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父亲下葬，我和风水师丈夫才赶回村子。
路过棺材铺时，正巧遇上老板给人结算试睡棺材的钱。
我多扫了一眼，却撞上了妈妈疲惫的目光。
她的背弯的厉害，含着泪不停的道谢。
我愣住。
安静了几秒，最终还是妈妈先开了口。
“女婿啊，之前你给你爸选的那个墓，钱我刚凑够了，咱啥时候能动土？”
我胸口憋闷地喘不过气。
顾明川却脸色淡淡。
“那块地我让给朋友了，晚点就来下葬。”
“回头再重新给爸选个地方吧。”
话音刚落，他的电话响起。
我看见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唐昭昭。
是他的小师妹。
顾明川立刻接起电话走到一旁，语气温柔。
见状，妈妈举着钱的手缓缓放下，笑容僵硬。
“囡囡，你别怪女婿，许是那个朋友能给你爸下葬帮忙，做个人情也好。”
“换个地方贵是贵点，不过，钱不是问题，我还能再赚。”
看着妈妈身上因为攒钱睡棺材磕出的淤青。
我鼻尖酸涩，连连摇头。
“妈，咱不睡棺材了……”
这段感情，也是时候为爸爸陪葬了。
……
“妈，我们回家。”
我伸手去揽妈妈的肩膀，却落了个空。
这才发现，妈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早比我矮了不少。
而我的印象里，她还是从前那个她。
我的眼前有些模糊。
妈妈站着没动。
凑近我耳边，小声道。
“你留下，陪女婿等他朋友。”
“他这么多年没来过村里，别再找不到回家的路。”
“要不是你爸那儿烦了邻居照看，我得赶回去，我肯定陪你一起等。”
我喉头哽住，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只能点头应下，目送着妈妈回家。
临走前，妈妈特意和顾明川打了个招呼。
怕吵到顾明川打电话，她没敢出声。
只是对着顾明川挥手，指了指家的方向。
顾明川虽然点头回应。
但眉宇间写满了不耐烦。
我看着妈妈局促地转过身去，低着头快步离开。
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隐隐泛着疼。
直到她的背影已经完全消失在我视线中。
顾明川这才打完了电话。
“一会儿跟妈说一声，不用准备我和昭昭的饭了。”
“我能接受你家的环境，昭昭不一定接受得了。”
“她娇气，整个师门都将她宠坏了，我怕她生气。”
我刚想反驳。
唐昭昭背着个小挎包，不知从哪儿窜到了我面前。
她冲我露出一个微笑。
“雨溪姐，你少听他在这儿胡说！他就会趁我不在的时候编排我！”
“放心吧，我肯定不会嫌弃的。”
说罢，她拍了拍顾明川的脑袋。
我想起之前我只是揉了下顾明川的头。
他几乎立刻冷下脸。
“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有把火，你这样随意拍灭，就是对我的不尊重。”
那次，他连着三天没再理我。
现在，他却弯下腰，迁就着唐昭昭的举动。
我转过身，不再去看他们。
一步步往家走去。
两人跟在我身后，谁也没主动同我说话。
走到家门口，我一眼就看到了院里正停着的爸爸的棺材。
爸爸的脸一片惨白，整个人瘦的只剩下了骨头。
和那个身体壮实的小老头判若两人。
我死死咬住唇，正想走过去再好好看看那张脸。
身后的唐昭昭忽然一声轻呼。
她抓住包包的肩带后退两步。
顾明川扶住她。
“怎么了？”
唐昭昭闭着眼指向我爸的棺材。
“没……没合盖……”
顾明川环顾四周，去屋里扯了块桌布，盖在爸爸脸上。
这才轻声安慰道。
“好了，没事了……”
我攥紧拳，正要将布掀开。
妈妈听见动静，从旁屋走了出来。
她的衣服都还没换，应该是特意去买了菜才刚回到家。
还没开口询问，看到那块布，立刻就明白了一切。
“囡囡，客人害怕，盖就盖了。”
看我红了眼眶，她又安慰我。
“本来白天也不该见光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热情的招呼顾明川和唐昭昭去屋里坐。
又钻进厨房，忙活了整整一上午。
连觉都没补。
等饭菜上桌，碗筷摆齐。
妈妈特意用还没用过筷子给唐昭昭挑了一大块肉。
“多吃点，不用不好意思。”
唐昭昭却尴尬的朝妈妈笑了笑。
拿起筷子，迟迟没动。
过了十几秒，她才小声问道。
“阿姨，能给我杯开水吗？”
妈妈以为唐昭昭身体不舒服。
连忙起身去给她倒。
将热水放到唐昭昭面前后。
妈妈用手指不停的搓揉耳垂。
还不忘叮嘱唐昭昭小心烫。
可下一秒，唐昭昭直接将手中的筷子放进开水里泡。
妈妈脸上的笑僵住。
嘴唇张了张，最终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而唐昭昭在烫完筷子后，依旧一口没吃。
她对着身边的顾明川使了个眼色。
示意顾明川跟着她走。
才到院子里，唐昭昭就放声抱怨。
“那饭菜是给人吃的吗？”
“还有这死人，放在院子里是什么意思，冲我们呢？”
“本来我们这行走南闯北就容易撞煞，这下好了，晚上又要做噩梦了！”
每句话都清清楚楚的传进我和妈妈耳朵里。
妈妈低着头扒饭，时不时将红烧肉夹进我碗里。
“咱们乡下饭，城里孩子吃不惯也正常。”
“你多吃，这么好的东西，别浪费。”
我端起碗挡住脸。
咽下伴着眼泪的米饭。
她自己舍不得吃一点的好东西，拿出来招待客人。
却还是被他们各种嫌弃。
听着顾明川小声安慰着唐昭昭。
我夹起一块肉放进妈妈碗里。
