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村村长张解放今年刚过四十岁。张解放当村长当了十几年，他的工作就是贯彻执行党和国家的方针政策，尤其是计划生育。
经过他手的妇女已经不计其数，他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谁家媳妇怀上了孩子，几个月了，第几胎了，他都了如指掌。
这天傍晚，张解放骑着摩托车来到了苏晚家。摩托车的声音很大，吓得正在院子里啄食的大黑狗“护财”汪汪叫着跑开了。
“韩婶子，在家呢？”张解放是个大嗓门，下了车就嚷嚷道。他嘴里的“韩婶子”是对苏晚婆婆韩彩云的称呼。
“哎哟，解放来了，快坐快坐。”韩彩云连忙起身招呼。
苏晚从屋里搬出椅子，张解放一屁股坐下来。太阳还没下山，阳光透过枣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斑斑驳驳的光影。
“苏晚啊，跟你说个事。”张解放接过韩彩云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说道。
“什么事呢？”苏晚问。
“是这样的，最近乡里手术任务催得紧，我这里还欠好几个指标呢。”张解放说，“你生了一儿一女，按规定要上环了。你看看什么时候去，把这事办了。”
张解放说的“手术”是乡里计划生育的行话，专指上环、人流、引产、结扎这几样。
苏晚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我怕痛呢。”
“不痛！真的，我老婆都上了好多年了，一点反应都没有！”张解放连忙说，“再说了，上环也安全些，意外怀孕的几率几乎没有。”
苏晚低头没说话。她听村里女人说过，有的人上了环之后各种不舒服——肚子疼的，月经乱了的，还有的上了照样怀上了，又去刮宫，受了两茬罪。
“苏晚啊，你就支持一下我的工作吧。”张解放又说，“乡里催得紧，我这指标完不成，不好交代。”
“哦……那我跟大勇商量商量。”苏晚小声说。
“行，你商量好了跟我说。”张解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还有事，先走了。韩婶子，我走了啊。”
“吃了饭再走呗。”韩彩云送到门口。
“不了不了，还有好几家要跑呢。”张解放骑上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
晚上，苏晚去冯老板的超市给刘大勇打了个电话。长途，话费贵，她长话短说，把上环的事跟他说了。
“上就上吧，上了保险。”刘大勇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很吵，像是在工地上，“我这边忙着呢，先挂了啊。”
“喂——”苏晚还想说点什么，那边已经挂了。嘟嘟嘟的忙音，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她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才放下。
第二天一早，苏晚去找了陈二娘。陈二娘去年就上了环，苏晚想让她陪着一起去。
“二娘，你在家不？”苏晚站在院门口喊。
“在呢在呢。”陈二娘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咋了？”
“蒋主任让我去上环，你陪我去呗。”苏晚说。
“行啊，啥时候？”
“今天上午，行不？”
“行，等我换个衣裳。”陈二娘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进屋换衣服去了。
两个人骑着一辆自行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村卫生室去。路两边的稻子已经收了，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排排整齐的稻茬。远处的山坡上，有人在放牛，牛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你怕不怕？”陈二娘问。
“有点。”苏晚说。
“怕啥？不就是躺上去，一会儿就好了。”陈二娘说话还是大大咧咧的，可苏晚听得出她声音里有一丝发紧。
“你上环的时候疼不疼？”苏晚问。
“还好，就是有点胀。”陈二娘说，“我上的时候是蒋医生给做的，人家说了，胀是正常的，过几天就好了。”
“我听说有的人上了之后一直不舒服。”
“那是没上好吧。”陈二娘说，“你别听她们瞎说，越听越怕。我嫂子也上了，啥事没有。”
苏晚点了点头，没说话。
到了村卫生室，蒋阿姨和乡里下来的蒋医生已经在等着了。
“来啦？喝杯茶。”蒋阿姨给她们俩倒了水。
“苏晚，你想上什么环？”蒋医生问。
苏晚看了看陈二娘。陈二娘说：“我上的那个T形的，挺好的，你上那个呗。”
“那就T形环吧。”苏晚说。
“嗯，T形环挺好的，器械已经消毒好了，我们进去吧。”蒋医生连忙说，好像生怕苏晚临阵脱逃似的。
苏晚跟着蒋医生走进那间小屋，陈二娘也跟了进来。屋子不大，一张铺着白布的床，旁边放着消毒柜和器械盘。窗户上挂着一块旧窗帘，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亮线。
“没什么害臊的，都是女人。”蒋医生看着苏晚窘迫地站在那里，笑着说，“躺到床上去吧，一会儿就好了。”
苏晚很难为情地躺了上去。
“把内裤也脱了。”蒋医生说。
苏晚涨红着脸，把裤子褪到膝盖处，又把裙子撩上来。她把腿并得紧紧的，像两扇关死了的门。
“膝盖弯曲，把腿尽量分开点。”
