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贴着脚踝。
她的凉，我的热。
餐桌上面，白静正在把一块冬瓜舀进嘴里，牙齿咬下去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不看人，只看碗里的食物。好像刚才在餐桌下面，她的脚没有在碰到我的脚之后停住，好像她的脚趾没有微微蜷曲又慢慢舒展开，好像她的脚踝内侧贴着我的脚踝骨的那一小块皮肤没有温度。
但那只脚没有缩回去。
我夹了一筷子虾仁滑蛋。虾仁在齿间弹开，蛋块的边缘有一点点焦。是她炒菜的习惯——鸡蛋下锅之后会用锅铲把边缘往中间推，推成蓬松的云朵状，底部微焦，上面嫩滑。我吃了很多次，记住了每一个细节。记住了她推蛋液的时候手腕转动的角度，记住了她往虾仁上撒白胡椒粉的时候用三根手指捏一撮。
记住了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围裙系带在腰后勒出的那个结。
“空心菜咸吗。”她问。
“刚好。”
“蒜末呢。”
“也刚好。”
她点了点头，继续吃饭。好像问的就是空心菜和蒜末，不是别的。
但我看到她嘴角有一点弧度。和芒果太甜的时候一样。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把碗筷收进厨房，她接过去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柱冲在碗碟上，油星在水面上散开。她挤了一泵洗洁精，手伸进水槽，白色的泡沫从指缝里涌上来。
“林峰。”
“嗯。”
“下午你做芒果西米露。”
“我不会。”
“我教你。”
她把第一遍洗好的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碗底的水珠沿着碗壁往下流，在沥水架上汇成一小滩。她把手上的泡沫冲掉，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
“过来。”
我走过去。她往旁边让了让，把砧板前面的位置空出来。我从她身前经过的时候，手臂擦过她的手臂。她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洗洁精的柠檬味。
砧板上放着中午她挑出来的那个芒果。青黄青黄的，被她洗过了，果皮上挂着水珠。
“先削皮。”
她递过来一把水果刀。刀柄被她握过，温热的。我接过来，刀刃抵在芒果顶端。水果刀很利，削进果皮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嘶的一声。芒果汁从切口渗出来，沿着刀面流到我的手指上。
“太厚了。”她说。
我削掉的果皮上带着一层果肉。橙黄色的，厚厚的一层。
“贴着皮削。刀放平。”
她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覆在我握刀的手上。
她的手比我的小一圈。手指凉凉的，带着洗洁精洗过之后的那种干净的凉。掌心贴着我的手背，五根手指收拢，把我的手指往正确的位置调整。无名指被她的无名指压着往下移了一点，食指被她的食指抵着往刀背上挪了半寸。
“这样。刀面贴着果皮，手腕不要动，用小臂的力气往后拉。”
她的手带着我的手，把刀刃重新抵在芒果顶端。然后往后拉。
刀刃贴着果皮滑下去。芒果皮薄薄地被削下来，半透明的，几乎不带果肉。她握着我的手，一节一节往后拉。她的下巴几乎搁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喷在我的颈侧。
第一刀削到底。芒果皮落在砧板上，薄得能透光。
“会了吗。”
“……你再带我一刀。”
她没说话。手重新覆上来，带着我的手削第二刀。这一次比第一次慢。刀刃经过芒果弧度最大的地方时，她把我的手压得更低了一点，让刀面完全贴着果肉弯曲的弧面。她的拇指按在我的拇指上，指腹压着指腹。
第二刀削完。芒果皮薄薄地卷在砧板上。
“剩下的你自己来。”
她的手松开了。
我的手背上她掌心贴过的地方，空了。
我握着那把刀。刀柄上叠着两个人的温度。我把剩下的芒果皮一刀一刀削完。削得没有她带着我削的那两刀薄，但比她说的“太厚了”要好。芒果削好之后放在砧板上，果肉是深橙色的，汁水从切口渗出来，沿着果身流到砧板上。
“然后切。”她说。
“横切还是竖切。”
“贴着核，竖着片。”
她把芒果从砧板上拿起来。手指捏着芒果两端，果肉上沾着她的指纹。她把芒果侧过来，刀尖从顶端插进去，碰到芒果核的硬壳，然后贴着核往下片。刀刃在果肉里滑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一整片芒果肉被片下来，像一瓣剖开的月亮。
