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写下“不渡”两个字时，窗外的雨刚好停了。
清晨的光从旧窗框里斜斜落进来，照在工作台上。桌面有些凌乱，画纸、铅笔、金属样片、宝石色卡堆在一起，和沈家那种处处讲究体面的奢华不同，这里甚至称得上简陋。
可沈清棠坐在这里，却比坐在沈家宴会厅里自在得多。
许知夏靠在一旁，手里端着已经凉了的咖啡，视线一直落在那张设计稿上。
那是一枚胸针。
海棠花的形状，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柔美。
花瓣从中心向外舒展，边缘带着细微裂纹，像是从冰层里破出来的第一道春色。中间镶嵌的位置留得极巧，若用冷白钻做冰裂，用一颗浅粉尖晶石做花心，既有破碎感，又有生命力。
柔里藏锋。
安静，却不软弱。
许知夏越看，眼神越亮。
“你这张稿子，要是拿去参赛，至少能进前三。”
沈清棠抬头看她：“只是前三？”
许知夏一怔，随即笑了。
“口气不小。”
沈清棠没有解释。
因为她知道，这张稿子不止能进前三。
前世她替沈明珠改过太多设计稿，也看过无数比赛结果。她知道评委喜欢什么，知道市场需要什么，知道哪一种表达既有商业价值，又能打动专业评审。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沈明珠会偷什么。
前世那场新人赛，沈明珠之所以能一举成名，不是因为她真的有天赋。
而是因为她偷走了许知夏的主题，拿走了沈清棠的创意，再用沈家的资源包装成自己的作品。
别人以为她是天才少女。
只有沈清棠知道，那座奖杯底下，垫着多少被抢走的心血。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沈明珠机会。
许知夏放下咖啡，手指点了点图纸右下角的名字。
“不渡？”
“嗯。”
“这名字倒是挺有意思。”许知夏挑眉，“不渡谁？”
沈清棠垂眸，语气很轻。
“谁都不渡。”
许知夏看了她一眼。
她原本以为沈清棠只是被豪门家人伤了心，昨晚一时冲动跑出来，过几天还是会回沈家。
毕竟那可是沈家。
江城多少人挤破头都攀不上的沈家。
可这个女孩坐在这里，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却冷静得近乎可怕。
她不像是在赌气。
倒像是真的从某场漫长的梦里醒了。
许知夏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棠收好图纸：“参加新人赛。”
“以你的名字？”
“以我的名字。”
许知夏笑了：“那你知不知道，沈明珠也会参加？”
“知道。”
“她背后是沈家，还有顾家。”许知夏提醒她，“这种比赛看起来讲作品，实际上讲人脉、资源、舆论。沈明珠想赢，不一定非要靠实力。”
沈清棠当然知道。
前世，许知夏输得最惨的地方就在这里。
不是作品不好。
是她没有背景。
沈明珠只需要红着眼说一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和许小姐的作品相似”，就会有人替她把责任推给别人。
沈家说她善良单纯。
顾言深说她不可能抄袭。
评委里有人收了沈家的好处，媒体里有人等着写通稿。
而真正的创作者，反而成了被质疑的那一个。
沈清棠抬眸：“所以这一次，我们不能只交作品。”
许知夏来了兴趣：“那交什么？”
“证据。”
沈清棠把图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几个字。
初稿时间。
创作过程。
修改记录。
灵感来源。
打样记录。
沟通留痕。
许知夏看着她写下的每一项，表情慢慢变了。
“你倒是很懂怎么防人。”
沈清棠手指微顿。
上一世，她就是因为不懂，才一次次被人夺走东西。
她以为一家人之间不用留证据。
以为爱人之间不用算得太清。
以为真心可以换真心。
后来她才知道，越是亲近的人，捅刀子越准。
沈清棠把笔放下。
“不是防人，是防贼。”
许知夏笑出了声。
“沈明珠要是听见这话，估计又要哭晕过去。”
沈清棠也笑了笑。
“那就让她哭。”
许知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趣。
江城豪门圈里，沈明珠一直是温柔、善良、脆弱的代名词。
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不吃她这套的真千金。
这场戏，恐怕比她想象得还要热闹。
她刚要说话，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许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沈清棠察觉到她的变化：“怎么了？”
许知夏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条群消息截图。
