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第一天早上，竹马亲手把我反锁在家里。
他说：“对不起，绾绾，你成绩太好，会挡了她的路。”
门外，我妈正在给宋清梨整理准考证袋。
我爸说：“等她冷静了再放出来。”
墙上的钟跳到8:31。
语文开考还剩二十九分钟。
我砸碎窗户，踩着玻璃往外爬时，手腕被划开一条血口。
血滴在我的准考证上。
那一刻我才知道。
原来我十八年的努力，在他们眼里，都只配给别人让路。
就这样？就想让我妥协？
天真
1
高考第一天早上八点三十一分。
我握着门把手，拧了三次。
打不开。
门从外面被反锁了。
我愣了两秒，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陆沉舟：绾绾，别闹。你今天别去了。
我盯着那十个字，手指一寸一寸发凉。
客厅里传来我妈的声音。
“清梨，准考证带了吗？身份证呢？2B铅笔别忘了。”
宋清梨软软地回：“阿姨，都带了。”
我抬手拍门。
“妈！门怎么锁了？”
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陆沉舟的声音。
他站得离门很近，嗓音压得低。
“绾绾，你先在房间待一会儿。”
我笑了一声。
“陆沉舟，你疯了？今天高考。”
“我知道。”
“知道你还锁我？”
他沉默了两秒。
“清梨需要那个保送名额。”
我的耳朵嗡了一下。
“什么保送名额？”
门外没人说话。
我猛地拍门，掌心震得发麻。
“陆沉舟，你把话说清楚！”
我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不耐烦。
“别拍了，楼上楼下都听见了。”
我妈急急道：“绾绾，你别闹，今天清梨也考试，别影响她心态。”
我眼前发黑。
“我影响她心态？”
宋清梨小声开口：“叔叔阿姨，要不……还是让姐姐出来吧。她要是真的错过考试，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每次都这样。
她只要一哭，我妈的心就软得像刚出锅的粥。
果然，我妈立刻说：“你就是太善良了。她从小样样压你一头，现在连个机会都不肯让。”
我靠在门板上，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
“妈，我让什么？”
我爸说：“绾绾，你竞赛成绩已经够好了。少考一次，复读一年也能上好学校。清梨不一样，她这次如果能拿到区里的特殊推荐，她就有学上。”
“特殊推荐？”
我指尖发抖，终于明白了。
上个月，市里有个“贫困优秀生专项推荐”，我们学校只有一个候选名额。
成绩、竞赛、综合评价都算。
名单还没公示。
班主任说，我基本稳了。
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我笑出声，笑得胸口疼。
“所以你们把我锁起来，让我缺考。这样我的综合评价就作废，名额就能给宋清梨？”
没人回答。
墙上的钟跳到8:33。
语文九点开考。
考点离家骑车十五分钟。
如果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我深吸一口气。
“开门。”
陆沉舟说：“绾绾，你冷静一点。”
“开门！”
“你别这样。”
我一脚踹在门上。
木门闷响一声。
门外传来我妈的惊呼：“祝绾，你要死啊！”
我说：“对，我今天要是进不了考场，我就死给你们看。”
陆沉舟终于急了。
“祝绾，你别拿这种话吓人！”
“那你开门。”
他不说话了。
我听见钥匙串响了一下。
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下一秒就被我爸压灭。
“沉舟，钥匙给我。”
陆沉舟低声：“叔叔……”
“给我。”
钥匙声远了。
我爸说：“她脾气大，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开门，她冲出去闹得所有人都难看。清梨马上要进考场了，别节外生枝。”
我妈附和：“等考试开场半小时，进不去了，她自然就消停了。”
开场半小时。
九点三十。
那时候第一科语文就废了。
我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机还剩百分之二十七的电。
我打班主任电话。
通了。
“喂，祝绾，你到考点了吗？”
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陈老师，我被锁在家里了。”
电话那头顿住。