“另一面也一样。”
她把芒果翻过来，另一面也片下来。果核留在手里，上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果肉。
她把果核递给我。
“啃。”
我接过来。果核上的果肉纤维很甜，我啃的时候芒果汁沾到了嘴角。她看着我，然后伸手。
拇指从我嘴角擦过去，把那一小点芒果汁擦掉。
和上次擦我嘴唇起皮的动作一样。拇指从左边擦到右边，然后她把拇指放进自己嘴里抿了一下。
“这次不甜。”
说的是芒果还是什么。
她把两片芒果肉放在砧板上，用刀尖在果肉上划出菱形网格。刀尖陷进果肉里，划到果皮的时候停住，不划穿。横的，竖的，橙黄色的果肉上被划出整齐的格子。然后她放下刀，双手拿起一片芒果，手指抵住果皮，往外一翻。
芒果花开了。
菱形的果肉一粒一粒绽开，方方正正，像蜂巢。果汁从切口渗出来，在果肉表面凝成亮晶晶的小水珠。她的手指上也沾了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流到手腕。
“另一片你来。”
她把另一片芒果推到我面前。
我学着她的动作，双手捏住芒果片的两端，手指抵住果皮，往外翻。力道不对，果皮弯了，果肉没有完全绽开。有几粒还连在一起，像半开的花苞。
她低头看着那半开的芒果花，手伸过来。
“力道要匀。不能用猛劲。”
她的手指从我的手指旁边插进来，贴着芒果皮的边缘。四只手一起捏着那片芒果。她的手在外侧，我的手在内侧。小指碰着小指，无名指压着无名指。
“一、二、三——”
一起翻。
芒果花开了。一粒一粒的菱形果肉竖起来，在砧板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
小指还贴着小指。
“会了吗。”
“会了。”
“那下次你自己来。”
她的手抽走了。
砧板上两朵芒果花并排开着。一朵她翻的，一朵我们一起翻的。她的那朵整齐得像尺子量过的，果粒大小均匀，间距一致。我们那朵有一粒果肉歪了，往外多翻了一点，像花瓣里探出来的蕊。
“这粒歪了。”我指着。
她低头看了看。然后伸手把那粒歪掉的果肉拈起来。
手指上没有刀，没有芒果皮。只有那粒方方正正的果肉，躺在她指腹上。
“张嘴。”
我张嘴。
她把那粒芒果放进我嘴里。指尖碰到我的下唇。凉的，甜的。芒果的甜。
“歪的也是甜的。”她说。
转身把芒果粒刮进玻璃碗里。刀背刮过果皮的声音，细密的，一粒一粒。小西米已经在碗底铺好了，椰浆的铁罐放在旁边。她拿起开罐器，把铁罐的盖子卷开。乳白色的椰浆倒进碗里，浇在芒果和西米上。和上午一样的动作，和上午一样的声音。
但这一次她没有放糖。
“尝尝。”
她舀起一勺，左手虚托在勺子下面，转过身。
勺子递到我嘴边。
椰浆的白。芒果的橙。西米的透。
我张嘴。
不甜。没有放糖，椰浆的醇厚先撞上舌尖，然后是芒果本身的酸甜——不是糖的甜，是芒果自己的味道。上午那碗她说“太甜了”，下午这碗她一颗糖都没放。
“怎么样。”
“刚好。”
她把勺子收回去。勺沿又从我下唇擦过。然后她看了一眼勺子，放进自己嘴里。
同一个位置。
“嗯，”她把勺子从嘴里抽出来，“比上午好。”
她嘴角沾了一点椰浆。乳白色的，在下唇边缘。她没擦。舌尖伸出来，舔掉了。
厨房的窗户外面，天色暗下来了。
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突然的，像有人在天上拧了一下调光开关。六月底的午后，雷阵雨说来就来。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远处雨水的凉意。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得飘起来，白衬衫的袖子像在招手。
“要下雨了。”她说。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砸在窗玻璃上。
啪。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是一整片。雨声从远到近，从屋顶到地面，哗——整个世界被雨声灌满。阳台上的晾衣绳在风里剧烈晃动，上面挂着的衣服像被无形的手扯来扯去。
白静放下芒果西米露的碗，快步走向阳台。我跟着过去。
雨已经斜进来了。阳台的地面湿了一半，晾衣绳上的衣服被风吹得绞在一起。她的白衬衫和我的T恤缠成了一团，袖子绕着袖子。她踮起脚去够晾衣绳，手指刚碰到夹子，一阵风灌进来，雨斜着扑了她半边身子。
白衬衫被风吹得从晾衣绳上脱开，飘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
她伸手去抓。
没抓住。
