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乡下坐了十个小时绿皮火车来省城。
他犹豫了五分钟才惴惴不安地问敲响我妻子的门。
“儿媳妇……，你妹妹莹莹那个规培生名额，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她笔试第一，面试也是第一......”
身为省院副院长的妻子头也不抬，“她综合素质不达标，不及另一位选手优秀。”
我妹妹宋莹，省医科大学年级第一。
曾获得全国大学生临床技能竞赛一等奖。
她的导师说她是十年最优秀的学生。
而当我看到那位“优秀”选手时，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段高攀了三年的婚姻，我也不需要了。
1
规培名单公布那天，父亲从乡下坐了十个小时绿皮火车来省城。
他搓着手在书房门前徘徊了五分钟，才惴惴不安地敲响了虚掩的房门。
“儿媳妇……，莹莹那个规培生名额，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她笔试第一，面试也是第一......爸想请你帮忙问一下......”
身为省人民医院副院长、心外科主任，也是本次规培生人选主考的沈知意头也不抬。
“爸，名单没有错。今年规培名额压缩，医院要综合评估。
“综合评估？”父亲愣了一下，努力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
“对。”沈知意语气平静，
“医院不是只看分数，还要看学生的临床思维、沟通能力、人文素养。”
“这些软实力，笔试考不出来的。”
“那、那莹莹怎么办？”
父亲的声音开始发颤，
“她为了这个名额，把别的三甲医院都拒了......”
“那是她自己做的选择，跟医院无关。”
沈知意端起水杯，冷冰冰地说，“她可以明年再考嘛，又不急。”
我在旁边听着，手心慢慢攥紧了。
综合评估。人文素养。
宋莹，我妹妹，省医科大学年级第一，
全国大学生临床技能竞赛一等奖，
在核心期刊发表过两篇综述。
妹妹为了准备这次规培，整整一年没有回过家。
除夕夜她在医院值班，大年初一还在写病历。
她的导师亲自打电话来说，她是近十年来最优秀的学生。
而那个“更合适的人选”，叫陆予帆。
执业医师考了三次都没过，实习期间被三家医院投诉过。
一次是对患者态度恶劣，
一次是擅自离岗导致患者换药延误，
还有一次是在更衣室偷拍女同事。
朋友圈里全是凌晨蹦迪的视频。
他就是沈知意口中“综合评估更合适”的人。
因为他的哥哥陆予舟，从小和沈知意青梅竹马。
据说当年差点定了娃娃亲。
这个名额，从一开始就是留给陆予帆的。
宋莹的笔试第一、面试第一，在她面前，一文不值。
父亲不知道这些。
他不懂什么叫“综合评估”，什么叫“人文素质”。
他只知道，他的女儿现在没地方去了。
父亲站在茶几旁边，粗糙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行吧。”
他没有再说什么，慢慢蹲下来，把从家里带来的那个红色塑料袋放在地上。
用力去解那个结。父亲解了半天，手抖得厉害。
他解开三层塑料袋。是一罐酸菜。
他颤抖着手把罐子从袋子里拿出来，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边缘。
“知意啊，这是自家腌的酸菜，开胃的。你上次说胃口不好，我特意带了一罐......”
