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以后每月能给8000吗？"
女儿说这话的时候，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2200到8000，涨了将近四倍。
"你跟我解释一下，多出来的5800花在哪。"
她说开销大了。
我没追问，直接翻她朋友圈。
三秒钟就看明白了。
双人套餐、双人电影、情侣款球鞋，一周三四条。
"交男朋友了。"
她没否认。
我关掉手机："你拿我的钱养别人家儿子，还觉得理所当然？"
她急了："他不是那种人。"
"那种不那种我不管。我就问你一句：他能月入8000吗？不能的话，凭什么花我8000？"
01
"妈，以后每月能给八千吗？"
电话那头，女儿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八千。
她上大学两年，我每月给两千二。
学费走的助学贷款，住宿费一年交一次，两千二是饭钱加日用。
我算过的，食堂一天三顿不超过三十，日用品每月两三百，够了。
"你再说一遍。"
"八千。"她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妈，我开销大了，两千二真的不够。"
我放下筷子。
"你跟我说清楚，多出来五千八花哪儿了。"
她支支吾吾，说了一堆，什么社团活动要交钱，什么课程需要买资料，什么同学聚餐推不掉。
我没吭声。
挂了电话，我打开她朋友圈。
她没屏蔽我。
或者说，她忘了屏蔽我。
第一条，前天发的。
一张照片，两杯奶茶，两份甜品，桌上还有一只男人的手。
配文：又被投喂了。
第二条，四天前。
电影票根，两张，旁边放着一桶爆米花。
配文：他说这部片子适合我看。
第三条，一周前。
一双球鞋，男款，八百多块。
配文：送给最重要的人。
我往下翻。
双人套餐、双人电影、情侣手链、情侣手机壳。
一周三四条。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分钟。
然后拨回去。
"交男朋友了？"
她沉默了两秒。
没否认。
"妈，他对我特别好。"
"我没问他对你好不好。"
我打断她。
"你拿我的钱养别人家儿子，还觉得理所当然？"
"什么叫养！"她急了，"我们是互相的。"
"互相的？那他给你花了多少？"
她卡住了。
"我翻了你一个月的朋友圈，全是你花钱。奶茶你买的，球鞋你送的，电影你请的。他呢？他干了什么？"
"他……他请我吃过饭。"
"吃了几顿？"
"好几顿。"
"哪家店？"
"……学校门口的面馆。"
面馆。
一碗面十二块。
她给人家买八百的鞋。
"我就问你一句。"
我压着嗓子说。
"他一个月挣多少？"
"他在创业……"
"我问的是挣多少。"
"刚起步，还没盈利。"
"那就是零。"
我说。
"一个月挣零块钱的人，花着我女儿的八千块，我女儿的八千块是从她妈的工资里抠出来的。你觉得这叫互相？"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妈，你不了解他。"
"我不需要了解他。我了解你就行了。"
我说完，挂了。
当晚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算账。
我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到手四千七。
房租一千二，水电两百，吃饭省着花，每月控制在六百以内。
剩下的，全给她。
四千七减一千二减两百减六百，等于两千七。
她要八千。
我就是不吃不喝不交房租，也凑不出八千。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
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去她学校。
没提前说。
到了校门口，我给她发消息：出来，我在门口。
她回：？？？你怎么来了
我说：出来。
十五分钟后她从校门走出来。
瘦了。
但穿得不差。
身上那件外套我没见过，看着不便宜。
"妈，你怎么——"
"那件衣服多少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打折买的……"
"多少？"
"六百多。"
六百多。
我在超市站一天，腿肿到晚上脱不下袜子，一天挣一百五。
她穿着我四天的工资，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两千二不够花。
我没说话。
我看着她身后。
一个男生靠在校门口的柱子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时不时往这边看。