白衬衫被风卷着，往阳台外面飘。
她半个身子探出了阳台栏杆。
我一把抓住她的腰，把她拽回来。
她撞进我怀里。后背贴着我的胸口。她的手还伸在外面，手指上挂着那件白衬衫——抓住了。衬衫在雨里湿透了，白布料变成半透明的，水从她指缝往下淌。她的头发也湿了，盘发的发夹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头发散开，贴在脖子上、贴在脸颊上。雨从她的额头流下来，流过眉骨，流过鼻梁，流到嘴唇。
我抓着她腰的手没有松开。
隔着湿透的衣服，她的腰是温热的。雨水冰凉，她的体温从布料底下透出来。我的拇指按在她腰侧，能感觉到肋骨随着呼吸起伏的弧度。吸气的时候腰腹微微隆起，贴着我的掌心；呼气的时候收回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空隙。
她的身体在雨里抖了一下。不是冷。是那种从脊柱底部升起来的、细密的、无法控制的震颤。
“抓到了。”她说。
声音被雨声盖住大半，闷闷的。
她手里攥着那件湿透的白衬衫，没有回头。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淌下来，滴在我的手臂上。我的下巴在她头顶上方，她后脑的头发蹭着我的喉结。
风又灌进来。阳台上的晾衣绳剧烈晃了一下，剩下的几件衣服在风里疯狂摆动。她的浅蓝色长裙裙摆被风掀起来，湿漉漉地贴上我的小腿。布料冰凉，贴住之后却很快被两个人的体温焐热。
我的手从她腰上往上移了一寸。
不是故意的。是雨水让布料变得太滑，她的身体在往下滑。我的手掌本能地往上托了一下。
指尖碰到了她肋骨的最下端。
隔着湿透的白色短袖。
她的呼吸顿了一拍。
不是停。是顿。像音乐里一个被拉长的休止符。然后下一口气进来的时候，比上一口气深。肋骨在我指尖下扩张，撑开，然后收拢。我感觉到她整个胸腔的起伏，从指尖传导上来。
雨更大了。
阳台顶上的铁皮遮雨檐被雨砸得当当作响。楼下的树被风压弯了腰，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关上。整个世界被雨声塞满，只剩下这个窄窄的阳台，两个淋湿的人。
我的手从她肋骨下缘退开，回到腰侧。但退开的那一寸距离，被她的身体追上了。她往后靠了靠。不是整个身体往后倒，是腰，只有腰。她的腰窝嵌进我的小腹，臀线贴着我的胯骨。只一瞬。
她站直了。
“衣服收进来。”她说。
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她从我的手臂里脱出去，伸手去够晾衣绳上的夹子。一个一个解开，湿衣服一件一件搭在小臂上。动作很快，和菜市场挑菜一样的效率。我的T恤，她的长裤，毛巾，浴巾。
那件黑色蕾丝不在上面。
我接过她手里的衣服。手指在湿衣服的包裹里碰到她的手指。凉的。雨水的凉。
“那件呢。”我问。
“哪件。”
“黑色的。”
她解夹子的手停了一下。
“阳台左边最里面那根绳上。”
我转头看过去。阳台最左边，被墙角挡住的位置，一根单独的晾衣绳。那件黑色蕾丝内衣挂在那里，被风吹得贴在墙上。蕾丝花纹里积了雨水，在暗处泛着湿漉漉的光。腰侧的细带被风扯直了，像两根绷紧的弦。
她没晾在最显眼的地方。晾在最隐蔽的角落。
但那个角落，从客房的小窗户正好能看见。
我每天早晨拉开窗帘的第一眼，就是那个角落。
“那个位置，”我说，“从我房间窗户刚好能看到。”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收下来，搭在小臂上。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湿衣服上。
“我知道。”
她抱着那堆湿衣服走进屋。我站在阳台上，雨斜进来打在身上。那件黑色蕾丝还挂在墙角的那根绳子上，在风里翻飞。她没收。
我伸手把它取下来。蕾丝布料被雨水浸透了，比干的时候重。水从布料里挤出来，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和在阳台上第一次碰到它的时候不一样——那次是轻的，干的，带着洗衣液的香气。这次是沉的，湿的，带着雨水和空气里灰尘的味道。
我把那件黑色蕾丝攥在手里，走进屋。
白静在卫生间里，把收进来的湿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挂在浴帘杆上。她的白色短袖湿透了贴在身上，变成半透明的。里面那件——不是黑色蕾丝，是一件浅肤色的，普通的，无痕的。肩带很细，颜色和她的皮肤几乎融为一体。
她今天没穿那件黑色的。
因为那件黑色的在我手里。
“给我。”她头也没回。
我把那件黑色蕾丝递过去。