【听说沈家真千金昨晚离家出走，跑去找许知夏了？】
【许知夏不是也要参加新人赛吗？】
【不会吧，沈清棠刚回沈家就攀上她，这是想借她进设计圈？】
【乡下长大的懂什么设计啊，别到时候连图纸都看不懂。】
【我倒觉得挺好笑，真千金找了个没背景的小设计师，假千金背后是沈家和顾家，这不是上赶着找虐吗？】
后面还有几张昨晚宴会厅偷拍的照片。
沈清棠站在台上，身上穿着那条不合身的灰裙，灯光打在她脸上，神色冷淡。
照片角度刁钻。
配文却更恶毒。
【沈家真千金当众撒泼退婚，逼哭养女沈明珠。】
【乡下长大的就是没规矩，沈家这次脸丢大了。】
沈清棠一点点往下看，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许知夏盯着她。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没用。”许知夏说，“但正常人多少会气一下。”
沈清棠把手机还给她：“我前世气得够多了。”
许知夏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
沈清棠站起身，走到窗边。
老城区的巷子被雨水洗过，青石板泛着湿亮的光。远处有人推着早餐车经过，蒸笼里冒出白色热气。
很普通。
却很真实。
不像沈家，富丽堂皇，却处处冰冷。
许知夏走到她身旁。
“这些消息应该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沈明珠。”
沈清棠说得很肯定。
许知夏挑眉：“你这么确定？”
“她不会让别人觉得她输。”
沈清棠太了解沈明珠了。
沈明珠最擅长的不是正面争抢，而是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让所有人为她出头。
昨晚宴会上的事，已经让不少人开始质疑她和顾言深的关系。
所以她必须尽快把舆论拉回来。
让所有人觉得，沈清棠是那个不懂事、爱撒泼、嫉妒她的乡下真千金。
只有这样，沈明珠才能继续干干净净地站在灯下。
许知夏冷笑：“那你打算回应吗？”
沈清棠摇头。
“现在不回应。”
“为什么？”
“因为现在回应，只会变成口水战。”
她转身走回桌前，将“不渡”的稿子妥善收进文件夹。
“让她继续传。”
许知夏眯了眯眼：“你想钓鱼？”
“嗯。”
沈清棠把文件夹放进抽屉里，锁上。
“她现在越急着踩我，后面摔得越疼。”
许知夏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收留的是一只被豪门赶出来的湿漉漉小猫。
现在才发现，这哪是小猫。
分明是一把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
另一边。
沈家。
沈明珠坐在房间里，手机屏幕亮着。
她看着群里那些议论，眼底终于露出几分满意。
昨晚她输得太难看。
但只要今天舆论变成“沈清棠没教养”“沈清棠嫉妒她”“沈清棠在认亲宴上撒泼”，她就还是那个被所有人心疼的沈明珠。
有人给她发来消息。
【明珠，你别难过，我们都相信你。那个真千金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是啊，你都让着她了，她还逼你走，太过分了。】
【她竟然还说顾少脏，笑死，她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沈明珠看着这些话，心里的不安稍微压了下去。
这才对。
这才应该是她熟悉的局面。
所有人都该站在她这边。
沈清棠就算是真千金又怎么样？
她没有朋友，没有人脉，没有过去二十年在这个圈子里累积的好名声。
她一出现就是错。
手机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顾言深发来的。
【你还好吗？】
沈明珠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起，却没有立刻回复。
她很懂分寸。
男人的关心，不能接得太快。
要让他担心，要让他觉得自己亏欠，要让他主动多想。
过了几分钟，她才回：
【我没事，言深哥哥，你别担心我。姐姐可能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我不怪她。】
发完，她盯着屏幕。
果然，很快顾言深又回了。
【她昨晚太过分了。】
沈明珠眼底笑意更深。
她低头打字。
【你别这么说姐姐。她才是沈家的亲生女儿，我本来就不该占着这些。只是……我真的有点害怕。】
这一次，顾言深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沈明珠看着来电，故意等响了十几秒才接。
“言深哥哥。”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