"那个就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脸红了。
"妈，你别——"
"叫他过来。"
"干嘛？"
"我见见。"
02
她站在原地没动。
"妈，你这样搞得我很难堪。"
"你花我的钱难堪吗？"
这句话堵住了她。
她转身朝那个男生招了招手。
男生走过来了。
我打量他。
一米七五左右，穿着一身运动装，头发打理得很精神。
手腕上一块表，不是什么大牌子，但看着也不是地摊货。
脚上的鞋倒是认识，就是我女儿朋友圈晒的那双。
"阿姨好。"
他笑着喊了一声，很自然。
"我叫方远，是苏苏的男朋友。"
苏苏。
我女儿叫苏禾。
我从来叫她禾禾。
"方远是吧。"我点了下头，"工作了还是在读？"
"在创业，跟朋友合伙做电商。"
"做多久了？"
"大半年了。"
"月收入多少？"
他愣了一下，笑容没变。
"阿姨，目前还在投入期，收入不太稳定。"
"不稳定是多少？给个数。"
旁边苏禾扯了一下我袖子："妈——"
我没理她。
方远搓了下手指："上个月大概两三千吧。"
"两三千。"
我重复了一遍。
"我女儿跟我要八千。你觉得合理吗？"
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但很快又恢复过来。
"阿姨，苏苏跟您要多少钱我不清楚，我们平时花销都是AA。"
"AA？"
我掏出手机，翻到苏禾的朋友圈，点开那双球鞋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这双鞋，她买的。对吧？"
他没说话。
我又翻出那几条双人套餐的照片。
"这些，谁付的钱？"
苏禾抢过来："妈你够了！"
"我问的是他。"
方远深吸一口气："阿姨，有些是苏苏主动要请的，我也有请她的。"
"请过几次？哪些店？花了多少？"
他答不上来。
我收回手机。
"行了，不用说了。"
我看着苏禾。
"从这个月开始，生活费还是两千二。多一分没有。"
苏禾眼眶红了："妈，你就是故意来拆散我们的吗？"
"我拆什么？我只是不出钱。你要是能自己挣八千，你爱怎么花怎么花。"
"我在上学！我怎么挣钱。"
"那你男朋友呢？他创业半年多了，能给你花八千吗？"
她说不出话了。
方远在旁边开口："阿姨，我理解您的顾虑，以后我会注意。"
"不用你注意。"
我说。
"我女儿的事，我来管。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说完我转身走了。
苏禾在后面喊了一声妈，我没回头。
走出去二十多米，我拐进校门口的一条巷子，停下来。
不是不想回头。
是怕一回头就心软。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来的时候坐大巴花了三小时，回去还得三小时。
来回六小时，请一天假扣一百五。
我正准备走，看到巷子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车。
一个人从驾驶座下来，走到副驾那边开门。
是方远。
他开着车门，等了一会儿，苏禾从校门方向跑过来，低着头钻进副驾。
车门关上。
方远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他说他月入两三千。
两三千买得起车？
就算是二手的，养车的油钱、停车费、保险，一个月少说也要一千多。
两三千的收入，养完车还剩什么？
他拿什么创业？
我记下了车牌号。
回去的大巴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到家已经晚上八点。
我没吃饭，先给苏禾的室友打了个电话。
这个室友叫丁玲，苏禾大一的时候跟我提过，关系不错。
我存过她的号码，以防联系不上苏禾。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苏禾妈妈？"
"丁玲，我问你个事。"
"您说。"
"苏禾最近是不是在外面借钱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阿姨……"
"你说实话。我不会告诉她是你讲的。"
丁玲的声音压低了。
"借了。跟班里好几个同学都借了。"
"多少？"
"我知道的……加起来少说有一万多了。"
一万多。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攥紧了手机。
"借钱干嘛用的？"
"我不太确定……但是她上个月跟我借两千的时候说，方远那边资金周转不开。"
资金周转。
她在替他借钱。
"还有一件事。"丁玲犹豫了一下，"可能我多嘴了……"
"你说。"
"上周我在校门口那个商场看到方远，他跟另一个女生一起逛街。挽着手那种。我不确定是不是他朋友，但是……看着不太像普通朋友。"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那个女生什么样？"
