道了谢，拿着复读机离开了。
走在走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
五万。
但我不敢。
陆子墨说了，不能出风头。
可是我好饿。
真的好饿。
第10章
那天深夜，我从床上爬起来。
整栋宿舍楼都睡了。
我穿着拖鞋走到音乐教室门口。
门没锁。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那排小提琴上。
我走过去，拿起一把。
没有开灯。
黑暗里，我凭记忆找到了弦的位置。
妈妈在地窖里教过我的每一个音，每一个把位。
我把琴架在肩上，拿起弓。
从没真正拉过琴。
但第一个音响起来的瞬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A弦，空弦音。
纯净的、振颤的、活着的声音。
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开始试着拉音阶。
第一遍，生涩，每个音之间的过渡都在打架。
第二遍，好了一些。
第三遍。四遍。
到第十遍时，音阶已经流畅了。
我开始试着拉妈妈教过我的第一首曲子——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
只有一根弦，旋律简单。
但在空旷的音乐教室里，那个声音像是活了过来。
从我的手指里，从那把不算好的练习琴里。
像妈妈在地窖里哼过的旋律，终于有了真实的形状。
我拉完最后一个音。
脸上全是泪。
从来没哭过这么多，不是伤心，不是疼，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堵在胸口。
然后我听到了门口的呼吸声。
猛地回头。
一个人影靠在门框上。
月光照不清他的脸，只看到松垮的校服和半长的刘海。
是那天在走廊撞见的人。
「帕格尼尼用了三年才做到你刚才那个弓法，」他的声音有点懒，「你用了十分钟。」
我抱紧琴，后退一步。
「你别怕。」他往后让了让，「我不告诉任何人。」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叫季北辰，高二。你那个琴弓握得不对，明天同一时间我来教你。」
没等我拒绝，人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11章
第二天晚上同一时间，季北辰真的来了。
他带了一把不样的琴。
「这把好一点，练习用。」
我没接。
「我不能学。」
「为什么？」
「我表哥——」
「陆子墨？」他笑了一声，「他管不着你半夜干什么。」
「如果被人知道了——」
「谁会知道？就你和我。」
我看着那把琴。
它比昨晚拿的那把小一号，弦是新的，弓毛也是新的。
「为什么帮我？」
他把琴递到我面前。
「你有天赋，浪费了可惜。」
我迟疑了很久，最终接过了那把琴。
从那天起，每天凌晨零点到一点，我都在音乐教室练琴。
季北辰不是每天都来，但来的时候会纠正我的弓法、指法、站姿。
他自己拉大提琴，技术很好。
「你的音准不需要练，但右手运弓太僵了。放松，手腕是活的。」
我照做。
一周后，我能完整拉下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了。
两周后，门德尔松的e小调协奏曲第一乐章。
一个月后，帕格尼尼的第24号随想曲。
季北辰站在旁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正常人学这首曲子要多久吗？」
「多久？」
「十年。至少十年。」
我不太信。
「我只是记住了妈妈教我的指法。」
「你妈妈……是陆清音？」
我看了他一眼。
他耸肩：「全校都知道你的事。陆清音，十六年前最有天赋的小提琴少女。我爸听过她的独奏会。」
「你爸是……」
「季怀安，国交的首席大提琴。」
我沉默了。
「他很遗憾你妈妈失踪了，一直到后来新闻出来才知道……」
他没说下去。
「总之，你身上有你妈妈的东西。不应该被埋没。」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琴弓。
妈妈的才华。
那个在黑暗中被囚禁了十三年、被打断手指、被毁掉一切的女人的才华。
它在我身上。
可我配吗？
我是苏建军的女儿。
第12章
寒假将近的时候，出事了。
某天早上，我的课桌上被人用红漆写了四个字：
「杀人犯种。」
我看着那四个字，面无表情地用湿巾擦掉。
红漆擦不干净，渗进了木头里。
我翻过桌面，继续上课。
课间，有人在走廊里挡住了我。
陆子墨带了两个人。
「苏念，有人跟我说你半夜不睡觉在音乐教室？」
我抬头看着他。
「我说过什么来着？」
「是我一个人在里面做题。太安静了，教室适合学习。」
「别装了。有人看到你拿着小提琴。」他朝我走近一步，「我跟你说过，不要出风头。你要是不听——」
「子墨。」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季北辰靠在墙上，看着我们。
「你堵着路了。」
陆子墨回头看了他一眼，脸色变了。
「季北辰，这是我们陆家的事。」
「在学校里没有家事，只有校规。校规哪一条说了学生不能晚上自习？」
陆子墨盯着他，手攥紧了。
「你少管闲事。」
「我乐意。」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陆子墨先移开了目光，带着人转身走了。
走之前朝我丢了一句：「你等着。」
季北辰走过来。
「他会告诉陆家。」
「我知道。」
「你怕吗？」
我想了想。
「怕。但不是怕他。」
「怕什么？」
「怕被退学。退了学我就没地方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塞在课桌的夹层里。
信封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十八九岁的样子，站在音乐厅的舞台上，手里握着小提琴，笑得灿烂明亮。
是妈妈。
年轻的、完整的、还没有被毁掉的妈妈。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国际青年小提琴大赛 金奖——陆清音，17岁」。
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有些淡了：
「清音，等你回来。——季怀安」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妈妈曾经这么年轻，这么漂亮，站在世界的舞台上。
这张照片是季北辰放的。
他什么都没说。
