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离开艺术馆后，展示厅里的混乱并没有立刻结束。
主办方临时封存了沈明珠的作品资料。
李成安被请到后台配合调查，脸色难看得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沈明珠站在人群中央，眼泪不停往下掉。
她今天穿的是浅粉色套装，妆容精致，手腕上的粉钻手链仍旧闪着柔和的光。
可现在，那些光落在她身上，不再像从前那样衬得她柔弱珍贵，反而显得有些刺眼。
周围人的议论声越来越清晰。
“真没想到，沈明珠竟然真偷稿。”
“也不能说一定是她偷的吧？不是还在调查吗？”
“可监控都放出来了，她去工作室看图，李成安又下载了沈清棠的稿子，她团队之后就改出相似作品，这还不明显？”
“以前都说她温柔善良，现在看，也未必。”
“真千金才惨吧？刚回来被抢身份，比赛还被偷稿。”
这些声音像细小的针，一根根扎进沈明珠耳朵里。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议论过。
过去二十年，她永远是被羡慕、被心疼、被夸奖的那一个。
哪怕后来身世曝光，圈子里也没人真的轻视她。
因为沈家没有放弃她。
顾言深也站在她身边。
所有人都知道，就算她不是沈家亲生的，她依旧是沈家捧在掌心里的明珠。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目光里第一次有了怀疑。
怀疑她的温柔。
怀疑她的才华。
怀疑她所有看起来干净体面的东西。
沈明珠终于慌了。
她转身看向周婉，眼泪滚落下来，声音颤抖。
“妈妈，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周婉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过去。
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只要沈明珠一哭，她会立刻心软。
可此刻，她脑海里反复闪过刚才大屏幕上的画面。
沈明珠在许知夏工作室里，目光一直盯着沈清棠的图纸。
沈明珠上车之后，很快打了电话。
李成安下载了沈清棠的报名稿。
然后，沈明珠的作品变成了冰裂海棠。
一件事可以说巧合。
两件事可以说误会。
可所有事情连在一起，就很难再让人继续自欺欺人。
周婉脸色发白，声音有些哑。
“明珠，你告诉妈妈，你真的没有见过清棠的稿子吗？”
沈明珠像是被这句话伤到了，眼泪掉得更凶。
“妈妈，连你也不相信我了吗？”
周婉心口一疼。
这句话她太熟悉了。
过去只要沈明珠这样问，她一定会立刻抱住她，说妈妈当然相信你。
可是今天，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想起沈清棠站在台上，冷静地要求录像、要求查后台、要求放监控。
她不是忽然发难。
她是早就知道没人会信她的委屈，所以把证据一份份准备好了。
一个刚回家的孩子，为什么会这么不相信家人？
周婉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沈明珠看见她的迟疑，整个人都僵住了。
妈妈犹豫了。
妈妈竟然真的开始怀疑她了。
这比现场任何人的指责都让她恐慌。
她立刻走过去，抓住周婉的手。
“妈妈，我承认，我今天早上是看到了姐姐桌上的图纸，可我只是看了一眼，我不知道那是她的报名稿。”
“我的作品早就有方向了，团队也一直在改。”
“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像。”
她说着，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我知道会这样，我一定不会参加比赛的。”
周婉看着她，心里有些乱。
沈明珠哭得太可怜。
可她解释的话，却没有真正解释清楚。
只是看了一眼？
可如果只是看了一眼，为什么她刚才会那么笃定地说沈清棠报名作品和最终作品差异很大？
周婉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会在心里拆解沈明珠的话。
过去她从不这样。
她总觉得明珠单纯，明珠柔弱，明珠不会骗人。
可是今天，她忽然不确定了。
沈怀远这时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比周婉更冷。
“先回去。”
沈明珠抬头看他，声音发颤：“爸爸……”
沈怀远没有像以前一样安慰她，只是沉声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沈明珠心里猛地一凉。