他话还没说完，沈知意皱着眉，伸手去推那罐酸菜——
她不想让那个粗糙的玻璃罐挨着她那二十多万的意大利茶几。
“别放这儿——”
手一挥。
罐子从茶几边缘滚了下去。
“砰。”
玻璃碎了。酸菜汁溅了出来，溅在那块米白色的手工地毯上。
深绿色的汁液顺着地毯的绒毛慢慢洇开。
2
父亲的脸瞬间白了。
他像被电击了一样蹲下去，徒手去捧那些碎玻璃，
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知意，爸不是故意的。”
一块尖锐的碎玻璃扎进了他的手指。
血立刻涌了出来，和深绿色的酸菜汁混在一起。
他没有停，继续用手去扒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在塑料袋里。
“爸！”我蹲下去拉他，“别捡了，手破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她没有看父亲，眉头紧皱看着那块白色的地毯。
她退后一步，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张姐。”
保姆从厨房跑出来。
“把这个地毯扔了。”沈知意指了指地上那片狼藉，“换新的。”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中。
“爸，走。”我用力把他拉起来。
他没有反抗，只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地上那个破了口的塑料袋拎起来。
他走到玄关，蹲下来换鞋。
手指上的伤口还在冒血，他系了好几次鞋带都没系上。
最后他没系，把鞋带塞进鞋帮里，穿上那双沾着水泥的解放鞋，推开门。
我带他到楼下药店处理好伤口。
他拉着我的手。
“砚白，别送了。”
“不要和你媳妇置气，她也有难处。”
他转身往公交站台走。
我看着他步履蹒跚地背影，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
回到楼上，推开门
发现沈知意竹马陆予舟带着“优秀”的陆予帆刚进门。
陆予帆染着灰棕色的头发，穿着一件亮橘色的潮牌卫衣，耳朵上戴着两个银色的耳钉。
沈知意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
“予舟来了？”
“特意带予帆来谢谢你。”陆予舟笑着说，声音像三月的春风，“予帆，快叫知意姐。”
“知意姐！”陆予帆笑嘻嘻地走进来，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
翘起二郎腿，四处打量。
陆予舟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又亲昵：
“知意，予帆的事多亏你了。”陆予舟笑了笑，“予帆这孩子不争气，以后还要你多费心。”
“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一家人。
我看着客厅里其乐融融的三个人，转身走进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书房外面，传来陆予帆的笑声和沈知意的笑声。
笑声很大，隔着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父亲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满手是血的画面。
3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妹妹的所有材料，独自去了省城人民医院。
今天是这个医院规培补录的截止日。
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刚走到教学楼门口，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台阶下面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父亲。他根本没回老家。
为了省下住宿费，他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身上的衬衫皱得像咸菜，后背全被汗水浸透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本子，正点头哈腰地向一个路过的教务科干事打听。
“同志，麻烦你帮我看看，我闺女笔试第一，现在还有没有补录的机会？”
干事被他拦住，不耐烦地摆摆手：“大爷，补录名单早定了，你在这儿拦我也没用。”
父亲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踩到后面的花坛沿上，踉跄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
他慌乱地道歉。
我心痛得快要窒息，正准备冲过去。
教学楼侧门的VIP通道突然打开了。
沈知意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色套装，陪着陆予舟和陆予帆走了出来。
走在她旁边的，是省人民医院的院长。
“马院长，予帆这孩子就拜托您了。”沈知意笑着说。
“知意你放心，你推荐的人，我们肯定重点培养。”
这一幕，正好落在了父亲眼里。
他愣住了，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攥着那个小本子，急切地迎了上去。
“儿媳妇！儿媳妇！”
沈知意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满头大汗、衬衫上全是汗渍的父亲。
周围的学生和家长都看了过来。
马院长疑惑地问：“知意，这位老人家是你亲戚？”
沈知意看了一眼父亲伸过来的手，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不认识。他可能认错人了。”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保安。