"长头发，挺高的，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
"苏禾知道吗？"
"我没敢跟她说。她现在谁说方远不好，她就跟谁急。"
我闭上眼睛。
"谢谢你，丁玲。"
"阿姨，您别太着急……"
我挂了电话。
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一动没动。
一万多的债。
另一个女生。
我女儿还在替他借钱。
03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打电话跟超市请了假，扣一天的钱。
然后坐在桌前，把昨天记下的车牌号翻出来。
我没什么门路，但我有一个老同事的丈夫在二手车行干过。
我给老同事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个事，一辆白色的车，车牌号我发你。"
"怎么了？"
"我女儿的事，不方便细说。"
"行，我让老周问问。"
中午回了消息。
那辆车不是方远的名字。
登记在一个叫方建华的人名下。
"应该是他家里人的车。"老同事说，"老周说这车落地十三万多，去年上的牌。"
十三万。
他说他在创业，收入不稳定。
家里买得起十三万的车给他开，他还要我女儿的钱？
我没有马上找苏禾。
我知道现在找她说什么都没用。
她正在气头上，觉得我是去拆散她的。
我得拿到她没法反驳的东西。
下午我又坐大巴去了她学校。
这次没联系她。
我找到了丁玲。
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小面馆坐下来，我请她吃了碗面。
"丁玲，你上周在商场看到方远跟那个女生，是几号？"
她想了想："周三，下午三四点吧。"
"哪个商场？"
"就校门口那个，万达。"
"几楼？"
"一楼，靠近化妆品那一排柜台。"
我点了下头。
"你手机里有没有当时拍的照片？"
她摇头："我没敢拍，怕被看见。"
"那个女生你还能认出来吗？"
"应该能，长头发，个子挺高的，比苏禾高半头。"
我记住了。
吃完面我去了那个商场。
万达一楼，化妆品柜台那一排。
我在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什么，但我没别的办法。
坐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等到。
第二天我又去了。
还是没有。
第三天是周三。
跟丁玲说的那次一样，周三。
下午三点，我坐在商场一楼的休息椅上，假装看手机。
三点四十，我看到方远了。
他从商场正门进来，身边跟着一个女生。
长头发，个子高，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
不是红色大衣，但人对上了。
方远的手搭在她腰上。
她靠在他肩膀旁边，两个人有说有笑。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手在抖。
我稳了一下，拍了三张。
他们走到一个护肤品柜台前面停下来。
女生在挑东西，方远站在旁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到收银台，刷了卡。
我拍到了。
他付钱的动作，我拍到了。
给我女儿花钱的时候，一碗十二块的面。
给别人花钱的时候，护肤品柜台刷卡。
我又坐了一会儿，等他们走远了，我去那个柜台问了一句。
"刚才那位先生买的是什么？"
柜员说："一套精华加面霜，一千六。"
一千六。
他跟我说月入两三千。
一千六买护肤品送别的女生，脸都不带眨的。
我回到大巴站，手机里多了七八张照片。
有他搂着那个女生的，有他付钱的，有柜台的小票特写。
我折回去的时候跟柜员要了一张小票的照片，说是帮朋友确认产品型号。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我坐在床边，把照片翻了一遍又一遍。
苏禾，你看看。
你借了一万多块钱给他周转。
他拿着钱，给别的女生买一千六的护肤品。
我想马上把照片发给她。
但我忍住了。
现在发，她会说我偷拍，会说那是他的客户、他的朋友、他的表妹。
她会找一百个理由替他开脱。
我得等一个她没法开脱的时机。
当晚苏禾给我发了条消息。
"妈，你那天说的话太过分了。方远很难受。"
我看了三遍。
方远很难受。
不是"妈你别担心"，不是"妈我会注意"。
是方远很难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
"周末我再去一趟，有话当面说。"
她回："说什么？你又要来闹吗？"
我没回了。
我不是去闹的。
我是去救你的。
你不知道而已。
周五晚上，我接到丁玲的电话。