沈怀远最重脸面。
今天这件事，不只是她比赛出丑，而是沈家也跟着丢脸。
所有人都会说，沈家养出来的女儿偷真千金的稿子。
甚至会有人说，沈家偏心假千金，才纵得她这样欺负亲生女儿。
这个后果，比单纯输一场比赛严重得多。
顾言深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看着沈明珠哭到发抖，心里仍旧有些不忍。
可不知道为什么，沈清棠刚才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响。
她偷我的稿子，你不问她为什么偷。你问我为什么提前防。
他从前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立场有问题。
明珠身体不好，性格柔弱，又因为身世的事受了很大打击，他护着她，是应该的。
沈清棠刚回来，不懂规矩，说话尖锐，他责备她，也是应该的。
可今天，事实摆在眼前。
沈明珠的作品确实有问题。
李成安的后台记录也确实有问题。
他再想替沈明珠说话，竟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这种感觉让顾言深很烦躁。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沈明珠察觉到顾言深的沉默，眼底慌乱更甚。
她不能同时失去沈家的信任和顾言深的维护。
她轻轻扯住顾言深的袖口，声音低得像要碎掉。
“言深哥哥，我真的没有想害姐姐。”
顾言深看向她。
她眼睛红得厉害，整个人脆弱得像风一吹就会倒。
顾言深终究还是放缓了声音。
“先回去再说。”
不是“我相信你”。
沈明珠听出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说相信她。
她指尖一点点发冷，却只能含着泪点头。
一行人离开艺术馆时，已经有几个媒体人在外面等着。
沈怀远脸色沉得可怕，助理和保镖立刻上前挡住镜头。
“沈总，请问沈明珠小姐的作品真的涉嫌抄袭吗？”
“沈小姐，您是否提前看过沈清棠的报名稿？”
“沈家对此事是什么态度？”
“顾少，您今天陪沈明珠小姐出席，是不是代表顾家仍然支持她？”
一个个问题砸过来。
沈明珠低着头，眼泪无声落下，看起来比谁都委屈。
从前这样的画面，一定会让旁人心软。
可今天，镜头后的记者眼神兴奋。
他们不在乎她是不是委屈。
他们只知道，江城豪门真假千金、退婚风波、比赛偷稿，这几个关键词凑在一起，足够把整个圈子点燃。
沈怀远冷着脸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终于压不住怒气。
“到底怎么回事？”
沈明珠肩膀一颤。
周婉下意识想护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怀远盯着沈明珠。
“我要听实话。”
沈明珠脸色惨白。
“爸爸，我真的没有偷姐姐的稿子。我只是听说她也要参加比赛，所以有点担心，才去许知夏那里看她。”
沈怀远冷声问：“那李成安为什么下载她的稿子？”
“我不知道。”沈明珠拼命摇头，“李老师可能只是正常审核。”
“正常审核会把作品方向发给你的团队？”
沈明珠的脸彻底白了。
她没想到沈怀远已经知道到这一步。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沈怀远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这些年，沈明珠一直是沈家的骄傲。
温柔懂事，聪明体面，给沈家挣了不少脸面。
哪怕后来知道她不是亲生的，沈怀远也没有想过把她赶出去。
二十年的养育，不是假的。
可他不能接受的是，她把手段用到沈清棠身上。
更不能接受的是，她做得不干净，还被当众抓住，让沈家跟着丢脸。
沈怀远睁开眼。
“从今天起，新人赛的事情，你不要再插手。”
沈明珠猛地抬头。
“爸爸！”
“还有，”沈怀远声音更冷，“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要再对外说任何话。”
沈明珠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爸爸，你是要放弃我吗？”
沈怀远看着她。
这句话如果放在以前，也许会让他心软。
可今天，他只觉得疲惫。
“明珠，沈家可以护你，但不能替你承担所有愚蠢的后果。”
沈明珠整个人僵住。
愚蠢。
爸爸竟然说她愚蠢。
她的眼泪停在脸上，心里涌起一阵难堪和怨恨。
明明以前不管她做什么，他们都会护着她。