“师傅，请维持好秩序。”
保安立刻上前，一把将父亲推开。
父亲踉跄着退到墙角，死死抱住怀里那个小本子，腰弯得极低。
“对不住、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我疯了一样推开人群冲过去。
父亲靠在墙角，脸色苍白，看到我，他慌乱地把小本子往身后藏。
“砚白，你怎么来了……”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爸年纪大了，刚才把别人认成儿媳妇了，惹了笑话。”
我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爸，我们走。”
4
我带父亲去医院门口的面馆。给他点了一碗鸡蛋面。
吃面的时候，父亲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用塑料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存折。
他小心翼翼地推到我面前。
“砚白，这是爸这些年攒的四万块钱。你拿着，到时候给莹莹交学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以后……别找你媳妇开口要钱。”
“她在城里当领导，要面子，咱们乡下人，别给她拖后腿。”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
上个月，父亲打电话说想把老房子漏雨的屋顶修好。”
我问多少钱，他说三万。我说我跟知意说一声。
我去找沈知意的时候，她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我的钱都买了理财，取不出来。”
她的钱取不出来。
可就在昨天，我看到了她电脑上没关的网银转账记录。
五十万。直接打进了省人民医院财务处。
备注是：陆予帆规培基地建设赞助费。
我和沈知意是五年前认识的。
那时她是省人民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光芒万丈。
我只是个刚毕业的普通医学生，农村出身，一无所有。
她追的我。
她说不介意门第，说欣赏我的踏实和善良。
婚礼那天，父亲穿上了这辈子最体面的衣服，在酒桌上红着眼睛跟亲戚说：
“我儿子有出息了，娶了省城的大医生。”
他不知道，从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不再属于自己。
为了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我主动放弃了原本可以去京北进修的机会。
留在一家区级医院做普通住院医生。
每天准时下班，买菜做饭，收拾家务，打理她的一切生活琐事。
我每个月按时将工资卡交给她。只留两千块生活开支。
在省城，连请同事吃顿饭都不够。
婚后，沈知意风生水起，职位从医师到主任，再到副院长，步步高升。
父亲说：“你媳妇有本事，你要好好对她，别让人家觉得嫁给你吃亏了。”
“咱们家穷，别给她添麻烦。”
“砚白啊，在媳妇家要勤快，要懂事，别让人家嫌弃。”
我懂事了三年。懂事到零花钱都要看她脸色。
懂事到父亲修屋顶的三万块，我都要向我妻子讨。
三年，为了维护她的形象，父亲和我都“懂事”地从不麻烦她。
换来的确实她一脸的嫌弃。
我把父亲送上回老家的大巴。拍拍他的肩膀。
“爸，莹莹的事，以后你不用操心，我来处理。”
5
回到家时，沈知意已经回来了。
她正在书房里整理陆予帆的规培安排，神色专注。
我走进去，将那张五十万转账截图的打印件放在她面前。
“五十万的定期理财？”
沈知意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下来。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神色没有半点慌乱。
“予帆进医院规培需要赞助费，这五十万是敲门砖。”
“医院不成文规定。予舟现在手头紧，我先垫上，算投资。”
“垫上？”我扯了扯嘴角，“我爸想修漏雨的房顶，三万块都垫不了？”
沈知意眉头微皱，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厌烦。
“宋砚白，你能不能讲点理？”
“就你爸那个乡下那个破房子，修好了又什么用？”
“那就是个无底洞。”
“予帆不一样，他进了省人民，以后前途无量。这叫资源配置最大化。”
资源配置最大化。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只觉荒唐透顶。
“沈知意，你今天在教学楼，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爸？”
她脸色微沉。
“那是工作场合，你爸穿成那样冲上来叫儿媳妇，你让我怎么和马院长解释？”
她站起身，语气居高临下，“宋砚白，你如果非要因为这种小事闹脾气，那我无话可说。”
“小事，你管这叫小事？”
我不想再做任何无畏的争辩。
从这一刻开始，这段婚姻，我也不想再撑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每天早上，我去医院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收拾家务、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全程，我没有再向沈知意多问一个字。
沈知意以为我认命了。
她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书房里做一件事：帮妹妹重新申请规培。
全国还有十二家医院有补录名额。
我把每一家的招生简章都打印出来，用荧光笔标出重点，一个一个地打电话咨询。
父亲从老家打来电话，声音小心翼翼。
“砚白，莹莹的事，你不要再去麻烦知意......爸再想想别的办法......”