顾言深那边沉默片刻，语气果然软了。
“哭过了？”
“没有。”沈明珠小声说，“我只是昨晚没睡好。”
“为了沈清棠？”
沈明珠低声道：“姐姐应该很讨厌我吧。她昨晚看我的眼神，好像我真的抢了她所有东西。”
顾言深皱眉。
“别乱想。你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
听到这三个字，沈明珠终于安心了。
对，她是受害者。
只要顾言深这么认为，沈家这么认为，所有人这么认为，那沈清棠就翻不了身。
她轻声道：“言深哥哥，我听说姐姐去了许知夏那里。”
顾言深一顿：“许知夏？”
“嗯，就是那个也要参加珠宝新人赛的设计师。”沈明珠咬了咬唇，“我不是怀疑姐姐，只是她以前应该没有接触过设计圈，我怕她被人利用。”
顾言深声音沉了些。
“她想参加新人赛？”
“我也不确定。”沈明珠叹了一口气，“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顾言深却已经冷笑。
“她倒是什么都敢碰。”
在他看来，沈清棠昨晚当众退婚，不过是想吸引注意。
现在又跑去找设计师，无非是想借着沈家的名头进入圈子，证明自己不比沈明珠差。
可一个乡下长大的女人，懂什么珠宝设计？
顾言深语气冷淡。
“你不用管她。新人赛上，她如果敢胡闹，自然会有人教她规矩。”
沈明珠垂下眼，温柔道：“姐姐毕竟刚回来，你别太为难她。”
“你总是这么善良。”
挂断电话后，沈明珠脸上的柔弱慢慢褪去。
她打开电脑，点开新人赛报名后台。
这次比赛的截止日期还有三天。
沈清棠如果真的想参加，时间已经很紧。
不过也正因为紧，才好操作。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老师，是我，明珠。”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热络：“明珠啊，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你的参赛作品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明珠柔声道：“还在改。只是我听说，这次报名名单里可能会多一个人。”
“谁？”
“沈清棠。”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沈家的那位真千金？”
“嗯。”沈明珠轻叹，“她刚回来，可能想证明自己。我怕她太着急，交出不成熟的作品，到时候反而被人笑话。”
李老师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放心，我会留意。”
沈明珠声音更轻：“还有一件事，我姐姐她以前没有系统学过设计。如果她提交的作品和别人有相似之处，您也多帮她看看，免得闹出误会。”
这话说得像是在替沈清棠着想。
可电话那头的人听明白了。
沈明珠是在提前给沈清棠扣帽子。
一个没有学过设计的乡下真千金。
如果参赛作品稍微出彩，那就一定有问题。
不是抄袭，就是有人代笔。
李老师笑了笑。
“明珠，你就是太心软了。放心吧，这种事情，我们会严格审核。”
沈明珠挂了电话，终于露出一个冷淡的笑。
沈清棠想进设计圈？
那她就让她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上午十点。
许知夏工作室。
沈清棠刚洗完澡换好衣服，许知夏就把一套简单的衣服扔给她。
白衬衫，牛仔裤，黑色外套。
不昂贵，却干净利落。
“先凑合穿。”许知夏说，“你昨晚那条裙子，拿去拖地都嫌晦气。”
沈清棠接过衣服：“谢谢。”
许知夏坐回工作台前，撑着下巴看她。
“你真要参加新人赛？”
“嗯。”
“报名截止还有三天，你要重新准备一套完整作品。设计稿、说明、材料选择、工艺方案，都要齐。”
“来得及。”
许知夏笑了：“这么有信心？”
沈清棠整理袖口：“不是有信心，是必须赢。”
许知夏微微一顿。
沈清棠抬头看她。
“许知夏，这次比赛，你也必须赢。”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赢。”
许知夏眯起眼：“谁？”
沈清棠没有直接回答，只问：“你最近的设计稿，有没有给别人看过？”
许知夏脸色一变。
她不是蠢人。
沈清棠昨晚能精准说出她卡住的设计问题，已经够奇怪。
现在又问这个，显然不是随口一提。
许知夏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翻出一个黑色文件夹。
“我的稿子只给比赛对接老师发过一次初稿方向。”
“姓李？”
许知夏动作停住。
她缓缓回头：“你怎么知道？”
沈清棠眼底冷意一闪而过。
果然。
前世就是这个李老师，把许知夏的初稿方向透露给了沈明珠。
沈明珠再利用她的思路和沈清棠修改过的细节，做出了一套相似度极高的作品。
最后反咬许知夏抄袭。