“妈，你也吃，我一个人吃不下。”
我边吃边和妈妈聊天。
特意提高音量，只为了盖过顾明川和唐昭昭的声音。
让我妈别再听着难受。
过了很久，唐昭昭才回到屋里。
对着我妈露出一个抱歉的笑。
“不好意思阿姨，按理说历练都是要吃点苦头的，是我太娇气了。”
妈妈用手搓着衣角。
许久才轻声道。
“没有，是家里委屈你们了。”
我仰起头，把涌出的眼泪倒逼回去。
帮着妈妈收拾好碗筷。
我重新回到屋里质问顾明川。
“你什么意思？唐昭昭嫌弃我家，你也嫌弃吗？”
“你知道我家本来就是这样的，你怎么也不安慰我妈几句？”
顾明川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居然答的颇为认真。
“我印象里，你家原来没有这么破这么脏。”
我环顾四周。
家里虽然小了点，但一切都被我妈收拾的干干净净。
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
我忽然意识到，其实就不是环境的问题。
嫌弃与否，只关乎他是不是还爱我。
我又想到这次爸爸去世当天，我就叫顾明川陪我回来定穴。
他说有事走不开。
后来我才知道。
他所谓的事，只是陪唐昭昭逛街。
而从前他爱我的时候，哪怕我只是想家，他也会陪我赶回来。
我越想越心寒。
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抬眼就看见妈妈已经找出了一床洗干净的新被子，抱着往屋里走来。
她刚准备给唐昭昭铺床。
唐昭昭就皱起眉头，用两根手指捏起被角，往远处扔开。
我们三人齐刷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被子上有一个小小的，用烟头烫出来的烟洞。
顾明川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替唐昭昭解释。
“昭昭克火，烧过的被子不行。”
“正好我带了一床新的，妈，您就别折腾了。”
他说着，从行李箱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新被铺在床上。
我再也忍无可忍，上前一把掀起那床新被。
“爱睡不睡，不睡就都滚出去！”
唐昭昭可怜兮兮的瘪起嘴。
“雨溪姐，你别生气，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顾明川上前两步，护在唐昭昭身前。
“雨溪，有话好好说，别闹。”
我不禁冷笑。
“我闹？顾明川，之前你刚下山的时候，一无所有。”
“那时别说干净的床和被褥，就是连狗窝你都照睡不误！”
“从前甘之如饴的东西，现在你倒是弃如敝履，帮着一个外人嫌弃自家，真是忘本！”
我每说一句，顾明川的脸色就愈发难看几分。
等我说到最后，他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跳动。
“我做什么了？身为一个师兄，我多照顾点我师妹，这有问题吗？”
我气血直往头顶翻涌。
眼见氛围剑拔弩张，妈妈赶紧打圆场。
“没事，住不惯就算了，正好我还担心你们挤不开。”
家里一共就两间房，妈妈本来是打算让出她那间，晚上睡沙发的。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这也算件好事。
至少，妈妈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了。
妈妈再次将目光投向顾明川。
“女婿，现在你朋友也接到了，你爸下葬的事，咱什么时候安排？”
顾明川抿了抿嘴。
这才坐回椅子上，语气不急不缓。
“再等等吧，反正换新的地方，筹钱也需要时间。”
妈妈明显有些急了。
“不是妈催你，这人都停了好几天了，不能再放了……”
我说这钱我出。
顾明川立刻反对。
“不行，这钱是付给我帮忙定穴下葬的报酬，是因果，谁提的因谁就要负责，只能是妈给钱。”
又是这套熟悉的说辞。
三天前，我爸去世。
我催他和我回来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
他还说，这一行容易遭天谴，这钱算是挡灾。
尽管我并不相信。
妈妈却劝我，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怕顾明川真的因此遭遇不测，划不来，才自己去筹的钱。
也因此，我才被拖着晚到了好几天。
看着妈妈小心试探的样子，再想想顾明川的一拖再拖。
我心底窜起一股无名怒火。
“你要是这么说，现在这个墓已经给了唐昭昭，她应该把钱退给我们。”
顾明川的脸猛地沉了下去。
妈妈赶忙拉了拉我的胳膊。
“对不起啊女婿，囡囡不是要和你计较那份钱。”
“她说错了话，我替她和你道歉。”
她又是低头又是弯腰。
我知道，她这是怕顾明川一气之下不管这事了。
她宁愿一个人把委屈往肚子里咽，也不想让爸爸死后不安。
唐昭昭有些疑惑，语气还带着些不服。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钱？我不占你便宜。”
我这才明白，什么天谴，什么收钱，都只是针对我们的。
顾明川早就给唐昭昭算过无数次，无论大事小事，从来都没有过这种说法。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就是你所谓的因果？”