"阿姨，出事了。"
我心一紧："怎么了？"
"苏禾今天跟我说，方远让她搬出去住。说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让苏禾跟他一起住。"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说的，方远说房子已经看好了。押一付三，要交五千多。"
"钱呢？谁出？"
丁玲沉默了一下。
"苏禾问我能不能再借她两千。"
五千多。
她手里没有五千多。
她已经借了一万多了。
还在借。
为了跟那个男人住在一起，她要把自己所有的钱和所有的脸面都搭进去。
"丁玲，你别借给她。"
"我没借。我说我也没钱了。"
"谢谢你。"
我挂了电话，开始收拾东西。
不等周末了。
明天一早就去。
04
我赶到学校是早上九点。
先给丁玲发了消息，约在校门口见面。
丁玲来得很快，脸上带着没睡好的倦色。
"阿姨，苏禾昨晚没回宿舍。"
"去哪了？"
"应该是去方远那边了。她带了个行李箱走的。"
行李箱。
"那个房子在哪？"
"我不知道具体地址……但苏禾之前说过，在学校南门那条街上，什么阳光小区。"
我点了下头。
"丁玲，她一共借了多少钱，你能帮我算算吗？"
丁玲掰着手指头数。
"我这儿两千，班里的周琳一千五，张雯两千，隔壁宿舍的李佳借了三千……还有几个我不确定的。光我知道的，就有一万二了。"
一万二。
一个大学生，身上背着一万二的债。
全是替那个男人借的。
"谢谢你。"
我转身往南门走。
阳光小区不难找，就在南门出去右拐三百米。
老小区，楼房外墙的漆掉了一半，楼道里堆着杂物。
我不知道具体哪一户。
但我在单元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就看到苏禾从二楼下来。
她穿着睡衣，披着头发，手里提着一袋垃圾。
看到我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妈？你怎么在这？"
"上去。"
"什么？"
"带我上去看看。"
她堵在楼梯口不动。
"妈，你不能这样。"
"苏禾。"
我叫她全名。
"你借了一万二。你知不知道？"
她脸色变了。
"你跟丁玲借了两千，跟周琳借了一千五，跟张雯借了两千，跟李佳借了三千。这些人的名字要我继续念吗？"
她嘴唇在抖。
"这些钱，你一分都没花在自己身上。全给了方远。对不对？"
"他会还的。"
"他拿什么还？他月入两三千，养车要一千多，剩下的够他自己吃饭就不错了。拿什么还你一万二？"
"他在创业，以后会赚钱的。"
"以后是什么时候？明年？后年？你同学能等吗？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不说话了，眼泪掉下来。
我没心软。
"带我上去。"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转身上了楼。
二楼，左手边第一间。
门没关严，推开就进去了。
一室一厅，很小。
客厅放了张折叠桌，上面堆着外卖盒和饮料瓶。
卧室门开着，床上被子没叠，枕头扔在地上。
方远不在。
"他去哪了？"
"出去谈事了。"
我没理这句话，开始在屋里转。
厨房没怎么用过的样子，灶台上落了灰。
冰箱里只有几瓶饮料和半盒蛋糕。
我打开卫生间的门。
洗手台上摆着两套洗漱用品。
一套是苏禾的，我认识那个牙刷，粉色的，她从家里带走的。
另一套不是她的。
一个白色的牙杯，里面插着一支绿色的牙刷。旁边放着一瓶男士洗面奶。
这是方远的，正常。
但是洗手台下面的架子上，还有一瓶洗发水。
不是苏禾用的牌子。
苏禾用的是超市里十几块钱那种，我给她买过。
这瓶是某个日系牌子，我在商场见过，六七十一瓶。
"这洗发水谁的？"
苏禾探头看了一眼："可能是之前租客留下的吧。"
我拿起来看了一下。
瓶子开过了，用了大概三分之一。
瓶身上没有灰。
如果是之前租客留下的，放了少说一两个月，瓶子上不可能没有灰。
我没说话，放下了。
弯腰看了一眼垃圾桶。
里面有几团纸巾，一个空的卸妆棉包装袋。
苏禾不用卸妆棉。
她跟我说过，她不化妆，嫌麻烦。
垃圾桶边缘挂着一根头发。
很长，比苏禾的头发长出一大截。
苏禾的头发到肩膀，这根头发少说到后背。
我直起身，什么都没说。
走出卫生间，在客厅坐下来。
"苏禾，这个房子租金多少？"
"一千二一个月。"
"谁付的？"
"……我先垫的，方远说下个月还我。"
"押金呢？"
"也是我付的。押一付三，一共四千八。"
四千八。
加上之前借的一万二，她身上已经背了将近一万七的债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方远说——"
"我没问方远。我问的是你。"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站起来。