苏晚深吸一口气，慢慢把腿分开。冰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她浑身一激灵，手指死死地抓住床沿。
“二娘，来帮一下忙，把苏晚的腿分一下。”蒋医生说。
陈二娘连忙走过来，轻轻按住苏晚的膝盖，帮她稳住。
“别紧张，放松。”陈二娘说，“一会儿就好了，我那时候也是这样。”
苏晚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蒋医生戴上手套，拿起开阴器。那东西是金属的，冰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苏晚闭上眼睛，感觉那东西碰到自己身体的时候，浑身都绷紧了。
“有点凉，忍着点。”蒋医生说。
开阴器撑开的时候有点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撑开。苏晚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抠着床沿，指甲都发白了。
“好了，别紧张，马上就完了。”陈二娘在旁边安慰她。
蒋医生又拿了一个什么东西，苏晚感觉到有一个东西被送了进去，肚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闷闷的，胀胀的。
“好了。”蒋医生说，“起来吧，回去注意休息，别干重活。第一个月要注意，有异常随时来医院。”
苏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从床上下来，慢慢穿好裤子。
“怎么样？疼不疼？”陈二娘问。
“还好，就是有点胀。”苏晚说。
“胀是正常的，我那时候也胀了两天。”陈二娘说，“你回去多休息，别干重活。”
蒋医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两个人从卫生室出来。
“走，去我家吃饭。”苏晚说。
“行啊，正好蹭顿饭。”陈二娘笑着说。
午饭是在苏晚家吃的。韩彩云杀了一只老母鸡，说是给苏晚补补身子。虽然上环不是什么大手术，但在老人家眼里，只要是身体里放了东西，就得好好养养。
“你们俩多吃点。”韩彩云给她们一人盛了一大碗。
“吃太多了，吃不下了，您也多吃点。”陈二娘说。
“我不敢吃，血压高。”韩彩云说着，又给苏晚夹了一块鸡肉。
苏晚低头吃着，鸡汤很鲜，可她没什么胃口。小肚子还是胀胀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搁着，硌得慌。
“你回去别急着下地，歇两天再说。”陈二娘一边啃鸡腿一边说。
“嗯。”苏晚应了一声。
“我跟你说，我那会儿上完环，第二天就去地里掰玉米了，结果疼得不行，又在炕上躺了两天。”陈二娘说，“你可别学我。”
“知道了。”苏晚说。
吃完饭，陈二娘帮苏晚收拾了碗筷，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你说，这上了环，是不是就真的不会怀了？”苏晚忽然问。
“医生说是的。”陈二娘说，“反正我上了这两年，啥事没有。”
“那万一怀了呢？我听说隔壁村的翠芬，上了环照样怀上了。”
“那是环掉了，没注意。”陈二娘说，“你每年去检查一次就行了。”
苏晚点了点头。
陈二娘坐了没多久就走了。苏晚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她站在门槛上，把手放在小肚子上。
那块环搁在里面，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她不疼了，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的小肚子一直不太舒服。
她不敢跟婆婆说，怕她说自己娇气。她只能一个人扛着。白天该下地下地，该干活干活。玉米该收了，她背着背篓一趟一趟地往地里跑。猪该喂了，她切猪草、煮猪食，一锅一锅地端。
晚上躺在炕上，胀得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把手放在小肚子上，轻轻地揉。
倩倩有时候会问她：“妈妈，你肚子还疼吗？”
“不疼了，妈妈好了。”她每次都这样说。
可她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是揉不掉的。
第七天晚上，那种胀胀的感觉终于消了。
苏晚躺在炕上，把手放在小肚子上，什么感觉也没有了。那块环好像跟她融为一体了，不疼，不胀，也不硌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晃晃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刘大勇走的那天早上，也是这样的月亮。
他背着蛇皮袋，站在院门口，回过头来看她。晨雾很浓，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轮廓，黑黑的，壮壮的，像一堵墙。
“等我回来。”他说。
“嗯。”她说。
然后他就走了，走进了雾里，走进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苏晚闭上眼睛，把手放在小肚子上。
已经不疼了。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比疼痛更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