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米乡有个习俗。
端午吃到甜粽的姑娘，可以指定心上人为自己画眉，成婚。
寓意举案齐眉。
我吃了五年咸粽。
今年端午前夕，我红着眼去求包粽子的阿婆。
让她单独给我留一个甜粽。
阿婆叹气：“阿桃，我每年都是给你单独留了甜粽，可年年到你手里都被人换成咸粽！”
我无奈去了未婚夫谢长渊的家。
我想求他绕过这狗屁习俗，直接来我家提亲。
却无意间听到了他和寡嫂白莲心的对话。
“长渊，今年是不是又给我单独准备了甜粽……”
“那还用问吗？第六年了，按照规矩，寡妇连续抽中六次甜粽，族里就允许你改嫁了！”
谢常渊声音温柔，可说的话却像冰渣。
“你每年都换了阿桃的粽子，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娶她？”
谢长渊轻笑一声。
“不急，明年等她那个痨病鬼阿爹死了，我让她进府做个妾，正妻的位子我只给你！”
我没哭没闹。
只是第二天去买了画眉用的艾草汁。
他可以为了寡嫂换我五年的粽子，我也可以找别人画眉换了他这个未婚夫。
……
端午这天，阿婆的粽子刚出锅。
姑娘们就围上去，身后都跟着各自的未婚夫。
有的帮忙提篮子，有的已经等着给自家未婚妻画眉。
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人。
除了我。
我扶着阿爹站在人群最边缘。
谢长渊正低头替白莲心整理鬓角的海棠花。
“谢公子又陪嫂嫂来抽粽子啊？”
“什么嫂嫂，白莲心今年第六年抽中甜粽，族里就要准她改嫁了！”
“那谢公子不就是……”
谢长渊听见这些暧昧的低笑，没有解释。
只是把白莲心往自己身后护住。
我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昨天刚买的艾草汁。
白莲心眼尖。
盯着我手里的瓷瓶讥讽：“哎呀！阿桃还买了这么贵的艾草汁，得十两银子吧？”
“就是不知道今年是不是还是用不上！”
很快，周围的人开始议论。
“她爹病成这样，药都不一定吃得起，还有钱买这个？”
“买来有什么用？她未婚夫又不会给她画眉……”
嗤笑声像水波一样荡开，晕的我头疼。
抽了五年咸粽，谢长渊给寡嫂画了五年眉。
这一切都让我和阿爹沦为族里的笑柄。
若是以前暴脾气的我定会冲上去和白莲心厮打。
就像那年端午。
看着她和谢长渊像夫妻一般对镜画眉。
我脑中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我一把抓住白莲心的头发，两个人一起滚下台阶。
她的指甲划破了我的额头，血流了一地。
谢长渊赶来的时候，我正骑在她身上扇了她两巴掌。
骂她不要脸。
白莲心满脸是泪，我满脸是血。
谢长渊二话不说，一脚踹在我腰上。
“李阿桃，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她一个寡妇，年年找你这个小叔子画眉，你让族里怎么看我们？”
白莲心哭的娇滴滴：“长渊，是我不好，我这样的人就不配选粽子……”
谢长渊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阿桃，给莲心道歉！”
我不肯。
他当着全镇人的面，冷脸撂下一句话：“你不道歉，今年的婚期，再往后推一年。”
我们已经推迟了三年。
我怕谢长渊还让我等。
最后我道了歉。
我跪在午后滚烫的青石板上，被太阳暴晒中暑晕了过去。
醒来后，我又去找他了。
“长渊，我不闹了，我乖乖的等你娶我。”
谢长渊看了我一眼。
笑了笑，没说话。
他大概在想我打不跑，骂不跑。
做个妾已经算抬举我了。
可后来他也不曾来我家提亲。
我却落下了病根。
一到夏天就头晕。
阿爹的药罐子旁边，从此多了一个我的。
“阿桃。”
阿爹哑着嗓子叫我。
“今年还抽粽子吗？”
阿爹的咳嗽声将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我攥紧艾草汁的瓷瓶。
“阿爹，我今天一定会抽到甜粽子！”
谢长渊这时也注意到了我手中的艾草汁。
皱眉问：“阿桃，你买这个做什么？”
“你们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你为什么还要买用不上的东西？”
他叹气，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
“以后你进了府，我谢家可不养你这种不会过日子的女人！”
他说得理所当然。
就好像我爹死了，我已经是他的妾室。
旁边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谢公子说得对，这姑娘这辈子就是嫁不出去的命……”
“难怪五年都没抽到过一个甜粽……”
阿爹气得浑身发抖，张嘴要说话，又咳得说不出一个字。
我握紧那瓶碧绿的艾草汁，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阿桃，把这艾草汁退了吧！拿在手里也不怕人笑话！。”
“谢长渊，你放心，这瓶艾草汁，不是为你买的！”
谢长渊挑眉：“阿桃，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
“十两银子一瓶的上等艾草汁，你给人洗衣服一个月工钱才二两……”
“这是你该用的吗？”
“就算你想要我给你画眉，也不该买如此昂贵的！”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居高临下的蔑视。
“我知道你每年抽不中甜粽子心里有委屈……”
“可你家贫还挥霍无度旁人只会更加看不起你！”
谢长渊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金元宝，像招呼小狗一样在我面前晃悠。
“把艾草汁退了，你爹的药钱，我出了！”
