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周五晚上。
那天白静下班回来比平时早，六点就到家了。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快递袋子。一个是超市的塑料袋，能看到里面装了几盒蔬菜；另一个是快递纸袋，被她夹在胳膊底下，上面印着某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内衣品牌logo。
她把塑料袋放厨房，快递纸袋直接拿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她撕开快递袋的声音，然后是某种塑料袋被翻动的簌簌声。过了大概两分钟，她从卧室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米白色的针织吊带搭一件同色的开衫，下面是条浅灰色的家居短裤。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涂了酒红色指甲油。
“今晚想吃什么。”她靠在走廊墙上，手臂交叠在胸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都行。”我说。
“你每次说都行，最后嫌我做的菜不够辣。”
“那你别问，直接做。”
她白了我一眼，转身进厨房。我继续刷手机，听见她把锅放在灶上，打开油烟机，切菜的刀声规律地响起来。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端出两盘菜——辣椒炒肉和清炒空心菜——放到餐桌上，又从电饭煲里盛了两碗饭。
吃饭的时候她比平时安静，好像在琢磨什么事。我夹了一块辣椒炒肉，确实够辣，辣得我灌了半杯水。她看着我灌水，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她没去洗澡，也没去备课，而是坐在沙发上拆了那个快递纸袋。我擦完灶台走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了，正拎在手里打量着。
是一件睡裙。
不是我之前见过的那几件。是一件新的。酒红色，缎面，两根细吊带，领口是深V。裙摆短得不像话——她拎着肩带举起来，裙摆刚好和她胸口齐平。也就是说，穿在身上的时候，裙摆大概只能遮住大腿根。
“怎么样。”她对着光看了看，语气和问我辣椒炒肉咸不咸一模一样。
“什么怎么样。”
“颜色。”她把睡裙抖了一下，缎面在客厅灯光下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红酒被晃了一下。
“还行。”
“就还行？”
“你想听什么。”
她把睡裙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露背的，只有两根交叉的细带，连面料都没有。她看完翻回来，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吊带对准锁骨，裙摆大概在膝盖往上二十公分。
“准备直播穿的。”她说。
“直播穿这个？”
“怎么，不行？”
“你直播间要改成舞蹈区？”
她把睡裙从身上拿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快递袋里。“逗你的。就是买来自己穿。夏天热。”
“你房间里不是有空调。”
“空调费电。”
她说完站起来，拿着快递袋走进卧室。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卧室里的灯亮着，能听见她把快递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拉开衣柜抽屉。
然后她说了句：“这料子还挺滑。”
我在沙发上倒了杯水，灌了两口。辣椒的后劲还在嘴里烧。卧室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里，能看见她的影子在地板上动——把睡裙拎起来，拎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影子举起双臂，大概是在试穿。
过了两分钟，门缝里的影子停了。
“林峰。”
“嗯。”
“你过来一下。”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门还是虚掩着，推开的时候看见她正站在衣柜镜前面，背对着我。
她已经穿上了那件睡裙。酒红色的缎面在卧室台灯下泛着暗光，两根细吊带挂在肩膀上。是真的短——裙摆刚好在大腿上部，差一点就要露出来。后背那两根交叉的细带从肩胛骨上方绕到腰际，中间整个背部露在外面，脊柱的浅沟从后颈一路延伸到腰线。
她正反手够着后背的系带。那根细带在肩胛骨之间的交叉处打了一个蝴蝶结，她够到了但没力气拉紧。
“这个带子是装饰用的还是系紧用的，”她侧头看着肩胛骨的位置，好像完全不觉得叫我过来看她穿睡裙有什么问题，“设计得不太合理。”
“你买的时候没看说明书。”
她转过身看我，脸上写着“你再说一遍试试”。缎面睡裙的正面比背面更过分——领口是深V，但不是硬撑着敞开的V，是缎面太滑太软、贴合她的身体曲线自然往下坠的那种V。锁骨的轮廓、胸骨上方的浅窝、再往下——她交叠着双臂把那根细带摘开，然后重新系上，这次系得比刚才紧了一点。
“好了，”她对着镜子转了半圈，“合理了。”
“你说什么。”
“合理了——你刚才盯着看了那么久，给个评价。”
“颜色不错。”
“就这？”
“料子也不错。”
她对着镜子笑了。转身走到床头柜拿手机，缎面睡裙的裙摆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飘起来，又落回去。她拿起手机解锁，点了几下，然后举给我看。
是她往直播账号发的动态。上面写着一行字：“粉丝破八千就穿新裙子直播。”
底下配了一张睡裙平铺在床上的照片。
我拿过她的手机看了好几秒。“你刚才说是逗我的。”
“刚才逗你的，跟现在发动态，不矛盾。”她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晨衣式睡袍披上，把睡裙遮住，然后在床边坐下，跷起二郎腿。短裤已经换掉了，现在露出的腿从睡裙边缘到膝盖，在台灯下线条分明。
“那你破八千粉丝的时候，”我说，“这张照片底下会有人截图。”
“那你就帮我怼回去。”
“我怎么怼。我一个用户编号，怼你评论区的人？”
“你上次不是改名叫‘白老师的榜一大哥’了，”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大刘都知道你是谁了，你还装什么用户编号。”
她说完从我手里把手机拿回去，走到衣柜前继续翻什么。我靠在门框上。
“八千粉丝你准备画什么。”
“还没想好。”她把冰箱便利贴翻出来贴在自己的手机壳上，“你想看什么。”
“我想看你上次说的画人像。”
她回头看我一眼。“上次说画你，你还当真了。你坐得住吗？画一笔你得接三个电话。”
“我不接。”
她合上抽屉，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那改天。等我买块新画板。”
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站在水槽前喝。开衫滑下来大半，缎面吊带在厨房灯光下更亮。我坐在沙发上继续刷手机，她喝完水路过沙发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说破八千之后穿这个直播，那要是破一万呢。”
她俯身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几秒钟后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那你得先帮我破一万。”
她转身走回卧室。门没关严，台灯亮着。我听见她躺到床上的声音，被单窸窣，然后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我关了客厅灯，回了客房。躺床上盯着天花板。空调呼呼吹着冷风，隔壁的床又翻了个身——然后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没那么高，没有直播时那种带笑腔的语调，只是普通的一句：
“新睡裙怎么样？”
我侧过身看着墙。
“我刚才说了，颜色不错。”
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下次我买短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