沈清棠走过去，翻开许知夏的文件夹。
里面是三版初稿。
和前世她后来看到的几乎一样。
“这三版，不能再用了。”
许知夏脸色难看。
“已经泄了？”
“八成。”
许知夏沉默几秒，忽然骂了一句。
“我就知道那个姓李的不干净。”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可现在只剩三天，我重新做一套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沈清棠把自己那张“不渡”图纸推到她面前。
“你用破春。”
许知夏一愣：“那你呢？”
沈清棠重新拿起一张空白纸。
“我做另一套。”
“你确定？”许知夏皱眉，“这张‘不渡’明显已经成型了，你让给我？”
沈清棠看着她。
“不是让。”
“是合作。”
许知夏没有说话。
沈清棠继续道：“你用破春参赛，我用不渡参赛。我们两套作品从主题上互相呼应，但设计核心完全不同。”
“一个是从寒冬里破出来。”
“一个是从旧梦里走出去。”
“如果沈明珠想偷，她只能偷到过时的旧稿。”
许知夏听懂了。
她慢慢坐直身体。
“你想设局。”
“嗯。”
“用我原来的三版旧稿做饵？”
“对。”
许知夏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如果沈明珠真的拿到旧稿，她一定会根据那几版方向准备作品。到时候我们提交全新设计，她就会扑空。”
“不止扑空。”沈清棠说，“她会暴露。”
许知夏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清棠，你真不像刚回豪门的小可怜。”
沈清棠垂眸，削尖铅笔。
“可怜过一次就够了。”
许知夏心口微微一动。
她没有再问。
每个人都有不愿说的伤口。
沈清棠昨晚从沈家那种地方走出来，眼神却像死过一回。
许知夏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但她知道，这个人值得合作。
她伸出手。
“那就合作愉快。”
沈清棠看着她伸来的手，片刻后，也伸手握住。
“合作愉快。”
两人的手刚松开，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许知夏皱眉。
“谁啊？”
外面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知夏姐，是我，明珠。”
许知夏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沈清棠握着铅笔的手也停了下来。
门外，沈明珠的声音柔柔弱弱，像是带着歉意。
“我听说姐姐在你这里，有点担心她，所以过来看看。”
许知夏看向沈清棠，用口型问：
开吗？
沈清棠把“不渡”的图纸翻面压住，又把桌上的新稿收进抽屉。
然后，她抬眸，看向门口。
“开。”
许知夏挑眉。
沈清棠淡淡道：
“她既然急着送上门，就别让她白跑一趟。”
许知夏笑了。
她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沈明珠。
她穿着一身浅色长裙，妆容精致，眼眶却微微泛红，像是一夜没睡好。
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女孩，都是江城名媛圈里和她关系不错的人。
沈明珠一看见沈清棠，眼眶立刻红了。
“姐姐。”
她快步走进来，声音里满是担忧。
“你怎么住在这里？昨晚外面下那么大雨，你为什么不回家？”
沈清棠坐在桌边，没有起身。
“我没有家。”
沈明珠脸色一白。
跟在她身后的女孩立刻皱眉。
“沈清棠，你这话也太伤人了吧？明珠好心来看你，你怎么这样？”
另一个也帮腔：“就是，沈家哪里对不起你？你昨晚闹成那样，明珠还替你说话。”
沈明珠连忙拉住她们。
“你们别说了，姐姐心里难受，我能理解。”
沈清棠看着她。
“你理解什么？”
沈明珠咬唇：“我理解你刚回来，可能觉得大家都偏心我，所以心里委屈。”
“可能？”
沈清棠轻轻重复这两个字。
沈明珠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沈清棠放下铅笔。
“沈明珠，你今天来，是看我有没有落魄，还是想看看我在画什么？”
沈明珠脸上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那你来做什么？”
“我真的只是担心你。”沈明珠眼泪又浮了上来，“还有，爸爸妈妈也很担心你。只要你愿意回去道个歉，昨晚的事大家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沈清棠笑了。
“道歉？”
“嗯。”沈明珠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昨晚当众退婚，又让爸妈那么难堪。其实只要你服个软，他们不会真的怪你。”