为什么沈清棠一回来，一切就变了？
为什么她只是想保住自己的东西，就要被所有人指责？
沈清棠已经抢走了她的身份，难道还要抢走爸妈的信任吗？
车厢里安静得压抑。
周婉看着沈明珠苍白的脸，心里难受，却又想起沈清棠今天走出艺术馆时没有回头的背影。
她忽然轻声说：“怀远，我们是不是该找清棠谈谈？”
沈怀远皱眉。
“谈什么？”
“今天的事……她受委屈了。”
沈明珠猛地看向周婉。
受委屈？
妈妈在说沈清棠受委屈？
那她呢？
她现在被所有人误会，被暂停资格，被记者堵在门口，难道她不委屈吗？
沈怀远沉默片刻，冷声道：“她现在不会接我们的电话。”
周婉喉咙一哽。
她想起自己发过去的消息，想起那个红色感叹号一样的沉默。
沈清棠已经把她拉黑了。
她的亲生女儿，把她这个母亲拉黑了。
而她竟然到今天，才真正感觉到疼。
另一边，许知夏的工作室里。
沈清棠没有关注网上那些议论。
她坐在工作台前，正在调整《不渡》的工艺细节。
许知夏趴在桌边刷手机，表情精彩得像在看连续剧。
“沈家这次真的炸了。”
她把手机递到沈清棠面前。
“你看，已经有人把今天现场的事发到圈子群了。虽然还没上大范围热搜，但江城豪门圈基本都知道了。”
沈清棠扫了一眼。
聊天记录里全是相关议论。
【沈明珠这次翻车翻得太难看了。】
【以前她那个才女人设，不会都是包装出来的吧？】
【真千金沈清棠挺厉害的，现场画第二套作品，稳得不像新人。】
【沈家这下尴尬了，亲女儿刚回来就被养女偷稿。】
【我看顾言深今天脸都绿了。】
沈清棠看完，把手机还给许知夏。
脸上没有太多情绪。
许知夏有些意外。
“你不高兴？”
“高兴。”
“你这表情看起来不像。”
沈清棠停下笔。
“因为还没到高兴的时候。”
许知夏一怔，随即明白了。
今天只是让沈明珠第一次露出破绽。
但这远远不够。
沈明珠不会因为一次比赛风波就彻底倒下。
沈家也不会因为一次证据就完全放弃她。
他们疼了她二十年，这份感情不是那么容易断的。
何况人都有自我保护的本能。
沈家越是发现自己过去偏心得荒唐，就越不愿意立刻承认。
所以他们一定会先替沈明珠找理由。
说她一时糊涂。
说她被人误导。
说她压力太大。
说她没有恶意。
前世，沈清棠听过太多这样的理由。
这一次，她不急。
刀要一刀一刀落。
真相也要一层一层剥。
许知夏看着她，忽然问：“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沈清棠看向图纸。
“复审。”
“只做比赛？”
“比赛是第一步。”沈清棠轻声道，“沈明珠的才女人设，不能只塌一半。”
许知夏眼睛一亮。
“你还要继续打？”
沈清棠抬眸。
“她以前拿过哪些设计奖？”
许知夏立刻来了精神。
“这我知道。沈明珠这几年拿过不少奖，最有名的是去年的‘星芒青年设计奖’，还有前年一个慈善珠宝展特别奖。她靠这些奖，才在圈子里立住才女人设。”
沈清棠垂下眼。
这些奖，她当然知道。
因为其中至少有三件作品，核心创意来自她。
前世，她以为帮沈明珠就是帮沈家。
她以为只要沈明珠高兴，父母就会高兴；父母高兴了，也许就会多看她一眼。
现在想想，蠢得可怜。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奖项名字。
“查这些作品。”
许知夏坐直了。
“你怀疑她以前也偷？”
沈清棠没有正面回答。
“不是怀疑。”
许知夏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忽然一跳。
“你有证据？”
“现在没有。”沈清棠说，“但会有。”
前世她没有保留证据。
因为那时的她从没想过要争。
可沈明珠不一样。
一个靠偷和包装走上去的人，不可能只偷一次。
只要查，总会有痕迹。
许知夏兴奋地搓了搓手。
“行，这事我熟。我在圈子里人缘虽然一般，但仇人多，打听消息很方便。”
沈清棠：“……”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许知夏已经打开电脑。
“我先从星芒奖开始查。那次她的作品叫《月下玫瑰》吧？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风格和她之前完全不一样。”
沈清棠手指微微顿住。
《月下玫瑰》。
那是她前世画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后来被沈明珠看见，说很喜欢，想借去参考一下。
沈清棠没有拒绝。
再后来，它变成了沈明珠获奖作品。
那年沈明珠站在台上，笑着说：
“这件作品的灵感来自我最珍贵的家人。”
台下所有人都鼓掌。
周婉感动得红了眼眶，说明珠真是个重感情的孩子。
而真正的创作者沈清棠，坐在角落里，连鼓掌都没有力气。