“什么？”
“我爸妈和陆沉舟把我反锁在房间，不让我去高考。他们要我缺考，把推荐名额让给宋清梨。”
陈老师那边传来椅子刮地声。
“你现在在哪？家里几楼？”
“三楼。”
“窗户能开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
窗户有防盗栏。
老小区，三楼，防盗栏是十年前装的。
横竖铁条，生了锈。
“有防盗栏。”
陈老师声音发紧：“你别冲动，我马上报警。你把电话保持畅通。”
“来不及。”
“祝绾！”
我挂了电话。
8:36。
我站起来，冲到书桌边，翻出工具盒。
里面有一把螺丝刀，一把美工刀，还有我去年做物理模型剩下的钢锯条。
防盗栏外侧有两颗固定螺丝。
锈住了。
我把螺丝刀卡进去，狠狠拧。
纹丝不动。
手心磨破了，皮卷起来，火辣辣地疼。
门外宋清梨轻声说：“姐姐，你别折腾了。叔叔阿姨也是为你好，你身体一直不好，复读一年也没什么。”
我停下动作。
她站在门外，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
“而且你就算考上了又怎么样？阿姨说了，女孩子走太远不好。你还不如留下来。”
我握紧螺丝刀。
“宋清梨。”
她轻轻嗯了一声。
“你高三三模多少分？”
她不说话。
我说：“392。你连本科线都没过。”
门外安静了。
我继续拧螺丝。
宋清梨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可他们愿意帮我啊。”
螺丝刀从我手里滑出去，砸在地上。
她声音更低。
“祝绾，你成绩好有什么用？陆沉舟喜欢的人是我，叔叔阿姨心疼的人也是我。你从小赢我那么多次，这一次就当还我了。”
我盯着门。
眼前一片红。
8:40。
我捡起椅子，砸向窗户。
玻璃炸开的声音响得吓人。
门外一阵乱。
我妈尖叫：“祝绾！你干什么！”
我爸冲到门口：“你敢跳楼试试！”
我拿起书包，把准考证、身份证、笔袋塞进去。
再把校服外套缠在手上，伸出去扒断裂的玻璃。
碎玻璃划过手腕。
一道口子。
血一下涌出来，顺着手背滴到窗台上。
我顾不上。
防盗栏中间有一处铁条松动，我用钢锯条卡住连接点，一下一下锯。
锯条咬着铁锈，发出刺耳的声音。
门被人从外面砸了一下。
陆沉舟喊：“祝绾！你别动！危险！”
我没理。
他又喊：“我开门，我现在开门！”
钥匙声靠近。
我爸怒道：“陆沉舟！”
“叔叔，会出人命的！”
钥匙插进锁孔。
我停了半秒。
门锁转动。
开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我抓起书包往外冲。
陆沉舟挡在门口，脸色发白。
他伸手抓我胳膊。
“绾绾，你手流血了，我送你去医院。”
我甩开他。
“滚。”
他怔住。
我冲到玄关换鞋。
我妈扑过来抓我的书包带。
“你不能去！清梨都已经答应老师了，推荐材料今天要补，你去了她怎么办？”
我回头看她。
“她怎么办关我屁事。”
我妈一巴掌甩过来。
脸偏过去的一瞬间，我嘴里尝到血腥味。
她也愣了。
我爸皱眉：“怎么跟你妈说话？”
我看着他们。
一个亲爸。
一个亲妈。
一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竹马。
还有站在客厅中央，眼眶通红的宋清梨。
她手里拿着我的备用准考证袋。
透明袋右下角，有我亲手贴的蓝色姓名贴。
祝绾。
现在被她攥在手里，皱得不成样。
我走过去，一把夺回来。
宋清梨被我带得踉跄一步，眼泪立刻掉下来。
“姐姐，我只是帮你收着……”
我没等她说完，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
客厅死寂。
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我。
陆沉舟冲过来：“祝绾！”
我抬眼看他。
“你也想挨？”
他脚步停住。
我把准考证塞进书包，拉开门。
楼道里已经站了几个邻居，探头探脑。
我妈在身后喊：“你今天敢走，就别回来！”
我脚步没停。
“行。”
8:47。
我从三楼跑下去。
手腕的血滴了一路。
出了单元门，我骑上自行车，冲进七月闷热的风里。
到考点门口时，8:59。
警戒线已经拉起。
考生几乎全进去了。
陈老师站在门口，额头全是汗。
看见我，她眼睛一下红了。
“祝绾！”
我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扔，跑过去。
门卫拦我：“准考证身份证。”
我掏证件的时候，血把透明袋染红了一角。
陈老师抓住我的手腕，声音都变了。
“怎么伤成这样？”