“乖，等莲心的事办完了，我自然会安排你进府，到时候我亲自给你画眉！”
白莲心开口，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阿桃姑娘，你何必赌气！”
“等长渊想给你画眉时他自然会给买艾草汁，你又何必自己上赶着破费！”
“这钱留给你爹抓药多好！”
她声音温柔，却字字句句都戳在我最痛的地方。
阿爹的药已经断了三天了。
我上月去药铺赊账时，掌柜皮笑肉不笑地说：“阿桃姑娘，你上个月的账还没结呢，要不你去跟谢公子说说？”
“他是你未婚夫，总不能看着你爹断药吧？”
我厚着脸皮去找谢长渊。
他正在陪白莲心的母亲拉家常。
白老夫人拉着他的手一口一个长渊，谢长渊不仅句句有回应。
还托人去京城买了上好的灵芝给白老夫人补身体。
我在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他始终没出来看我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谢长渊终于出来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二两银子扔给我。
“省着点花，谢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二两银子，连一味药都抓不齐。
可我不敢说。
我怕他生气，怕他再把婚期往后推。
我已经等了他六年，从十六岁等到二十二岁。
“阿桃！咱不抽了，回家！”
阿爹的咳嗽声把我拉回现实。
他撑着拐杖，艰难地想拉我回家。
“阿爹，我今天一定会抽到甜粽，艾草汁我也不会退！”
“这么好的东西我李阿桃就是配得上！”
我接过谢长渊手里的金元宝，转身塞到白莲心手里。
“白夫人，你改嫁过后谢长渊就是你的夫君了，他的钱理应由你这个正头娘子来管！”
白莲心惊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你……你胡说什么？我和长渊清清白白……”
谢长渊的脸彻底黑了。
“李阿桃，就因为莲心连续几年抽到甜粽，你就要毁她名声作践她？”
“我给她画眉是怕她被外男欺负，也是按照族里规矩办事，就算你以后进了门，你也得尊她一声嫂嫂！”
“你以为你不收我的钱，以退为进，我就能高看你一眼早点娶你？”
“收起你的小心思，少给莲心泼脏水！”
我笑了。
看着眼前的男人，我名义上的未婚夫。
衣冠楚楚，剑眉星目。
可他这双眼里从来没有我。
他不知道，今年端午，我已经不想嫁他了。
我不再说话。
“阿爹，我们抽粽子去！”
谢长渊却把白莲心安排在我前面。
“长幼有序，莲心先抽！”
这次，我没有再闹着要公平，只是觉得疲惫不堪。
毕竟
“瞧瞧，谢公子对那寡妇多上心！”
“可不是，人家虽然是个寡妇，长得可是赛天仙啊！”
“哪像李阿桃那个粗丫头，爹是个药罐子，自己又是个暴脾气，难怪谢公子不喜欢！”
我握着阿爹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静静地看着白莲心掀开蒸笼。
挑了一个早就被谢长渊做过记号的粽子。
糯米雪白，甜枣殷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上。
“甜的！是蜜枣馅的！
白莲心笑着捧着粽子靠近我，压低声音。
“阿桃，你闻闻我身上的味道，是长渊托人在京城买的沉水香……”
“你十两银子买瓶艾草汁，长渊百两黄金送我沉水香……”
“你还不明白吗，这就是命！”
说完，她猛地退后一步跌入荷花池。
大声哭喊：“阿桃妹妹，刚刚我把抽到甜粽的福气分给你，你为何要推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
忽然眼前一黑。
一记耳光打偏了我的头。
我半边脸失去知觉。
手里装着艾草汁的瓷瓶砸在地上。
绿莹莹的汁液溅了一地。
“李阿桃，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我的手腕被谢长渊死死扣住。
我疼的倒吸几口凉气。
“我没有推她！”
“你千方百计地针对莲心，不就是想早点嫁给我吗？”
谢长渊把白莲心救上来后，一步一步走回我面前。
他眯着眼看我，嘴角挂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我这些年没有娶你，你急成这样，连脸都不要了？”
我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爹在我身后拼命咳嗽怒骂：“你……你胡说……阿桃不是……”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谢长渊看都没看阿爹一眼。
“你不是快点想嫁给我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笑。
“好，我成全你！”
他的一只手死死掐住了我的下巴，逼我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就嫁！”
“不用等什么狗屁习俗，今天，就在这儿，我让你做我谢长渊的女人！”
“我让你得偿所愿！”
他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我挣扎不了。
我能感觉到衣服快被撕裂。
心猛地一沉。
“谢长渊，你干什么？”
我的声音在发抖。
“干什么？”
“你不是想嫁给我吗？我把生米煮成熟饭，你就不用担心我反悔了！”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在窃窃私语。
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谢长渊的手猛地一扯。
