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示厅里，空气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沈明珠站在人群中央，脸上的温柔笑意僵住了。
沈清棠那句话太轻，却像一根针，精准扎进了她最心虚的地方。
你说差异很大，是因为你见过《破春》的完整稿吗？
周围人的目光瞬间变了。
刚才还在讨论《不渡》和《春痕》谁更出彩的人，此刻都安静下来，若有所思地看向沈明珠。
是啊。
沈清棠报名提交的初稿，又不是公开展品。
沈明珠怎么会知道“差异很大”？
除非她提前见过。
沈明珠指尖发凉，却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眼眶微红，像是被误会得不知所措。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熟悉的语气。
熟悉的眼泪。
如果是在沈家客厅，周婉已经开始心疼她了。
如果是在顾言深面前，顾言深也会立刻挡在她身前。
可惜，这里是比赛现场。
评委、主办方、媒体、参赛者都在。
不是她掉几滴眼泪，就能让所有人替她把话补圆的地方。
沈清棠静静看着她。
“我只是问你，见没见过。”
沈明珠咬住唇，声音发颤：“我当然没见过。刚才你自己说了，你从《破春》深化到《不渡》，所以我才会那么说。”
沈清棠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知道差异很大？”
沈明珠一顿。
沈清棠继续道：“如果只是听我说过作品名，你最多能知道作品有变化。可你刚才说的是，差异很大。”
她微微抬眼，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
“沈明珠，你很清楚《破春》长什么样。”
沈明珠脸色又白了一分。
旁边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好像确实有问题。”
“沈明珠那件《春痕》也是冰裂海棠吧？”
“她们两个的主题会不会太像了？”
“之前不是有人说沈清棠的报名稿泄出来了吗？”
“不会吧……”
顾言深听着这些声音，眉头皱了起来。
他下意识看向沈明珠。
沈明珠眼底已经泛起水光，像是被逼到了绝境。
顾言深心口一紧，还是走了上去。
“沈清棠。”
他的声音很沉。
“明珠只是提出合理疑问，你没必要这样咄咄逼人。”
沈清棠看向他，忽然笑了一下。
“顾先生，你每次出现，都挺及时。”
顾言深脸色微冷。
沈清棠问：“不过你是以什么身份来打断我的？”
“前未婚夫？”
“沈明珠的哥哥？”
“还是她的证人？”
这三个称呼一落下，周围人看顾言深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
前几天认亲宴上的事，江城圈子里早传遍了。
沈家真千金当众退婚，顾言深护着沈明珠，粉钻手链，兄妹情深。
现在顾言深又在比赛现场替沈明珠出头，怎么看都不像清清白白。
顾言深的脸色难看。
“我只是看不惯你欺负她。”
“欺负？”
沈清棠点点头。
“我问她一句有没有见过我的稿子，叫欺负。”
“那我的报名稿如果真的被人泄露，叫什么？”
顾言深一时语塞。
沈清棠没有再理他，转身看向主办方。
“我要求调取后台记录。”
李成安脸色微变。
主办方负责人也有些迟疑。
“沈小姐，这个……”
沈清棠声音很稳：“我的报名作品《破春》在提交后，非公开状态下被人提前知晓。现在现场有作品与我的报名稿高度相似，我作为参赛者，要求核查后台访问记录，应该不过分。”
这话一出，场内再次安静。
这已经不是普通争执了。
如果报名作品真的被内部人员泄露，那就是比赛公信力问题。
李成安立刻沉声道：“沈小姐，话不能乱说。你不能因为自己的最终作品和报名作品不同，就污蔑比赛流程有问题。”
沈清棠看向他。
“李老师，我说要核查后台记录，你为什么这么急？”
李成安脸色一沉。
“我是评委，自然要维护比赛秩序。”
“那更应该支持核查。”
沈清棠淡淡道。
“如果没有问题，正好还主办方一个清白。”
许知夏站在一旁，直接笑出了声。
“李老师，沈清棠这话没错吧？查一下后台访问记录而已，又不是让谁当场认罪。您这么反对，倒像是知道会查出什么。”
李成安狠狠看了她一眼。