但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该躲着。
妈妈的琴声，不应该永远留在那个黑暗的地窖里。
第13章
三天后，陆子墨果然动手了。
班主任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苏念同学，你的家长——陆正阳先生来了电话，说要求你退学。」
我站在办公桌前，身体微微僵硬。
「理由是？」
「他说……家里经济情况有变，无法继续承担你的学费。」
我盯着班主任的脸。
她没有看我，一直在翻桌上的文件。
经济情况有变？
陆家是这座城市排名前三的家族。陆正阳是氏集团的总裁。
我的学费对他来说连零头都不算。
「老师，这学期还有一个月。」
「我知道，所以……期末考完再办手续吧。」班主任终于抬起头，表情很为难，「苏念，我也帮不了你太多。你……你理解吧？」
我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陆子墨靠在窗边等着我。
笑得很得意。
「我说了让你老实点，你不听。」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为」他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因为你不该存在。你知道我姑被关了十三年受了多少苦吗？每次看到你她就发疯，你活着就是在折磨她。」
「我没有去看她。」
「你存在就够了。」
他直起身。
「下学期你不会再出现在这个学校了。乖消失吧。」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指攥紧了校服的下摆。
消失。
去哪里消失？
我没有家，没有钱，连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没有。
放学后，我去找了叶老师。
她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走。
「苏念？怎么了？」
「老师，那个比赛的报名还来得及吗？」
她愣了一下。
「青少年音乐英才选拔赛？」
「嗯。」
「还有两周截止。你——」
「我要参加。」
她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认真地看着我。
「你会拉什么？」
「帕格尼尼第24号随想曲。」
叶老师眉头跳了一下。
「这首曲子……你确定？」
我点头。
她看了我很久。
「好，我帮你报名。但你需要交一段视频作为初赛材料。」
「什么时候要？」
「一周之内。」
我深吸一口气。
一周。
够了。
第14章
陆子墨的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全班都知道我下学期要被退学了。
有人幸灾乐祸：「早就该走了，杀人犯的女儿待在这里多膈应人。」
有人无所谓：「哦。」
周霆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走廊上打球。
他停了一下，把篮球拍在地上。
「退就退呗，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但那天中午，他路过食堂后面的台阶时看到我蹲在那里啃馒头，脚步顿了一顿。
然后继续走了。
我忙着录视频，没有时间在意这些。
每天白天上课，晚上练琴到凌晨两点。
季北辰帮我借了一台手机录像。
第一次录制，我拉完了整首帕格尼尼第24号。
他把视频回放给我看。
「技术没问题，但表情太紧了。你拉琴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
「在想……不要出错。」
「别想这个。想点别的。」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拉琴。」
我闭上了眼。
为什么拉琴？
因为妈妈。
因为那个黑暗里的女人，用残破的手指在我手臂上一个音一个音地按。
因为她把一辈子最珍贵的东西，在最绝望的地方，给了我。
第二次录制。
季北辰按下录像键后没有再说话。
我站在黑暗中，月光打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响起来。
帕格尼尼第24号。
狂暴的、炽烈的、不驯服的。
我不再想有没有人听到，不再想陆子墨的威胁，不再想退学。
只想着妈妈年轻时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白裙子，聚光灯，笑容灿烂。
三分四十二秒。
最后一个音落下。
教室里很安静。
季北辰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够了。」
他的声音有一点不一样。
我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的，校服旧得发白，但拉琴的那个人，眼睛是亮的。
第二天，叶老师帮我把视频提交了上去。
初赛结果三天后出。
而期末考试，也在三天后。
如果期末考完我就要被退学，那这是我在这所学校的最后一次考试了。
我得把所有的事，都在三天内了结。
第15章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下午，班主任找到我。
「苏念，教导处让你去一趟。」
她的表情很奇怪，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我放下笔，去了教导处。
推开门，教导主任坐在桌后面。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陆子墨。
以及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气场压人。
陆正阳。
我的舅舅。
我从没见过他，但那张脸和外公有几分相似。
「就是她？」陆正阳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像在看一件要处理掉的旧物。
「苏念同学，」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你的监护人陆正阳先生已经签署了退学申请，按流程——」
「等。」
门外有人推门进来。
叶老师。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快步走到教导主任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