我喘着气。
“老师，我能考。”
她抬头看监考。
“还有一分钟。”
监考老师看了一眼表，立刻放行。
我冲进考场，坐到座位上时，广播刚好响起。
“现在开始分发试卷。”
我低头。
准考证上的照片被血蹭花了一点。
手腕还在滴血。
监考老师递来一包纸巾，小声说：“先按住。”
我接过。
语文试卷落在桌上的那一秒，我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烫。
门外那些人以为锁住一扇门，就能锁住我的命。
可我偏要把这张卷子写完。
一笔不落。
2
我和陆沉舟认识十八年。
准确说，是从出生那天开始。
我妈和他妈同一家医院同一天生产，病房挨着。
两家又住同一个小区。
大人们开玩笑说，这叫天生的缘分。
小时候，我信。
幼儿园他替我抢回被男生拽走的发绳。
小学我被罚站，他把自己的作业本撕下一页给我抄。
初二那年我发烧，他背我去医务室，校服后背被我的汗浸湿一大片。
他跟我说：“祝绾，以后我护着你。”
那时候我以为这句话能算数很久。
直到宋清梨搬来我家楼上。
宋清梨不是亲戚。
她爸以前是我爸单位领导，后来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夫妻俩离婚，她妈带着她租到了我们小区。
我妈第一次见她，是在楼梯口。
她拎着一袋米，爬到三楼就喘得厉害。
宋清梨从楼上跑下来，扶住袋子。
“阿姨，我帮您。”
我妈回来就夸。
“楼上那孩子真懂事，长得也乖。”
那年我们初三。
宋清梨成绩中等，话少，见人先笑。
她总叫我姐姐。
哪怕她只比我小两个月。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她第一次来我家写作业，盯着我书桌上的奖杯看了很久。
“姐姐，你好厉害啊。”
我说：“别叫我姐姐。”
她眼圈立刻红了。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妈刚好端水果进来。
“祝绾，人家清梨好好跟你说话，你摆什么脸？”
我低头继续写题。
从那天开始，宋清梨常来我家。
我妈会给她切苹果。
削皮，去核，切成小块，插上牙签。
我以前没觉得苹果多稀罕。
直到有一次我也想吃。
我妈说：“厨房还有，你自己洗。”
宋清梨马上把盘子推给我。
“姐姐吃吧，我不吃了。”
我妈心疼得不行。
“你吃你的，别管她。她手脚好好的，懒得要命。”
宋清梨低下头，嘴角却轻轻翘了一下。
我看见了。
那一点弧度像针。
扎得不深，但会一直留在肉里。
高中我们考进同一所重点。
我进实验班。
陆沉舟也进实验班。
宋清梨在普通班。
开学第一周，陆沉舟每天等我放学。
第二周，他开始顺路送宋清梨回家。
他说：“她一个女生，晚上回去不安全。”
我问：“那我呢？”
他说：“你不是跟我一起吗？”
后来变成我等他，他等宋清梨。
再后来，他说：“绾绾，你自己先走吧，清梨今天值日，我陪她一会儿。”
高一上学期期末，我年级第一。
陆沉舟年级第十二。
宋清梨班级第二十七。
我爸看着成绩单说：“不错。”
我妈说：“你成绩一直好，别骄傲。”
晚上宋清梨拿着她的成绩单来我家，眼眶红红的。
“阿姨，我是不是很笨？”
我妈拉着她坐下。
“哪儿笨了？你进步了五名呢，已经很好了。”
那天我妈炖了排骨汤。
宋清梨碗里一大勺。
我碗里三块玉米。
我说：“妈，我也想吃排骨。”
我妈愣了一下。
“锅里没了。你怎么不早说？”
宋清梨立刻把自己碗往我这边推。
“姐姐吃我的。”
我妈按住她。
“你别惯着她。”
我爸在旁边说：“祝绾，你少跟清梨比。她家条件不好，心思敏感，你让着点。”
让着点。
这三个字后来成了我家最常见的话。
宋清梨没有竞赛书。
我让着点，我的书借她。
宋清梨没有平板上网课。
我让着点，我的平板给她用。
宋清梨想报数学提高班，费用六千。
我让着点，我的物理竞赛营取消。
高二那年，我拿了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一等奖。
学校给了我三千奖金。
我想买一台笔记本。
我妈说：“清梨妈妈这月房租还差点，你先借她用用。”
我说：“那是我的奖金。”
我妈脸色立刻沉了。
“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自私？清梨多难啊。”
我爸说：“以后爸给你买。”
以后。
我等到高三毕业，也没等来那台笔记本。
三千块转给了宋清梨。
她给我发微信。
清梨：姐姐，谢谢你。我以后一定还你。
我回：不用还给我，直接还我妈。
她没回。
第二天，她发朋友圈。
照片里是一条新裙子。
文案：阴天也要漂亮。
