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王桂芬指桑骂槐的数落，也没有刘建国嫌弃她手脚慢的抱怨。
不知道的邻居，八成以为刘家这媳妇多受宠。
林秀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
谁能想到，只有在吃最后一顿散伙饭的时候，她才能享受这待遇。
她回来后，没闹。
只是平静地提出了离婚，并且主动提出把供销社的工作让出来。
她本以为，王桂芬肯定会跳着脚，又会拿那2000块钱说事。
她想好了，大不了去黑市摆摊，去火车站扛大包，大不了把这条命豁出去，当牛做马也会把这笔债还清。
只要能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家’’。
可出乎意料的是，王桂芬竟然一句都没提，甚至破天荒地说了句“是我们家欠你的”。
她想，人都有良心的吧？
门帘被掀开。
刘建国一手端着一口大粗瓷，一手端一个盘子碗走了进来，放在她面前的四方桌上。
一碗油汪汪的红烧肉，上面还撒了葱花。
一盘金黄的韭菜炒鸡蛋，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猪头肉。
这菜色，平时过年都不一定能凑得这么齐。
王桂芬在围裙上擦着手，跟着走了进来。
桌上只有三副碗筷。
那个寡妇不在。
林秀秀垂下眼皮，心里没起什么波澜。
既然是散伙饭，能在这最后一刻给彼此留个体面，也挺好。
王桂芬和刘建国对视了一眼。
王桂芬拿起桌上的半瓶二锅头，给林秀秀面前的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
“秀秀啊。”
王桂芬拉开椅子坐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和蔼。
“这几年，你在我们家辛苦了。”
林秀秀手指微微一颤。
“以后你们分开了，咱们就算做不成一家人，也还是亲戚不是。”
王桂芬把酒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当年你公公给你爸救命的那2000块钱，就当是你的彩礼。
哪有离婚还要回彩礼的道理？
这几年都是你在操持这个家，没少出力，这钱，不用你还了。
再说，确实是建国对不住你！”
林秀秀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向尖酸刻薄的婆婆。
刘建国也跟着开了口。
他从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大团结，数出十张，放在桌上。
“二舅出差了，他空出来的那间宿舍，你可以先将就两天。这一百块钱你拿着应急。”
刘建国避开了林秀秀的目光，看着桌面上的红烧肉。
“是我对不住你！供销社的工作，你想干就继续干，以后工资也不用上缴给妈了。”
林秀秀眼眶瞬间一酸。
视线里那盘红烧肉变得模糊起来。
她原本以为今天会是一场扒皮抽筋的恶战。
她连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却没想到迎来的竟是这样的平和。
最重要，昨天发生的事，他们终于意识到是他们错了！
“工作我说了要让出来的。”
林秀秀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一百块钱推了回去。
“我想断，就断个干净。”
她不想再欠刘家任何人情，哪怕是一丝一毫。
“宿舍我对付两天，收拾好了，我就走。”
王桂芬叹了口气，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你和建国当年也没领结婚证，摆了个酒就算过门了。也不应该捆住你。
你还年轻，你有自己的自由。”
刘建国也端起杯子，碰了碰桌沿。
“好聚好散。”
眼泪终于顺着林秀秀的脸颊滑落。
她没想到，一向喜欢刁难的婆婆，一向莽撞冷漠的丈夫，竟然在最后一刻，给了她最体面的退场。
挺好。
成全了别人，也放过了自己。
原本她对刘建国这个类似包办的丈夫，就没什么爱情可言。
婚后他嫌弃自己干瘪，言语里总是带着刀子。
后来的背叛，更是耗尽了她心里最后一丝希望。
她现在什么都不求。
不奢求什么感情，也不奢求什么亲情。
她只想平静地活着，哪怕是一个人。
林秀秀端起那杯白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呛得她直咳嗽。
“慢点喝，吃口菜压压。”
王桂芬破天荒地夹了一块最肥的红烧肉放在她碗里。
刘建国又拿起酒瓶，给她满上。
“再喝点，今晚敞开了喝。”
林秀秀没拒绝。
端起杯子，又是一杯下肚。
微晕的感觉渐渐涌上头。
这几年攒在心里的怨气、委屈、不甘，似乎都在这一刻随着酒精释放了出来。
她浑然不觉，又接连喝了好几杯。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喝酒，还喝了这么多。
不知不觉间，眼前的桌子开始晃动。
晃得厉害。
浑身的血液像被点燃了一样，燥热得让她想扯开领口。
“建国，我头有点晕……”
林秀秀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趴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