她接的时候，手没有碰衣服，碰的是我的手。手指覆在我的手背上，把那件湿透的蕾丝内衣从我掌心里抽走。布料从我指缝间滑过去，粗糙的蕾丝花纹刮过我的掌心。
她把那件黑色蕾丝单独挂在了浴帘杆最左边。
和其他衣服隔开了一点距离。
“这件不能机洗。”她说，“要手洗。”
外面的雨还在下。卫生间没开灯，光线从客厅照进来，把她湿透的背影勾成一道灰白色的轮廓。白色短袖贴着她的后背，脊柱的沟从布料底下透出来，一直延伸进长裙的腰线里。浅肤色内衣的背扣在湿透的布料下面，三排金属搭扣，扣得整整齐齐。
和昨晚拉链卡住的时候，我在主卧里看到的一样。
“我出去。”我说。
“不用。”
她转过身。
白色短袖的前襟也湿透了，贴在身上。浅肤色内衣的轮廓从布料底下透出来，领口的蕾丝花纹隐约可见。不是黑色蕾丝那种张扬的凹凸，是更细密的、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的暗纹。她的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洼雨水，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帮我把后面的扣子解开。”
语气和“帮我拿一下毛巾”一样。和“帮我把夹子递一下”一样。和“拉链卡住了帮我一下”一样。
我站在原地。
她转过身去。
湿透的白色短袖贴着她的后背。她把手伸到后面，把T恤的下摆从长裙里抽出来。布料从腰际被掀起，露出一截后腰。雨水顺着脊柱沟往下淌，流进长裙的腰线里。
“解最上面那排。”
她的手反背到身后，够到了内衣的背扣，但没有解。手指搭在金属搭扣上，停在那里。
我走上去。
手指碰到她后背的时候，她的脊柱收了一下。和昨晚一样。先收拢，然后慢慢舒展开。
白色短袖被雨水浸得冰凉。她的皮肤在湿布料下面是温热的。我的手指从T恤下摆伸进去，指背擦过她的后腰。她的皮肤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被雨水濡湿了，在我的指背下微微竖起。
摸到那三排金属搭扣。浅肤色内衣的背扣，和黑色蕾丝那件不一样——那件的搭扣是两排，这件是三排。我的手指在最上面那排搭扣上停住。
“不是那排。”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最上面那排是松的。第二排。”
我的手指往下移了一寸。
摸到第二排搭扣。金属的小钩子和布料的环扣咬合在一起。我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两端的布料，往中间挤。钩子从环扣里脱出来，金属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她的脊柱在我面前微微绷紧。
“还有第三排。”
手指再往下移一寸。第三排搭扣在脊柱沟的最深处，腰线的起始点。两片肩胛骨之间，皮肤最薄的地方。我的手指碰到搭扣的时候，她的肩膀往前收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平。
金属钩子从环扣里脱开。嗒。
三排搭扣全解开了。
浅肤色内衣的背带往两侧弹开，露出她整个后背。肩胛骨的轮廓，脊柱的沟，腰线开始往两侧展开的弧度。湿透的白色短袖重新贴回她的背上，布料下面，再也没有任何横向的线条。
她的手臂从前面伸过来，按住胸口——按住白色短袖里面松开的内衣。
“好了。出去吧。”
我退后一步。
退出卫生间。
她伸手把门关上。
没有锁。那个新换的锁，她没有按下去。
门里面，湿透的白色短袖被脱下来的声音。内衣被从手臂上褪下来的声音。浴巾从浴帘杆上取下来的声音。毛巾擦过皮肤的声音。
我站在走廊里。手指上还残留着那三排搭扣弹开的触感。第一排松的，她说。第二排，我的手指。第三排，脊柱沟最深处。金属钩子从环扣里脱开的瞬间，她的肩胛骨在我眼前收拢又展开。
像蝴蝶。
卫生间门开了。
白静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锁骨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浴巾是白色的，从胸口裹到膝盖上面。肩膀和手臂光着，上面有一层洗过热水澡之后的淡粉色。
她看了我一眼。
“芒果西米露在厨房。自己去盛。”
然后光着脚走过走廊，进了主卧。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我走进厨房。玻璃碗里，芒果西米露已经沁出了汁水。芒果粒和西米沉在乳白色的椰浆里，勺子插在里面，是她尝过的那把。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没放糖的那碗。芒果自己的甜。
