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拼死产下嫡子的那日，侯府正院大门紧闭。
稳婆的接生盆里满是血水，而武安侯正抱着一个刚满月的男婴大步踏入。
“夫人，婉儿身子弱，无法亲自抚养这孩子。”
“你既已生下嫡子，便将这孩子一并记在名下，做双生子吧。”
“婉儿虽出身风尘，但她为侯府绵延子嗣有功，我意抬她为平妻。”
那个叫婉儿的歌姬跪在床前，泪水涟涟，肩头不住地抖。
“夫人，奴家不求名分，只求孩子能有个好前程……”
老太君坐在外间，声音冷硬。
“侯门深似海，多子多福才是正理，你莫要善妒。”
满院的嬷嬷丫鬟大气都不敢出，只等我这个主母点头。
1.
“夫人，婉儿身子弱，实在是有心无力。”裴修远往前一步，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施舍，“你既生下嫡子，便将这孩子一并记在名下，做双生子吧。”
我撑着床沿坐直。
“裴修远，我问你，这孩子多大了？”
他皱眉：“刚满月。”
“我在产房里九死一生的时候，你在哪？”
“……”
“在我为你生孩子的时候，你在那个歌姬的床上。”我盯着他，一字一句，“现在你抱着她的种，让我给你养？”
裴修远脸色变了。
门外传来老太君的声音：“沈云昭，你这是什么话！修远是为你好，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怎可如此泼妇骂街！”
婉儿跪在地上，哭声更大了。
“夫人，奴家真的不求名分，只求小少爷能有个好前程……”
我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确实生得好看。难怪能把裴修远迷得五迷三道。
“你叫婉儿？”
“是……”
“你的卖身契还在花楼里吧？”
婉儿脸色瞬间煞白。
我继续说：“你连良籍都没有，生下的孩子是贱籍，记在我名下就是混淆血脉。你是想害死侯府所有人吗？”
“够了！”裴修远沉下脸，“沈云昭，婉儿好歹为侯府诞下子嗣，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
我冷笑。
“裴修远，我父亲是镇国公，我母亲是大长公主。我带着一百二十抬嫁妆嫁进你武安侯府，三年来操持中馈，侍奉公婆，从无半分差错。”
“你呢？”
“我难产的时候，你在哪？”
裴修远张了张嘴，没说话。
“现在你抱着野种来让我养，还说我是咄咄逼人。”我看着他的眼睛，“裴修远，你是觉得我沈云昭好欺负，还是觉得我镇国公府没人了？”
正院里安静下来。
连婉儿都不哭了，只是死死攥着衣角，眼神闪烁。
裴修远胸口起伏，语气软了下来。
“云昭，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这孩子毕竟是侯府的血脉……”
“他不是。”
“什么？”
我伸手指着那个男婴。
“你说他刚满月，可太后大丧才过去四十天。国丧期间，你敢去青楼？”
裴修远脸色瞬间煞白。
“这孩子要真是你的，就是欺君罔上、大不敬的死罪。”我一字一句，“裴修远，你武安侯府九族够砍吗？”
2.
裴修远的手开始发抖。
怀里的婴儿被惊醒，哇哇大哭。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看着他，“我知道你裴修远在国丧期间逛青楼，知道你宠妾灭妻，知道你抱着野种来混淆皇室血脉。”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太君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嬷嬷。
“沈云昭！你休要胡说八道！什么欺君罔上，你这是要毁了侯府吗！”
我看着她。
这个老太婆，三年来我晨昏定省，伺候得比亲娘还周到。她生病我侍疾，她想吃什么东西我派人满城去找。
如今呢？
她儿子抱着野种来逼我认下，她第一反应不是斥责儿子，而是来堵我的嘴。
“老太君，”我开口，“您是觉得，我该乖乖认下这个野种，然后等着被满门抄斩？”
老太君噎住了。
裴修远突然开口：“够了！沈云昭，你别拿这些来威胁我。你嫁进侯府，就是侯府的人，生是侯府的，死也是侯府的！”
“哦？”
我从枕下抽出那把匕首。
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嫁妆，说是防身用的。我从来没用过，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
“那我现在就死给你看。”我把刀抵在脖子上，“我死在这里，你觉得我镇国公府会放过你们？”
裴修远脸色大变：“你疯了！”
“疯了？”我笑出声，“裴修远，是你逼我的。”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这个野种我不会认，你要是敢强按我的头，我就血溅当场。”
“到时候你看我父亲会不会带着他的三万铁骑来给你侯府收尸。”
老太君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婉儿终于撑不住了，跪在地上哭喊：“夫人，您就可怜可怜这个孩子吧，他刚满月，什么都不懂啊……”
“他不懂，你懂。”
我看着婉儿。
“你明知国丧期间不得行房，还勾引侯爷。你明知青楼贱籍生下的孩子不能入族谱，还妄想让他混淆嫡庶。”
“你安的是什么心？”
婉儿哭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裴修远护在她身前：“沈云昭，你够了！婉儿她只是个弱女子，你何必如此为难她！”
“弱女子？”
我冷笑。
“裴修远，你真当我是傻子？”
“她要是真想安分守己，就不会在国丧期间勾引你上床。她要是真为孩子好，就不会妄想用一个贱籍野种来替代我镇国公府的嫡出血脉。”
“她要的，是你裴修远正妻的位置。”
婉儿脸色惨白。
裴修远还想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正院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3.