顾明川避开我的目光。
“那不一样！”
“昭昭是我师妹，我不是在算，是在教她，自然不用。”
我早已心灰意冷，懒得再听半个字。
只问：“今天到底能不能办？”
“不能，今天我要帮昭昭办下葬。”
我还想再争，妈妈却劝住了我。
“换做谁家里人没了，心里都会难受，这事没必要争个先后。”
转过头，她又去安慰唐昭昭。
“闺女，你别太难过，节哀。”
“家人的骨灰在哪儿啊？也没见你带个行李箱。”
她刚说完，就见唐昭昭从身上的小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上面贴着的黑白照片，居然是一只狗。
“谢谢阿姨关心，骨灰在这儿呢！”
我如遭雷劈，整个人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妈妈后退两步，直接坐在了床上。
我们谁也没有想到，顾明川又是算风水，又是再三推迟我爸的下葬抢穴。
最后竟然是为了一条狗。
之前一直在劝我的妈妈再也找不到理由。
眼神中没了光，步履蹒跚的朝着门外走去。
她红着眼眶坐到了爸爸的棺旁，拉起他的手，无声流着眼泪。
我猜，她心里一定又难过又自责。
爸爸生前很爱妈妈，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现在爸爸没了，再也没人能保护她了。
而且她怎么都没办法让爸爸入土为安。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两人一起推出了院门。
“滚！你们都给我滚！”
“离我家越远越好，再也别让我看见你们！”
关上院门，我走到妈妈身边，缓缓蹲下身。
像我小时候妈妈哄我那样，把妈妈抱进怀里。
“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爸爸的后事。”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以后还我来保护你。”
妈妈没吱声。
但我胸口的衣服传来了一片温热。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再见到过顾明川和唐昭昭。
他们应该是回了市里。
爸爸的尸体开始招蚊蝇，越发放不住。
我心急如焚，打了上百个电话联系中介。
想着把那套房子卖了，给爸爸凑墓地钱。
中介很快就有了消息。
我匆忙赶回市里。
翻出房产证的时候，被上面赫然印着的“唐昭昭”三个字刺疼了眼。
隔了好久，我才给顾明川打去电话。
“之前你不是说，这套房子是给我买的吗？”
唐昭昭唱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他不仅没对我爸妈的事有半点愧疚。
还有心情陪着唐昭昭唱k。
顾明川扯着嗓子问。
“什么？你大点声！”
我挂断电话，重新发了消息过去。
他过了很久才回。
不耐烦的语气，惯用的话术。
“昭昭刚下山，我总得多帮她打点打点，多帮帮这个妹妹。”
“你管两年叫刚？而且我们是三年前结的婚，你是三年前说的这个话。”
“你的意思是，你在还不知道唐昭昭要来的时候，就已经在为她做打算了？”
“顾明川，到底是她不适应，还是你舍不得放手？”
这次消息发出去后，我抱着手机坐了整整一下午。
再也没收到顾明川的回复。
我想了很多。
既然顾明川帮忙帮到了心坎上。
那这份烂掉的感情，我也不要了。
我擦干眼泪，当即找了个律师，做了份离婚协议。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协议放在最显眼的茶几上。
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家。
村子里，妈妈见我回来，笑的眉眼弯弯。
“这次回来呆几天？你爸的事是不是有着落了？”
我拉住妈妈的手，手指在她粗糙的手背上摩挲。
“嗯，爸的事，咱明天就办。”
“妈，我以后都不走了，永远在家陪着你。”
我的心砰砰直跳，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
生怕她像往常一样，习惯性的问出顾明川的名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也不想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既为爸爸的事操心，又为我担心。
可我们又都太了解彼此了。
只要她问出了那句话。
无论我找怎样的借口，都是瞒不过去的。
但出乎意料的，妈妈没有多问。
她连说了几个“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就拽着我往屋里走。
“外面多热，赶紧进屋凉快凉快。”
我一步一个脚印地跟在她身后。
就像我小时候还不会走路时，懵懵懂懂的跟着她一样。
即便到了现在，哪怕我早已成年成家。
妈妈却还是我人生道路上的领路人。
两人一时无话。
在屋里坐了好一会，妈妈才率先开口。
“囡囡，你爸的事儿，要是实在为难就算了。”
“这几天我想了想，其实我挺自私的。”
“之前我和你爸早就设想过我们会有这一天，毕竟年纪都大了。”
“我们也知道，现在的墓都不便宜，那死人住的，可比活人住的贵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