"你跟我回学校，今天就搬回宿舍。"
"我不回去。"
"苏禾。"
"我说了我不回去！"
她吼了出来，眼泪糊了满脸。
"你就是看不得我好！你就是觉得我不配谈恋爱！从小到大你就是这样，什么都要管。"
"我管你是因为这些钱全是我的命换来的！"
我也吼了。
屋子很小，我的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震得我自己耳朵疼。
苏禾愣住了。
我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
"我在超市站一天，腿肿得像馒头。一个月挣四千七，掰成两半花，一半给你。你拿着我的钱，替一个月入两三千的男人交房租、借债，现在还要跟他住在一起。你告诉我，我哪里不该管？"
她没说话，眼泪一直在掉。
门响了。
方远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杯奶茶。
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阿姨？"
我看着他手里的奶茶。
两杯。
一杯给苏禾，另一杯给谁？
他只是路过奶茶店顺手买的？
还是习惯性地买两杯？
我没问出口。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方远，这个房子之前谁住过？"
他眨了下眼。
"中介说是一对情侣，搬走了。"
"搬走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吧。"
"那卫生间里的洗发水，用了三分之一，瓶子上没有灰。你怎么解释？"
他笑了一下："可能是我买的，我记不太清了。"
"你用日系女士洗发水？"
笑容收了。
苏禾看看我，又看看他。
"方远？"
"她瞎说的，我哪知道什么洗发水。"他把奶茶放在桌上。
"可能是你的吧苏苏，你自己忘了。"
苏禾摇头："我没买过那个牌子。"
空气安静了几秒。
方远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变得很诚恳。
"阿姨，我知道您不放心，但我是真的对苏苏好。这个房子是为了让她有个安静的地方学习，宿舍太吵了。"
"行了。"我打断他。
"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我看着苏禾。
"你要住就住。但生活费，从今天开始，一分没有。"
苏禾猛地抬头。
"你不是断我生活费，你是断我的路。"
"我断的是他的路。"
我指了一下方远。
"你要是真缺钱吃饭，随时打电话给我，我转给你。但只转饭钱，每笔不超过三十。"
说完我走了。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累的，是气的。
05
断了生活费之后，苏禾三天没联系我。
我每天照常上班，站收银台，扫码，装袋，说"欢迎下次光临"。
手机放在围裙口袋里，调成震动。
一有震动我就摸出来看。
全是广告和外卖推送。
第四天晚上，电话响了。
是苏禾。
"妈。"
她的声音哑了。
"你是不是真的不给我钱了？"
"饭钱随时可以转。"
"我说的不是饭钱。"
"那就是没有。"
她沉默了十几秒。
"妈，你逼我去死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扎进我胸口。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说这话，是方远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我就是活不下去了！我借了那么多钱，每天都有人催我还，我吃不起饭。"
"你吃不起饭，方远呢？他不管你吗？"
"他也没钱。"
"他今天还买了两杯奶茶。一杯十几块，他买得起奶茶，管不了你一顿饭？"
她又不说话了。
我咬着牙，把声音压到最低。
"苏禾，我说最后一次。你搬回宿舍，我帮你还债。你继续住在那儿，一分钱没有。你选。"
"你就是在威胁我。"
"我在救你。"
"我不需要你救！"
她挂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暗下去。
过了一会儿，我打开微信，想给她发条消息。
发不出去。
她把我拉黑了。
我试着打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已设置呼叫转移……"
也拉黑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躺了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上班，组长说我脸色不好，问我要不要请假。
我说不用。