我把那一勺送进嘴里。勺子是她用过的。同一个位置。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阳台上的晾衣绳还在风里晃动，上面空空荡荡。墙角那根单独的绳子上也不再有黑色蕾丝翻飞。它现在挂在浴帘杆最左边，和其他衣服隔开了一点距离。
主卧门缝里透出光。
我放下勺子，走过去。
门缝比昨天宽了一点。刚好能看见她。
白静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已经换上了那件纯棉白色吊带睡裙。头发用毛巾擦过了，半干地披在肩上，把睡裙的肩部洇湿了一小片。她正在梳头，木梳从头顶梳到发尾，一下一下。肩胛骨在吊带睡裙薄薄的布料下面交替起伏。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画册。摊开的那一页还是那幅铅笔速写——肩膀，脊柱沟，腰线。没有五官，只有轮廓。
她把木梳放下。
“进来。”
我推开门。
主卧的台灯光是暖黄色的。她坐在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她的白色吊带睡裙裙摆铺在浅灰色的床单上，像一小片落在石头上的云。
我走过去。坐下。
和她隔了一掌的距离。
“那件黑色的，”她说，“是你搬进来第二天，我第一次让你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晾的。”
台灯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下阴影。
“之前从来不晾在阳台。都是晾在卫生间。”
“为什么那天晾在阳台。”
梳子放在床头柜上，和画册并排。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不小心。”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看着地板。脚光着，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
“那后来呢。”
“后来——”她顿了一下，“后来每次都晾在那里。墙角那根绳子上。你窗户正好能看到的位置。”
她抬起头，看着我。
浅褐色的瞳孔在台灯光里微微放大。
“每一次都不是不小心。”
窗外的雨停了。阳台屋檐上的积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打在楼下雨棚上，闷闷的响。
她的手放在床单上，离我的手不到一寸。无名指根部那道戒痕已经比上周淡了一点。不是消了，是开始消了。
“林峰。”
“嗯。”
“你今天在阳台上抓我腰的时候——”她没有说完。
我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翻过来。也没有抽走。
就那样，手背贴着掌心。她的手背是凉的，我的掌心是热的。温差在接触面上慢慢消失，变成同一种温度。
床头柜上，画册摊开着。那幅铅笔速写的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被橡皮擦过，又描上去的。
我偏过头看。
“林峰。”
两个字。
不是画的名字。画的名字写在右下角，是《背影》。
“林峰”两个字写在画的左边，靠近脊柱沟的位置。铅笔的痕迹，写了很多遍又擦掉很多遍之后留下的凹痕。
她画了很多个背影。
然后在每一个背影旁边，写了我的名字。又擦掉。
“你什么时候画的。”
“搬进来第一周。”
她把手从我掌心下面抽出来。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我的食指。
只握了一根。
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环，套在我的食指根部。
“最开始画的是背影。后来画脸。第一张脸画得不像，撕了。第二张也不像，也撕了。第三张——”她松开我的食指，拿起床头柜上那本画册，翻到最后一页。
一个男生的侧脸。
台灯下，铅笔线条一层叠着一层。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到下巴的线条。嘴唇的厚度，耳廓的形状，喉结的阴影。每一根线条都被橡皮擦过无数次，又被铅笔重新描过无数次。纸面被擦得起了毛，铅笔灰嵌进纸张的纤维里，变成一种洗不掉的灰。
是我。
不是镜子里的我。是她眼睛里的我。
“这张没撕。”她把画册合上，放回床头柜。
手重新放回床单上。离我的手很近。