“许知夏，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许知夏刚要开口，傅砚辞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为什么没有？”
所有人一怔。
傅砚辞坐在评审席旁，神色很淡，语气也不重。
可他一开口，原本混乱的现场瞬间压了下来。
李成安脸色僵住。
傅砚辞抬眸看他。
“许知夏是参赛者，沈清棠是参赛者。作品疑似泄露，所有参赛者都有权要求核查。”
李成安张了张嘴。
“傅总，这只是她们之间的私人争执……”
“作品泄露不是私人争执。”
傅砚辞打断他。
他看向主办方负责人。
“查后台。”
负责人额角冒汗。
月照山是这次比赛的重要支持方，傅氏更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
更何况，现在这么多人看着，如果不查，反而显得心虚。
他立刻转头吩咐工作人员。
“去查后台访问记录，包括作品文件下载、预览、转发痕迹。”
李成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明珠的心也彻底沉了下去。
她下意识看向李成安。
李成安很快移开视线。
这个细微动作，没有逃过沈清棠的眼睛。
她垂下眼，神色没有丝毫意外。
前世沈明珠能赢，不是因为她多聪明。
而是因为总有人替她扫清路。
沈家替她撑腰。
顾言深替她说话。
李成安替她递刀。
这一世，只要把刀拿到台面上，他们就都不干净了。
工作人员去查后台的时间里，现场气氛变得格外微妙。
沈明珠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随时要倒下。
顾言深低声问：“明珠，你真的没见过她的稿子？”
沈明珠猛地抬头，眼里满是受伤。
“言深哥哥，连你也怀疑我吗？”
顾言深皱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沈明珠眼泪落了下来，“我只是觉得姐姐的作品很好，也想祝福她。可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逼我？”
顾言深看到她哭，原本那点疑虑又淡了。
“别哭。”
他声音放缓。
“我相信你。”
沈明珠垂下眼，泪水砸在手背上，心里却一片冰冷。
相信有什么用？
后台如果真查出记录，顾言深再相信她也没用。
她只能赌。
赌李成安做事干净。
赌系统查不到转发记录。
赌沈清棠只是诈她。
不远处，周婉站在人群边缘，脸色复杂地看着沈清棠。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不了解这个女儿。
从认亲宴到现在，沈清棠每一步都走得太稳。
她不是胡闹。
也不是赌气。
她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提前准备好了每一张牌。
可周婉心里更难受的是——
沈清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刚回家的孩子，为什么会这么擅长防备？
她到底吃过多少亏，才会连自己的作品都提前设置陷阱？
周婉喉咙发紧。
她想走过去问问她，这几天过得好不好。
可脚步刚动，又停住了。
沈清棠看她的眼神太冷。
冷到周婉第一次意识到，她也许真的失去这个女儿了。
十分钟后，工作人员匆匆回来。
主办方负责人看完记录，脸色顿时变了。
他压低声音和身边人说了几句，几位工作人员的表情都变得难看起来。
现场的人立刻察觉不对。
许知夏挑眉。
“看来真有东西。”
沈清棠没有说话。
傅砚辞看向主办方负责人。
“结果。”
负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后台记录显示，沈清棠小姐提交作品《破春》后，有评审顾问账号在非审核时间段多次查看该文件，并进行过下载操作。”
全场哗然。
评审顾问账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到李成安身上。
李成安脸色铁青。
“我是评审顾问，查看参赛作品是正常权限。”
沈清棠问：“下载也是正常权限？”
李成安冷声道：“我需要离线审阅。”
许知夏嗤笑。
“离线审阅一个新人初稿，审到沈明珠的作品也变成冰裂海棠？”
沈明珠脸色惨白。