许知夏察觉到沈清棠忽然沉默，抬头问：“怎么了？”
沈清棠回神。
“没什么。”
她低头继续修改《不渡》。
许知夏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
就在这时，工作室门铃响了。
许知夏皱眉。
“谁啊？不会又是沈明珠吧？”
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监控屏幕，表情忽然变得古怪。
“不是沈明珠。”
沈清棠抬头。
“谁？”
许知夏转头看她。
“你妈。”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清棠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门外，周婉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没有带佣人，也没有带司机上来，只穿着一件素色外套，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不安。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袋。
像是怕沈清棠不肯见她，她站在门口许久，才轻轻按响第二次门铃。
许知夏看向沈清棠。
“见吗？”
沈清棠没有说话。
她看着监控里那个女人。
前世，她无数次想等周婉主动来看她。
她生病时等过。
生日时等过。
被顾言深冷落时等过。
甚至临死前，她都在想，如果妈妈知道她出车祸了，会不会终于心疼她一次？
可最后，她没等到。
现在，周婉来了。
提着一袋迟来的关心，站在她终于不再需要的时候。
沈清棠垂下眼，重新拿起笔。
“不开。”
许知夏没有劝。
她只是点点头，转身准备关掉监控。
可门外的周婉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开口。
“清棠。”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有些发哑。
“妈妈知道你在里面。”
沈清棠笔尖停住。
周婉继续说：
“今天的事，妈妈看见了。”
“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落下，沈清棠忽然笑了。
很轻，很短的一声。
许知夏听得心口一紧。
因为那笑里没有半点高兴。
只有说不出的讽刺。
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她前世等了一辈子。
可惜太晚了。
门外，周婉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
“清棠，妈妈只是想见见你。”
沈清棠放下笔，终于站起身。
她走到门边，却没有开门。
她隔着门，声音平静地问：
“见我做什么？”
周婉一怔。
“妈妈想跟你说说话。”
“说什么？”
门外安静片刻。
周婉低声说：“说今天的事，也说家里的事。”
沈清棠垂眸。
“沈夫人，我和沈家没什么好说的。”
沈夫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扎得周婉脸色发白。
她颤声道：“清棠，我是妈妈。”
沈清棠看着眼前紧闭的门，忽然想起前世自己站在沈家门外等了两个小时的那一晚。
那时候门里灯火温暖。
她冻得手指僵硬，却不敢再按门铃。
因为管家告诉她：
夫人说，您已经嫁人了，别总往娘家跑。
现在，换周婉站在门外了。
原来隔着一扇门说话，是这种感觉。
沈清棠轻声道：
“可我已经没有妈妈了。”
门外，周婉手里的保温袋猛地晃了一下。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清棠……”
沈清棠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拿起那张《不渡》的图纸。
许知夏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门外，周婉站了很久。
久到保温袋里的汤都慢慢凉了。
她终于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她以为自己今天来，是想把女儿带回家。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
沈清棠不是不肯回家。
是她已经不把那里当家了。
而这一次，站在门外等的人，终于变成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