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重甲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火把的光亮将整个侯府照得通明。
裴修远僵在原地。
老太君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攥紧匕首，却没松开。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一队玄甲铁骑冲进正院，将侯府的护院踹翻在地。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高举一枚金牌，声如洪钟。
“末将沈烈，持长公主御赐金牌，奉国公之命，护接夫人回府！”
我眼眶一热。
是父亲。
三年来，我在这侯府忍气吞声，从不敢给家里添一丝麻烦。父亲每次写信来，我都报喜不报忧。
可他还是来了。
“沈云昭！”裴修远终于回过神，厉声喝道，“你敢调兵围侯府？你是要谋反吗！”
我没理他。
“沈烈，把嫁妆单子拿出来。”
“是。”
沈烈从怀中取出一卷长长的帛书，展开后递到裴修远面前。
“一百二十抬嫁妆，连府中的一针一线都在上面。夫人今日要全部带走。”
裴修远脸涨得通红：“你……你这是要抄家？”
“不是抄家，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看着他，“裴修远，你我夫妻三年，我沈云昭自问待你不薄。你要纳妾，我不管。你要睡歌姬，我不管。”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抱着她的野种，按到我头上。”
裴修远咬牙：“我那是为了侯府……”
“为了侯府？”
我笑出声。
“裴修远，你是为了你自己。你既想靠我镇国公府的权势平步青云，又想给你的歌姬名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今日，我要和离。”
这三个字一出，满院皆惊。
老太君尖叫起来：“沈云昭，你疯了！和离？你当我侯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看着她。
“老太君，当初我嫁进来的时候，您可是跪在我母亲面前，发誓会好好待我。”
“如今呢？”
“您儿子抱着野种来逼我认下，您第一反应是骂我善妒。”我一字一句，“您侯府的门，我沈云昭高攀不起。”
裴修远脸色铁青。
“沈云昭，你当真要如此决绝？”
“是。”
“好，好。”他冷笑，“你以为你带着嫁妆走了，就能全身而退？我告诉你，没有我裴修远点头，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侯府！”
“哦？”
我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
“那你看看这个。”
他眼底一震。
“先帝赐婚的圣旨，上面写的是琴瑟和鸣，不得宠妾灭妻。”我展开圣旨，“你裴修远在国丧期间嫖妓，宠妾灭妻，如今还想用野种混淆皇室血脉。”
“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把这圣旨递到御前？”
裴修远彻底慌了。
“你……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我看着他，“裴修远，我沈云昭从来不是好欺负的。是你自己非要往枪口上撞。”
老太君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婉儿抱着孩子，吓得瑟瑟发抖，连哭都忘了。
我收回目光，淡淡道：“沈烈，去把嫁妆清点出来。”
“是。”
玄甲铁骑鱼贯而入，开始翻箱倒柜。
裴修远站在原地，脸色灰败。他想拦，可看看那些铁骑，又看看我手里的圣旨，终究没敢动。
半个时辰后，一百二十抬嫁妆被搬得干干净净。
连正堂那套我陪嫁的紫檀木桌椅都被拆了搬走。
我抱着孩子，坐上回镇国公府的马车。
临走前，我掀开车帘，看了裴修远一眼。
他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而他身后的侯府，已经空了大半。
“裴修远，”我开口，“你放心，这账我会慢慢跟你算。”
他死死盯着我，眼中满是恨意。
“沈云昭，你会后悔的。”
我放下车帘。
马车辚辚向前，再未回头。
4.