“爸，我说了，你别管了，我来弄。”
6
第三天下午，我从医院回来。
刚推开门，就听到次卧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换下鞋走过去。
沈知意正指挥着两个搬家工人，把次卧里的东西往外搬。
那是妹妹每次放假来省城时住的房间。
里面放着她从小到大攒下来的书籍。
还有父亲从乡下背来的自己弹的一床崭新的蚕丝被。
此时，那床蚕丝被正被像垃圾一样扔在地板上，沾满了灰尘。
妹妹书桌上的书籍和资料，全被扫进了黑色的垃圾袋里。
“动作快点，全部扔出去，换上新的。”
沈知意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沈知意，你在干什么？”
她回过头，神色坦然。
“予帆要住进来。”
“他接下来要在省城规培，住酒店不方便。”
“家里空着也是空着，我把这间房腾出来给他。”
我指着地上那床被踩脏的棉被：“这是我爸亲手做的蚕丝被，这是留给我妹的房间。”
沈知意皱起眉头，用一种看无理取闹者的眼神看着我。
“宋砚白，你妹妹补录去外地，以后少往家里来。”
“予帆需要安静，你那些乡下亲戚别来打扰。”
搬家工人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老板，这被子还扔吗？”
“扔。”
“我看谁敢动。”
我走过去，弯腰抱起那床沾灰的被子。
沈知意不耐烦：“你非要闹得所有人难堪？予舟带弟弟不容易，你就不能懂事点？”
我抱着棉被，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脸，突然笑了。
没有争吵，没有摔门。我把棉被叠好，放进了主卧的衣柜里。
“行。让他住。”
沈知意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我的顺从。她没再说话，转身继续指挥工人。
第二天，陆予帆理所应当的搬了进来。
他带了三个大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鞋，
还有一个装满了各种电子产品——游戏机、音响、打碟机。
他嫌次卧的单人床太小，沈知意当天就下单了一张两米宽的电竞床。
他把游戏机、音响、打碟机堆满了半个客厅。
沈知意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电线。
听着他放着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
什么都没说。
我以前走路声音大一点，她说“你能不能安静点，我神经衰弱”。
陆予帆带的朋友在沙发上抽烟，地毯上全是烟头和啤酒渍。
那正是上次溅了父亲的酸菜汁刚换上的二十多万的意大利地毯。
我没说什么。每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继续帮妹妹联系医院。
我终于明白，在这个家里，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我和我的家人，从来都不算“一家人”。
第十五天，妹妹的申请终于有了回音。
7
那天下午，我从一台手术下来，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京北号码。
“您好，请问是宋莹的哥哥吗？我是京北协和医院规培办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您好，我是。”
“我们收到了宋莹同学的补录申请。经过专家组评审，她的综合评分排名第一。”
“我们想确认一下，她是否还愿意来我院规培？”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了：“愿意。她愿意。”
“太好了。正式录取通知书我们会尽快寄出。”
挂了电话，我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手术服的男人坐在墙角，捂着脸。
我流泪了。
那是激动的眼泪。
我想起沈知意说她，“综合素质不达标，不及另一位选手优秀。”
我想起妹妹在电话里哭着说“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
我想起父亲蹲在地上用手捧碎玻璃，血和酸菜汁混在一起。
我拿起手机，给父亲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爸。”
“砚白，咋了？”父亲的声音有点喘。
“爸，莹莹被京北协和录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父亲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咳嗽，笑到说不出话。
最后他说：“砚啊，爸就知道，咱家莹莹行。”
顿了顿，他又说：“砚啊，你也行。”
我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没忍住。
回到家时，沈知意不在。
客厅里一片狼藉——陆予帆昨晚的派对还没收拾，外卖盒堆在茶几上，啤酒瓶倒了一地，地毯上还有几摊暗色的污渍。
我走进书房，拉开抽屉，拿出那份早就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
一式两份。
我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把笔放下。
协议书旁边，并排放在一起的，是家里的钥匙。
我拉出事先整理好的行李箱。
几件换洗衣服，一箱书，还有父亲那床棉被。
棉被我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走到玄关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是父亲发来的语音。老人家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砚啊！爸刚去镇上割了两斤肉，还买了一条鱼！”
晚上给你妹庆祝一下！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