陆沉舟点了赞。
我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
然后把她朋友圈屏蔽了。
高三开学，学校组织推荐专项。
老师说，这个名额很重要。
有竞赛奖项加成，有机会降分录取顶尖大学。
我的材料最完整。
成绩、竞赛、志愿服务、论文。
陈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祝绾，你希望很大。”
我点头。
“谢谢老师。”
她看着我：“家里支持吗？”
我沉默了一下。
“我自己能决定。”
陈老师没多问，只说：“你的路别让别人替你改。”
那时我没听出这句话的重量。
高考前一个月，宋清梨突然频繁来我家。
她给我妈带花，给我爸买护腰，帮陆沉舟整理错题。
我在房间刷卷子，她就坐在客厅小声哭。
“阿姨，我可能真的没学上了。”
我妈安慰她。
“别这么说，还有机会。”
“可是专项推荐只有一个名额，姐姐那么优秀，我肯定没希望。”
客厅安静了几秒。
我笔尖停住。
我妈说：“你别急，阿姨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锁了房门。
第二天，我的准考证找不到了。
我翻遍书包和抽屉，最后在宋清梨带来的资料袋里找到。
她一脸慌张。
“姐姐，对不起，可能我收资料的时候不小心拿错了。”
我看着她。
“我的准考证为什么会在你资料袋里？”
她眼泪啪嗒掉下来。
“我真的不知道。”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
“找到了不就行了？高考前你非要闹是不是？”
陆沉舟也在。
他皱着眉：“绾绾，清梨不是故意的。”
我问他：“如果今天丢的是你的准考证，你也这么说吗？”
他别开眼。
“这不是找到了吗？”
从那天起，我把准考证贴身放。
睡觉压在枕头下。
洗澡放在浴室置物架上。
可我没想到。
他们不偷准考证了。
他们直接锁门。
语文考试两个半小时。
我右手按着手腕的伤，左手翻试卷。
刚开始字有点抖。
写到作文时，血止住了。
作文题是“门与路”。
我看着题目笑了一下。
真巧。
我写：
有些门从外面锁上时，人会以为路断了。可路从来不长在门上，路长在走出去的人脚下。
交卷铃响，我放下笔。
监考老师走过来收卷，看见我手腕渗血的纸巾。
“同学，要不要去医务室？”
我点头。
走出考场时，外面阳光刺眼。
陈老师等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瓶碘伏和纱布。
她没问我考得怎么样。
她只说：“手给我。”
我伸过去。
她给我消毒。
碘伏碰到伤口，我疼得吸了一口气。
陈老师低着头，声音很轻。
“警察去你家了。”
我嗯了一声。
“你爸妈说是家庭矛盾。陆沉舟说只是想让你休息，怕你压力太大。”
我笑了。
“他挺会说。”
陈老师抬眼看我。
“下午数学，你还能考吗？”
“能。”
她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
“祝绾，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回家。下午考完，我带你去学校安排的酒店。后面两天我陪你。”
我鼻尖一酸。
“老师，不麻烦吗？”
她看着我。
“一个学生走到考场不容易。老师能做的不多，至少不能让你在门口倒下。”
我转过脸。
眼泪差点掉下来。
中午，我在学校临时休息室吃盒饭。
番茄炒蛋，青菜，半块鸡排。
手机一直震。
我妈打了二十七个电话。
我爸打了十二个。
陆沉舟发来十几条消息。
陆沉舟：绾绾，对不起，早上是我冲动了。
陆沉舟：你先接电话，我想确认你手怎么样。
陆沉舟：叔叔阿姨也后悔了。
陆沉舟：清梨哭得很厉害，她说都是她的错。
我把他的消息往上翻。
早上八点三十一分。
他发：你今天别去了。
我截了图。
然后把他拉黑。
下午数学。
卷子发下来，我手腕一跳一跳疼。
但题很顺。
最后一道导数压轴，我十七分钟写完。
交卷前，我把答题卡检查了两遍。
铃声响起时，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出考场，陈老师在楼下等我。
她旁边站着两个警察。
还有我爸妈，陆沉舟，宋清梨。
宋清梨眼睛红肿，像哭了很久。
她一看见我，就冲过来。
“姐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没有想让你错过考试……”
我往旁边避开。
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陆沉舟扶住她，下意识皱眉看我。