请一天假扣一百五，我扣不起。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丁玲发了消息。
"苏禾最近怎么样？"
丁玲回得很快。
"阿姨，她搬出去之后我们就见得少了。但是昨天她来宿舍拿了几件衣服，我看她瘦了好多。"
"瘦了多少？"
"脸都凹下去了。她以前脸圆圆的，现在下巴都尖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发酸。
"她有没有说在做什么？"
"她说在奶茶店打工。"
"哪家？"
"学校北门那条街上，叫什么茶百味。"
"工资多少？"
"她说一小时十二块，每天干六个小时。"
一天七十二块。
一个月满打满算两千一百六。
房租一千二，水电两三百，吃饭最少六百。
剩下的，可能一两百。
一两百，还一万七的债。
要还到什么时候？
"她的工资自己留着吗？"
丁玲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阿姨，我不确定……但上次她跟我说，方远让她把工资先放他那儿，说统一管账。"
统一管账。
她挣的钱，他来管。
我借的钱，她来还。
他管的是什么账？
"还有个事。"丁玲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小。
"上周苏禾来宿舍的时候，我看到她手上有个烫伤的印子。在手背上，一小块，红红的。"
"她怎么说的？"
"她说做奶茶的时候被热水烫了。"
做奶茶被烫，正常。
但丁玲接着说了一句。
"可是那个烫伤的位置……不太像是自己不小心烫的。在手背外侧，那个角度，正常操作碰不到那儿。"
我没说话。
"阿姨，我可能想多了……"
"没事，你继续留意。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说。"
我挂了语音，坐在超市的休息室里发呆。
下午上班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扫了好几次扫不上码。
顾客不耐烦地看着我，我说了句抱歉。
晚上回家，我做了个决定。
周六去一趟，不找苏禾，去她打工的奶茶店看看。
周六下午两点，我到了学校北门。
茶百味不难找，巷子口第三家。
我没进去，在对面的包子铺坐下来，要了一笼包子，慢慢吃。
透过玻璃窗，我能看到奶茶店里面。
苏禾在柜台后面。
穿着店里的围裙，头发扎起来，在摇一杯奶茶。
瘦了。
丁玲没说错，脸凹下去了，下巴尖得不像话。
两个月前我去学校那次，她虽然瘦了一点，但气色还行。
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
我看到她右手手背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就是丁玲说的那个位置。
我坐了一个小时。
苏禾一直在忙，做奶茶、收银、擦桌子、拖地。
店里只有她一个人。
四点钟的时候，方远来了。
他推门进去，很随意地靠在柜台上，跟苏禾说了几句话。
苏禾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张钱递给他。
他数了一下，塞进兜里，转身就走了。
全程不到三分钟。
没有拥抱，没有亲热，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看不到。
就是来拿钱的。
我坐在包子铺里，看着他走出奶茶店，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笑着说了什么，然后上了那辆白色的车，开走了。
打电话的时候，他笑了。
从苏禾那儿拿钱的时候，他没有笑过。
我结了包子的账，站起来。
走到奶茶店门口，我停下了。
没进去。
我站在门外看着她弯腰擦桌子的背影，脊背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我转身走了。
不是不想进去。
是还不到时候。
我需要一个她彻底没法替他说话的机会。
回去的大巴上，丁玲又给我发了消息。
"阿姨，今天苏禾来宿舍还了周琳五百块。但她走的时候我看到她脸上有块淤青，在左边颧骨那里。"
我回："她怎么说的？"
"她说下楼梯的时候没注意，撞到扶手上了。"
撞到扶手上。
扶手在腰的高度。
颧骨在脸上。
她得把脸贴到扶手上才能撞到颧骨。
我握着手机，浑身发冷。
不能再等了。
06
周一一早，我没去超市。
直接坐大巴去了苏禾住的那个小区。
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苏禾应该在上课。
方远不确定在不在。
我上了二楼，站在门口。
门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