“嘶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我锁骨以下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凉意瞬间蔓延到全身。
人群中有女人尖叫了一声，男人发出暧昧的低笑。
“放开我！”
我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放开？”
谢长渊笑了。
“你不是想嫁吗？我这是在娶你……”
“当着族人的面，让你做我的人，你该高兴才对！”
他抓住了我里衣的领口。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六年来，我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的怕都用光了。
怕阿爹死，怕谢长渊不要我，怕成为全镇的笑柄。
可这一刻我才知道，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怕过。
“谢长渊，我求你了……”
我的声音破碎的不像自己的声音。
他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我求了他。
“求我？”
谢长渊满眼戏谑。
“你不是挺硬气的吗？怎么，才扒了一件外衫，就软了？”
阿爹气得浑身发抖。
枯瘦的手拿着拐杖想打谢长渊，却因为体力不支而摔倒。
“阿桃，阿爹……对不起你……我们回家吧！”
“以后咱们都不要粽子了，阿爹养你一辈子！”
我低着头。
周围的目光像针刺。
我还是扶着阿爹，一步一步走到阿婆的粽子铺。
我有些撑不住了。
身后的嗤笑声像潮水，一波接一波。
“阿桃，算了吧……”
阿爹的绝望的声音像破风箱。
我摇头。
只有今天抽到甜粽子，我才能嫁人。
这是我今年唯一的机会。
阿婆红着眼从锅底捞出一个粽子，手在抖。
我接过来，拆开。
糯米发黄，咸蛋发黑。
咸的。
六年了。
我抽到的还是咸粽！
就连阿婆事先为我预留的甜粽也被换成咸的！
我再也绷不住了。
所有的委屈，羞耻，愤怒，绝望交织在一起。
我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里。
周围的笑声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我的骨头缝里。
我不想抬头，不想看见任何人的脸。
忽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到我面前。
捧着一颗剥好的甜粽送到我嘴边，还冒着热气。
“阿桃姑娘……”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抽到了甜粽！”
“按照族规，我该为你画眉！”
我猛地抬头。
面前的男人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腰间系着带有皇家云纹的香囊。
贺兰舟。
此人正是三日前圣上钦点的探花郎。
也是谢长渊同窗。
“贺……贺公子？”我声音发颤。
“你怎么才来呀！”
看着眼前的男人，我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端午前夕，我偷听到谢长渊和白莲心的对话后，我主动找上了贺兰舟。
原本只是让他陪我演出戏，好让我阿爹宽心。
我花十两银子买的艾草汁原本也是为他准备的。
可他似乎看我的眼神有了别的情愫。
贺兰舟蹲下身，耐心地用带着檀木香的衣袖为我擦眼泪。
剥好的甜粽又往前我嘴边送了送：“阿桃，是我不好，今日圣上召见，是我来迟了……”
“乖，吃一口，按规矩，你得先吃了我才能画眉。”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谢长渊的未婚妻，被探花郎喂粽子？
白莲心最先反应过来。
她捂着嘴笑：“贺公子，你怕是弄错了吧？”
“阿桃是有未婚夫的人，你给她画眉，这于理不合啊。”
贺兰舟头都没抬。
“族规第四条，只要男未婚女未嫁，端午抽中甜粽，都可以找心上人画眉！”
“在下和李阿桃姑娘，皆尚未婚配。”
“合情合理！”
谢长渊的脸比锅盖还黑。
他大步走过来。
一把抓住贺兰舟的肩膀：“贺兰舟，你什么意思？”
贺兰舟轻轻拂开他的手，像拂掉一粒灰尘。
“谢长渊，你给白夫人画了六年眉，你不该给她个名分吗？”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还是说，谢兄打算用这六年的甜粽吊着白姑娘，再霸着阿桃姑娘，坐享齐人之福？”
周围哗然一片。
谢长渊猛地攥紧拳头，额头青筋暴起。
“我和莲心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阿桃是我的人，你凭什么给她画眉？”
贺兰舟没理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管螺子黛。
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螺子黛。
比艾草汁贵百倍的画眉墨。
宫中妃嫔才用得上的东西。
“阿桃姑娘。”
他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像春风。
“贺某不才，新晋探花，尚未婚配，家中无妾无通房……”
“贺某名下有三进三出的宅子一间，良田百亩，年俸三百两……”
“若阿桃姑娘愿意，贺某今日为你画眉，明日便去你家提亲！”
我彻底愣在原地。
明明说好只是演戏，为什么要如此逼真？
阿爹在身后剧烈地咳嗽起来，死死抓着我的手，示意我答应。
谢长渊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把我骨头捏碎。
“李阿桃，你听好了，你要敢让他给你画眉，你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