那个眼神太熟悉。
嫌我冷漠。
嫌我不懂事。
嫌我让宋清梨难堪。
我妈也哭着过来。
“绾绾，妈早上是一时糊涂。你手怎么样？让妈看看。”
她伸手。
我退后一步。
“别碰我。”
她僵住。
我爸脸色难看。
“祝绾，这么多人看着，你差不多得了。上午你也进考场了，没耽误考试。”
我盯着他。
“没耽误？”
他避开我的眼睛。
“总之事情过去了。清梨被你吓得一上午没考好，你也该消气了。”
我差点笑出声。
“她没考好，怪我？”
宋清梨立刻拉住我爸。
“叔叔，别说了，姐姐讨厌我是应该的。”
陈老师脸沉下来。
“祝先生，现在不是调解家庭矛盾。你们涉嫌限制考生人身自由，影响国家考试秩序。”
我爸脸色一变。
“老师，说话要讲证据。”
我举起手机。
“有。”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点开录音。
从我拍门开始，到宋清梨那句“可他们愿意帮我啊”，再到我爸说“等考试开场半小时，进不去了，她自然就消停了”。
一字一句。
清清楚楚。
宋清梨脸上的血色刷一下退干净。
陆沉舟也愣住。
我妈嘴唇发抖。
“你……你录音？”
我说：“从准考证第一次丢开始，我就开了快捷录音。”
我看向宋清梨。
“你以为我真那么傻？”
宋清梨张了张嘴，眼泪卡在眼眶里，掉不下来。
警察接过我的手机，神情严肃。
我爸急了。
“这是家事！我们只是想让她冷静冷静！”
我说：“那你去跟警察冷静。”
那一刻，校门口很多人都停下来看。
有考生，有家长，有老师。
我妈捂着脸哭。
我爸压着火跟警察解释。
陆沉舟一直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要命。
我没看他。
陈老师把我护到身后。
“走吧，酒店房间订好了。”
我点头。
坐上出租车时，我听见宋清梨在后面哭喊。
“姐姐！你不能这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降下车窗。
她站在路边，脸上全是眼泪。
我说：“宋清梨。”
她抬头。
我一字一句说：“从今天起，你再哭也没用了。”
车窗升上去。
出租车开走。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靠在座椅上，手腕疼，脸也疼。
可我心里有个地方，第一次痛快地透了口气。
3
酒店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窗帘有股洗不干净的烟味。
陈老师把房卡塞给我。
“今晚好好睡，明天综合，别看手机。”
我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祝绾，别怕。”
“嗯。”
门关上后，我坐在床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准考证。
身份证。
笔袋。
语文和数学的草稿纸不能带出来，脑子里还残着公式。
手机震了两下。
陌生号码。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短信进来。
妈：绾绾，你爸被带去派出所问话了，你满意了吗？
妈：清梨一直哭，说自己害了你，你为什么要把她逼成这样？
妈：陆沉舟在外面等你，他想跟你道歉。
我看着屏幕。
忽然觉得可笑。
明明被锁在房间里的人是我。
差点错过高考的人是我。
手腕缝了三针的人是我。
可在我妈嘴里，被逼的人永远是宋清梨。
我回复了高考前给她发过的最后一条消息。
那天是三模后。
我说：妈，陈老师说我有机会冲京大物理。
她回：知道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清梨最近状态不好，你别刺激她。
现在我打字。
我：你女儿今天差点没进考场，你问过一句我疼不疼吗？
发出。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很久。
妈：你不是已经考了吗？
我盯着那八个字。
心里最后一点热气，啪地灭了。
我关机。
洗澡的时候，手腕不能沾水。
我套了个塑料袋，抬着胳膊。
镜子里，我左脸还有巴掌印。
红的。
肿的。
我看了几秒，忽然抬手摸了摸。
疼。
挺好。
疼说明不是梦。
第二天综合，第三天英语。
陈老师全程接送。
我爸妈没有再出现。
陆沉舟来过一次，被陈老师拦在酒店大厅。
我站在电梯口，看见他手里提着药和粥。
他也看见我。
“绾绾。”
我按下关门键。
他冲过来，电梯门在他面前合上。