“知夏姐，你不能这样说。我作品的灵感来源是我自己……”
“那你说说。”
沈清棠忽然打断她。
沈明珠一愣。
沈清棠走到她面前。
“你的《春痕》，灵感来源是什么？”
沈明珠强撑着镇定。
“我刚才已经说过，是寒冬之后的春天，是伤痛之后仍旧相信希望。”
“那冰裂纹理为什么集中在左侧花瓣？”
沈明珠脸色微变。
沈清棠继续问：“中间那条主裂线为什么没有贯穿到底？花托为什么用双层交叠结构？主石为什么偏右半毫米？”
她每问一句，沈明珠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细节，她根本答不上来。
因为作品不是她自己做的。
她只是拿到《破春》的截图后，让团队连夜改稿。
她只背了理念说明，没背每一处结构的设计逻辑。
沈清棠看着她，语气很轻。
“你连自己作品为什么这么设计都不知道。”
“沈明珠，你凭什么说这是你的灵感？”
周围一片死寂。
刚才还替沈明珠说话的人，此刻都不敢出声了。
一个设计师，说不出自己作品核心结构的理由。
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懂。
沈明珠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只是太紧张了……”
“紧张到连自己的设计都不认识？”
沈清棠淡淡道。
沈明珠身体晃了晃。
顾言深下意识扶住她。
可这一次，他的手臂也有些僵硬。
他不是傻子。
沈清棠问的那些细节，沈明珠一个都答不上来。
而她看向李成安时的慌乱，也太明显了。
他第一次真的开始怀疑。
明珠的作品，究竟是不是她自己做的？
沈明珠察觉到顾言深的迟疑，心里瞬间更慌。
她不能输。
至少不能在这里输得这么难看。
她忽然看向沈清棠，眼泪模糊了视线。
“姐姐，我知道你讨厌我。可是你不能因为我和你的主题相似，就认定我是偷你的。”
“主题相似？”
沈清棠轻轻笑了一声。
她转身看向主办方。
“我的报名稿《破春》，有完整创作时间线和修改记录。”
许知夏立刻把提前准备好的文件递上去。
“这里有原始文件创建时间、过程稿、修改版本，还有我们工作室的监控录像。”
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当然，也包括沈明珠小姐今天早上来工作室，试图看图纸的监控。”
沈明珠瞳孔骤缩。
监控？
她猛地想起许知夏工作室角落那个不起眼的摄像头。
当时她只顾着看桌上的图纸，根本没有注意。
许知夏把U盘交给工作人员。
“我建议一起播放。也免得有人哭一哭，又说我们冤枉她。”
沈明珠的脸色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李成安终于急了。
“胡闹！比赛现场不是让你们处理私人恩怨的地方！”
“李老师说得对。”
傅砚辞终于再次开口。
他神色冷淡。
“所以更要查清楚。”
“到底是私人恩怨，还是比赛舞弊。”
主办方负责人冷汗都下来了。
事情闹到这个程度，已经不是他们想压就能压的。
如果不公开处理，今天在场这么多人，消息传出去后，整个新人赛的名声都要毁。
他咬了咬牙。
“播放。”
很快，大屏幕亮起。
先出现的是许知夏工作室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沈明珠穿着浅色长裙走进工作室，表情温柔地和沈清棠说话。
一开始没什么异常。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那张《破春》初稿上。
监控清楚拍到，她看了那张图很久。
沈清棠侧身挡住后，她又借着说话的机会，试图往桌边靠近。
再然后，是沈明珠离开工作室，上车后立刻打电话的画面。
没有声音。
但已经足够了。
紧接着，屏幕切换到设计文件创建记录。
《破春》的初稿创建时间，早于沈明珠《春痕》的提交时间。
过程稿、修改记录、文件指纹，一项项清清楚楚。
最后，是后台访问记录。
李成安的账号在深夜下载过《破春》文件。
下载时间后不到半小时，沈明珠的设计团队收到了一份名为“参考方向”的图片文件。
虽然发件人被隐藏，但时间线已经串起来了。
现场彻底炸了。
“这不就是偷稿吗？”
“还说主题相似，结果连后台下载都有。”
“沈明珠刚才还哭得那么委屈。”
“李成安也太恶心了吧，评委帮着泄稿？”
“沈家这位假千金，真不像表面那么单纯啊。”