窗外，雨后第一声蝉鸣响起来。嘶哑的，漫长的，像夏天本身从地底下钻出来，爬上树，开始叫。
我的手指在床单上移动了一寸。碰到她的小指。
她没有动。
两根小指并排躺在浅灰色的床单上。她的指甲盖是淡粉色的，修剪得很短。我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下午削芒果时沾上的汁水痕迹，洗了两遍手也没完全洗掉。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
她的手指动了。不是抽走，是曲起来。小指勾住了我的小指。
很轻。
像拉钩。
“林峰。”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
蝉鸣忽然拔高。她后面的话被淹没了。我没有听见。
但她的口型我看懂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吻我。
蝉鸣落下去的时候，她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雨后傍晚的天色是洗过的蓝，窗帘没拉，光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我把手从她的小指里抽出来。
她没回头。
我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她坐着，我站着。台灯光从我身后照过来，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她抬起头，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点。鼻翼两侧有很淡的雀斑，平时看不见，这个距离才能看见。
我把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和厨房里她撑在灶台边上一样的姿势。她被困在我的手臂和床沿之间。没有退。后背微微后仰，抬头看着我。
吊带睡裙的领口因为这个姿势微微张开。
里面是那件浅肤色的。三排搭扣，被我解开的第二排和第三排。
已经重新扣好了。
她自己扣的。
“白静。”
“嗯。”
“你画册上那些背影——”
“是。”
“那些擦掉的名字——”
“是。”
“你刚才在卫生间让我解扣子——”
“是。”
她的睫毛在颤。但眼睛没有眨。
“你现在让我进来，让我坐在你床上——”
“是。”
我的手指收紧，攥住床单。她的目光从我的眼睛上移下来，停在我的嘴唇上。
“那你还在等什么。”她说。
和“别让我等太久”一样的语气。和“下次手不会收那么快”一样的语气。不大，不高，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俯下身。
她的眼睛闭上了。
睫毛在台灯光里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上那几颗雀斑在光里变成浅金色。嘴唇微微分开，下唇比上唇略厚，边缘有一道很淡的唇线。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我没有吻她的嘴。
嘴唇落在她的眉心。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睛没有睁开。眉心在我嘴唇下面微微皱起，又舒展开。
我直起身。
她睁开眼。
“就这？”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林峰。”
我回头。
她坐在床边，吊带睡裙的领口还歪着，露出一侧肩膀。手里攥着床单，攥得很紧。
“下次——”她说。
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笑。
“手不会收那么快。”
蝉鸣又响起来了。一整个夏天的蝉都在叫。
我走出主卧，门没关。和进来的时候一样，留了一道缝。
走廊里，卫生间门开着，浴帘杆上挂着一排湿衣服。最左边那件黑色蕾丝，水滴沿着蕾丝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浴室地砖上。我走过去，把它从浴帘杆上取下来，拧干。
水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把那件黑色蕾丝挂回了阳台墙角那根绳子上。
明天早晨，拉开客房窗帘的第一眼，就能看见。
这一次，我知道她不是不小心。
我也不是。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