缝隙里，他眼睛红得吓人。
第三天下午英语结束。
走出考场那一刻，全校都在喊。
有人扔书，有人抱着哭，有人给爸妈打电话。
我站在人群里，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陈老师递给我一瓶水。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回学校拿东西。”
“不回家？”
我摇头。
她没劝。
学校宿舍早就空了。
我的床铺还在，箱子塞在床底。
我把几件衣服、竞赛证书、银行卡、户口本复印件装进去。
户口本原件在家里。
以后再说。
陈老师站在门口等我。
“学校有个暑期竞赛助教岗位，管住，有补贴。你要不要留下？”
我手一顿。
“可以吗？”
“我已经跟校长说过了。”
我抬头看她。
她笑了笑。
“别一副要哭的样子。你这样的学生，学校巴不得留着当招牌。”
我也笑。
“谢谢老师。”
晚上，我住进学校给助教安排的值班宿舍。
四人间，只有我一个人。
窗户外面是操场。
手机开机后，消息炸了。
亲戚群里有人艾特我。
二姑：听说绾绾报警抓自己爸爸？现在孩子真不得了。
三姨：高考当天闹成这样，多晦气。
表哥：再怎么样也不能把家事闹到警察那吧。
我妈发了一长段。
说她这些年不容易。
说宋清梨可怜。
说她只是想帮一个没依靠的孩子。
说我成绩好，路多，不该斤斤计较。
最后一句。
妈：绾绾，你让妈妈很寒心。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然后发了九张图。
第一张，我手腕缝针的病例。
第二张，房门外锁的照片。
第三张，准考证上的血迹。
第四张，录音转文字截图。
第五张，宋清梨朋友圈新裙子的截图，时间是我三千奖金被“借走”后第二天。
第六张，宋清梨拿我准考证被我发现的照片。
第七张，我高一到高三所有年级排名。
第八张，竞赛省一等奖证书。
第九张，是我妈那句“你不是已经考了吗？”
我配了一句话。
祝绾：我没有报警抓爸爸，我报警救我自己。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炸了。
二姑：这真的假的？
表哥：卧槽，锁门不让高考？这是亲生的吗？
三姨：清梨那个孩子看着挺乖啊……
我妈疯狂撤回消息。
我爸打电话过来。
我挂断。
他继续打。
我拉黑。
陆沉舟发来好友申请。
备注：绾绾，求你见我一面。
我没通过。
第二天，事情传到了学校。
准确说，是传遍了。
高考当天考生被家人反锁，流血赶考。
这种事，想不传都难。
校长亲自找我谈话。
“祝绾，专项推荐材料我们会重新核查，任何人都不能动你的资格。”
我问：“宋清梨呢？”
校长脸色沉了沉。
“她的材料里，有几项志愿服务记录存疑。学校已经上报。”
我点头。
宋清梨当然存疑。
她所谓的志愿服务，有两次是用我的照片裁掉脸拼的。
我以前懒得争。
现在不想忍。
六月底，出分前一天。
陆沉舟在学校门口堵我。
他瘦了不少，头发乱着，眼下青黑。
“绾绾。”
我绕开他。
他拦住路。
“我就说几句话。”
“说。”
他看着我的手腕。
伤口已经结痂，只剩一道细长的红痕。
他眼睛一下红了。
“对不起。”
我说：“说完了？”
“那天我没想真害你。我只是……清梨一直哭，她说如果你拿了推荐，她就完了。叔叔阿姨也说你成绩好，复读一年没关系。我当时脑子乱了。”
我看着他。
这个人小时候背我去医务室。
高中陪宋清梨回家。
高考当天站在我门外，说让我别去了。
十八年的情分，原来能轻成这样。
“陆沉舟，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录音吗？”
他愣住。
“因为准考证丢的那次，你站在宋清梨那边。”
他脸白了。
我继续说：“因为我发现，我认识十八年的竹马，已经不能信了。”
他嘴唇动了动。
“绾绾，我喜欢过你。”
我笑了。
“真晦气。”
他的脸僵住。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在后面喊：“如果我说我现在后悔了呢？”
我停下。
转头看他。
“那你就后悔着。”
出分那天晚上十点。
我坐在学校机房。
陈老师站在我身后，比我还紧张。
准考证号输入。
身份证后六位输入。
页面卡了三秒。
分数跳出来。
语文132。
数学150。
综合292。
英语145。
总分719。
全省第二。
机房里安静了一瞬。
陈老师一巴掌拍在桌上。
“漂亮！”
她声音都破了。
我盯着719三个数字，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不是委屈。