沈清棠静静看着她。
“你今天是代表沈家来劝我回去，还是代表顾言深来劝我别退婚？”
沈明珠的脸色一僵。
身后两个女孩也怔住。
许知夏抱着手臂靠在墙边，差点笑出声。
这个问题问得太毒。
沈明珠说代表沈家，那就得承认沈家让她一个假千金来劝真千金。
她说代表顾言深，那昨晚那些暧昧就更坐实了。
沈明珠眼眶更红了。
“姐姐，你为什么总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因为你做的事，本来就不好看。”
沈清棠站起身。
她已经换下昨晚那条狼狈的礼裙，白衬衫和黑色外套衬得她眉眼清冷。
没有珠宝，没有华服。
却比沈明珠身上精心搭配的名牌更让人移不开眼。
沈明珠心里一刺。
她最讨厌的，就是沈清棠这种不需要装也能让人注意到的样子。
明明是乡下长大的。
凭什么？
她余光扫过工作台，忽然看见桌角压着一张图纸。
虽然只露出一小部分，但能看到花瓣与冰裂般的线条。
沈明珠的眼神微微一顿。
沈清棠注意到了。
她不动声色地侧身，像是想遮住那张图。
这个动作落在沈明珠眼里，反而像是心虚。
沈明珠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看来，沈清棠真的在准备新人赛。
而且她不想让自己看。
沈明珠垂下眼，遮住眸底的算计。
“姐姐，你是不是也要参加新人赛？”
沈清棠没有回答。
沈明珠轻声道：“如果是的话，我可以帮你。新人赛流程很多，姐姐第一次参加，可能不太懂。”
“不用。”
“可是……”
沈清棠打断她：“我怕你帮着帮着，我的稿子就成你的了。”
空气骤然一静。
沈明珠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身后的女孩怒道：“沈清棠，你什么意思？你是说 明珠会偷你稿子？”
沈清棠淡淡看过去。
“我说了吗？”
女孩一噎。
沈清棠看向沈明珠。
“你急什么？”
沈明珠指尖发冷，眼泪却来得很快。
“姐姐，你真的太伤我了。”
“我只是想帮你。”
沈清棠走到她面前。
“沈明珠，收起你的帮忙。”
“我怕脏。”
这句话一落下，沈明珠终于忍不住，眼底闪过一丝恨意。
虽然只有一瞬，却被沈清棠看得清清楚楚。
很好。
会恨，说明装不下去了。
许知夏这时慢悠悠开口：“几位要是没事，就请回吧。我们工作室小，容不下太多戏。”
沈明珠身后的女孩脸色难看。
“许知夏，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许知夏笑得懒散，“你们再不走，我就要收门票了。”
沈明珠知道今天再待下去也讨不到好，只能低声道：“姐姐，那我先走了。爸爸妈妈真的很担心你，希望你别让他们等太久。”
沈清棠没有看她。
“告诉他们。”
“我不会回去。”
沈明珠身体微微一僵。
沈清棠继续道：
“还有，新人赛上见。”
沈明珠慢慢抬头。
两人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一个柔弱含泪。
一个清冷平静。
片刻后，沈明珠轻轻笑了笑。
“好啊。”
“姐姐，那我们比赛见。”
她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一瞬间，许知夏立刻把窗边的百叶帘拨开一点。
只见沈明珠上车前，对身旁一个女孩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女孩点点头，很快拿出手机，不知道发了什么消息。
许知夏冷笑。
“她盯上那张旧稿了。”
沈清棠重新坐回桌前，拉开抽屉，取出真正的新稿。
“盯上就好。”
许知夏回头看她。
沈清棠垂眸，笔尖落在纸上。
这一次，她画的不是海棠。
而是一枚断开的玉镯。
玉镯裂成两半，裂口处却生出细小的棠花枝叶。
碎玉不再重圆。
断处自有新生。
沈清棠在设计说明第一行写下：
不是所有破碎，都需要修复。
许知夏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她有预感。
新人赛那天，江城会记住一个新的名字。
不是沈明珠。
而是沈清棠。
而沈明珠走出工作室后，坐进车里，脸上的柔弱彻底消失。
她打开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李老师。”
“我姐姐这边，确实准备了作品。”
“主题好像和花、冰裂有关。”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笑。
“我知道了。”
沈明珠看向车窗外的雨后街道，眼神阴冷。
沈清棠。
你不是想参加比赛吗？
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看。
没有沈家护着你，你连自己的稿子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