沈明珠站在人群中，摇摇欲坠。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心疼。
是怀疑，是鄙夷，是看穿后的冷漠。
她最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她披了二十年的温柔外衣，被沈清棠当众撕开了一道口子。
周婉脸色惨白。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沈明珠。
“明珠……”
沈明珠听见这一声，像是终于抓住救命稻草，立刻哭着看向她。
“妈妈，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
可这一次，周婉没有立刻走过去抱她。
沈明珠心口骤然一凉。
沈清棠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神没有半分波澜。
前世她解释过太多次。
没有人信。
这一世，她不解释。
她只给他们看证据。
主办方负责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当场宣布暂停沈明珠《春痕》的评审资格，并对李成安启动内部调查。
李成安怒声道：“你们不能只凭这些就定我的罪！”
傅砚辞看他一眼。
“不是定罪。”
他语气淡漠。
“是保存证据，交给律师。”
李成安的脸瞬间白了。
沈明珠也猛地抬头。
律师？
事情一旦走法律程序，就不是哭几声、道个歉能解决的了。
沈清棠收回目光，拿起自己的文件夹，转身准备离开。
顾言深忽然叫住她。
“沈清棠。”
她停下脚步。
顾言深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早就知道？”
沈清棠转头看他。
“知道什么？”
“知道明珠会看你的稿子，知道李成安会下载文件，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设局？”
沈清棠轻轻笑了一声。
“顾言深，你这句话很有意思。”
“她偷我的稿子，你不问她为什么偷。”
“你问我为什么提前防。”
顾言深脸色一僵。
沈清棠看着他，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楚。
“被蛇咬过的人，知道草丛里可能有蛇，所以提前点了灯。”
“怎么到了你嘴里，反倒成了她心机深？”
她顿了顿，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冷意。
“顾言深，不是我太会设局。”
“是你们上辈子，太会害人。”
顾言深心口猛地一震。
“上辈子”这三个字，让他莫名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沈清棠却没有再看他。
她转身离开。
身后，是混乱的展示厅，是沈明珠崩塌的哭声，是沈家人迟来的震惊。
而她一步都没有回头。
走出艺术馆时，外面天光正好。
许知夏追上来，兴奋得眼睛都亮。
“沈清棠，你刚才太狠了。”
沈清棠看向她。
“狠吗？”
“狠。”许知夏认真点头，“但爽。”
沈清棠终于笑了一下。
许知夏看着她的笑，忽然也安静下来。
她知道，对沈清棠来说，这不是简单赢了一场比赛。
这是她第一次把曾经抢走她东西的人，按在证据面前。
让所有人都看见。
她不是没有能力。
也不是不配站在台上。
只是前世，没人肯让她被看见。
许知夏轻声问：“接下来去哪儿？”
沈清棠看向远处。
艺术馆外，车水马龙，阳光落在城市玻璃幕墙上，刺得人眼睛微微发疼。
她握紧手里的文件夹。
“回工作室。”
“继续做《不渡》。”
许知夏挑眉：“都赢成这样了，还做？”
“这只是初审。”
沈清棠声音平静。
“我要赢到最后。”
不远处，黑色轿车旁。
傅砚辞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陈经理站在旁边，低声问：“傅总，要不要安排人继续跟进沈小姐的作品？”
傅砚辞收回目光。
“跟进材料就好。”
“其他的不用插手。”
陈经理有些意外。
傅砚辞淡淡道：
“她不需要别人替她赢。”
他停顿一下，目光再次落向沈清棠远去的方向。
“她只需要一个公平的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