不是难过。
是爽。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爽。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校长。
招生办。
各大高校。
还有陌生号码。
我妈换了号码打进来。
我接了。
她声音抖得厉害。
“绾绾，719？你真的考了719？”
我嗯了一声。
她哭了。
“妈妈就知道你行，妈妈就知道……”
我打断她。
“你不知道。”
电话那头僵住。
“高考那天早上，你觉得我会错过第一科。”
她哭声停了。
我说：“妈，别来沾我的光。”
我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亲戚群炸了。
全省第二。
京大清大招生组连夜来学校。
市教育局发贺电。
媒体要采访。
我爸妈终于成了所有人口中那个“全省第二的父母”。
可每个人问起高考当天那件事，都会多看他们一眼。
我听陈老师说，我爸当晚喝了很多酒。
我妈给她打电话，哭着求她让我回家吃顿饭。
陈老师问我。
“回吗？”
我看着桌上的分数截图。
“不回。”
当晚十一点四十，宋清梨给我发短信。
清梨：祝绾，你满意了吧？
我回：满意一半。
她很快回：你什么意思？
我把她伪造志愿服务材料的证据截图发过去。
我：另一半，等你处分下来。
那边再也没回。
三天后，学校公示。
取消宋清梨专项推荐候选资格，记过处分。
公示栏前围满了人。
有人拍照，有人议论。
宋清梨冲进办公室，哭着求校长。
“我只是太害怕了，我不是故意的！”
校长说：“你伪造材料时，就该想到后果。”
她又来找我。
我正在给高一学生讲题。
她站在教室门口，脸色惨白。
“祝绾，你出来。”
我把粉笔放下。
“等我下课。”
她冲进来，声音尖得刺耳。
“你凭什么毁了我？”
教室里十几个学生全看过来。
我看着她。
“出去。”
“我不！你不就是考了719吗？你就可以把我踩死吗？”
我走到她面前。
“宋清梨，你搞清楚。你处分不是因为我考了719，是因为你造假。”
她眼泪掉下来。
“可我只是想有个机会！”
“我给过你机会。”
她一愣。
我盯着她。
“高一借你书，高二把奖金让给你，高三准考证那次我没报警。我给过你太多次机会。”
我声音冷下来。
“是你每一次都拿去害我。”
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碎掉。
我转向教室。
“你们记住，这道题还有一个解法。”
所有人都愣住。
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
身后宋清梨站了几秒，突然哭着跑出去。
那一天，我讲完最后一道题。
高一学生在下面小声说：“学姐好帅。”
我低头收粉笔。
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第三节结束在这里，真挺好。
高考当天他们锁住我的门。
可分数出来那一刻，我把所有人的脸都按在地上，看清了。
4
七月初，京大和清大招生组都来了。
清大物理学院给我打电话，老师声音温和。
“祝绾同学，你的竞赛背景很强，我们这边非常欢迎。”
京大元培也来。
“专业任选，培养方案可以单独设计。”
陈老师问我：“你想去哪？”
我说：“京大物理。”
“确定？”
“确定。”
她笑：“挺好。”
签意向那天，学校会议室坐满了人。
校长、年级主任、招生老师、媒体。
还有我爸妈。
没人通知我他们来。
我推门进去时，我妈立刻站起来。
她穿了一条很新的裙子，头发也特意盘过。
眼睛红红的。
“绾绾。”
我看了一眼校长。
校长有点尴尬。
“你父母说想见证一下。”
我没说话，走到招生老师对面坐下。
我爸坐在角落，腰背挺得很直。
像想维持一点体面。
可他的手一直搓着膝盖。
招生老师把文件推给我。
“祝绾同学，你再确认一下。”
我低头看协议。
姓名，身份证号，录取方向，培养计划。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签下名字。
祝绾。
笔画锋利。
媒体拍照。
我妈擦眼泪。
记者问：“祝绾同学，取得这么好的成绩，最想感谢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看见我妈抬起头。
眼神里有期待，有慌乱，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光。
我拿起话筒。
“感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