回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母亲站在门口等我，眼眶红肿，显然一夜未睡。
“云昭……”
“娘，我没事。”
我冲她笑了笑，抱着孩子下了马车。
母亲看着我怀中的婴儿，神情复杂。
“这孩子……是裴修远的？”
“是。”我点头，“但跟我没关系了。我已经让人把孩子送去给他那个歌姬娘了。”
母亲松了口气，随即又心疼起来。
“你刚生完孩子，身体还虚弱，快进屋休息。”
我摇头。
“娘，我还有件事要做。”
“什么事？”
“进宫。”
母亲脸色变了：“你刚从侯府出来，又进宫做什么？”
“和离的事，需要皇上圣旨。”我看着她，“裴修远不会轻易答应，我要先下手为强。”
母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我们进了宫。
皇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见我们进来，放下朱笔，神情淡淡。
“镇国公夫人，大长公主，这么早进宫，所为何事？”
母亲行礼，将事情经过一一禀明。
皇帝听完，眉头皱了皱。
“沈云昭，你确定要在国丧嫖妓这件事上做文章？”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臣女知道。”我跪在地上，字字清晰，“裴修远欺君罔上，大不敬，按律当斩。但臣女不想让他死，只求和离。”
皇帝沉默了。
半晌，他开口：“你想要什么？”
“三样东西。”我抬起头，“第一，准许臣女与裴修远和离。第二，臣女的孩子随镇国公府姓沈。第三，裴修远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皇帝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裴家仗着从龙之功，行事愈发无状，朕也头疼许久。你这把刀，递得好。”
他提笔写道。
“准奏。”
明黄的圣旨递到我手中。
我磕头谢恩。
出宫的路上，母亲忽然开口：“云昭，你真的不后悔？”
我摇头。
“娘，嫁进侯府三年，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我看着怀中的孩子，“但我儿子不是。”
母亲没再说话。
回到镇国公府的时候，父亲已经等在门口。
他看着我，神情复杂。
“云昭，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笑了笑，“从今以后，我沈云昭只为自己和儿子活。”
父亲点点头，转身吩咐下人：“去，把府里最好的院子收拾出来，给小姐和小少爷住。”
我抱着孩子，走进了久违的家。
身后，是已经破碎的三年婚姻。
身前，是崭新的开始。
5.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武安侯裴修远宠妾灭妻、国丧嫖妓、用野种混淆嫡庶的丑事。
镇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全是来探望我的权贵女眷。
我一律不见。
只有母亲替我挡着，说我在坐月子，不便见客。
我知道，她们不是来看我的。
她们是来看热闹的。
但我无所谓。
因为我手里还有一张牌没出。
“小姐，”贴身丫鬟青竹掀帘进来，“伯爵府来人了。”
“谁？”
“是裴修远身边的小厮，说侯爷想见您。”
我放下手中的汤碗。
“告诉他，我和离圣旨已下，他现在是三等伯爵，跟我没关系了。”
“可他说……”
“说什么？”
青竹犹豫了一下：“他说，您要是不见他，他就把那个孩子的事抖出去。”
我笑了。
“什么孩子的事？”
“就是……就是那个刚满月的小少爷。”青竹压低声音，“他说，那孩子虽然是歌姬生的，但确实是他的血脉。您要是不认，他就去御前告您一状。”
我端起汤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让他告。”
“啊？”
“我倒要看看，一个国丧期间嫖妓的罪人，有什么脸面去御前叫嚣。”
青竹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三天后，裴修远果然去了御前。
据说他跪在金銮殿上，哭得撕心裂肺，说我不顾夫妻情分，说我看不起他的血脉，说我要断了他裴家的香火。
皇帝听完，只问了他一句话。
“裴修远，你国丧期间嫖妓，是真的吗？”
裴修远噎住了。
皇帝又问：“你宠妾灭妻，把歌姬的野种往正妻头上按，是真的吗？”
裴修远不敢说话了。
最后，皇帝下旨，削去他的三等伯爵爵位，贬为庶民，流放岭南，永不录用。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母亲坐在旁边，一边帮我摇扇子，一边叹气。
“云昭，你真的不心软？”
“不心软。”
“可那孩子……”
“那孩子是他的，跟我没关系。”我闭上眼睛，“他想要儿子，那个歌姬不是给他生了一个吗？”
母亲没再说话。
傍晚，青竹又来了。
“小姐，伯爵府……不对，应该说裴家来人了。”
“谁？”
“是那个歌姬。”
我睁开眼睛。
“让她进来。”
婉儿走进院子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脸色苍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怀里抱着那个刚满月的婴儿。
“夫人……”
“我不是夫人了。”我打断她，“你有事？”
婉儿咬着嘴唇，扑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