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八月初的一个晚上。
那天工地提前下班，陈野想着去城南的批发市场看看——他听说那边有便宜的短袖卖，想着给父亲买一件寄回去。老人卧病在床，冬天快到了，总得穿得厚实点。
批发市场在城南的商贸城边上，晚上八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马路两边停满了进货的小三轮，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廉价香水和汗味混杂的气息。
陈野穿过人群，往批发市场里走。
他低着头，只顾着看路，没注意到前面有人。
“操！”
一声怒骂，紧接着是一股大力撞在他身上。
陈野踉跄了两步，抬头一看，愣住了。
他撞在了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上。
准确地说，是他背着的书包撞在了那辆车的车门上——刚才有个小年轻从他身边跑过，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书包带子甩出去，刮到了旁边的车。
“妈的！”车门猛地打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跳下来，脸色铁青，“你他妈不长眼啊！”
陈野看清了那个年轻人的脸。
剑眉星目，一身名牌，手腕上戴着一块闪闪发光的表——陈野不懂表，但他认得那个牌子，是劳力士，少说也得十几万。
“对不起，”陈野赶紧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年轻人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你赔得起吗？”
“怎么了？”
车门又开了，一个穿着超短裙的浓妆女孩探出头来，“天宇，怎么了？”
“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刮花了我的车。”年轻人冷笑着，“妈的，赔不起就别出门，出来丢人现眼干什么？”
陈野的手攥紧了。
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但他咬着牙，硬是把那股火压下去了。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刮花了多少，我赔。”
“赔？”年轻人——赵天宇——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你？穿成这副穷酸样，你拿什么赔？”
他凑近了陈野的脸，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跪下。”
“你说什么？”
“我说，跪下。”赵天宇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给我磕三个头，我就放你走。”
陈野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看着眼前这个趾高气扬的富二代，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傲慢和轻蔑的脸，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凭什么？
就凭他有钱？
就凭他有一辆豪车？
他陈野是穷，是没本事，但他不是狗，凭什么要给人下跪？
“不可能。”陈野一字一句地说，“我没做错事，凭什么给你跪？”
“凭什么？”赵天宇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就凭我是赵天宇！临江城赵家听过吗？我爹一个电话，你这辈子都别想在这座城市混下去！”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李叔啊……我在商贸城这边，被一个乡巴佬撞了……对，就是那个收破烂的车队，您帮我查查是谁家的……行，尽快。”
挂了电话，赵天宇看着陈野，眼里满是玩味。
“小子，你知道赵家是什么吗？”他慢悠悠地说，“临江城三分之一的物流生意都是我们家的。得罪了我，你连临江城都出不去。”
“你想干什么？”陈野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干什么。”赵天宇耸了耸肩，“就是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他抬手一推，陈野踉跄着退了两步。
“跪不跪？不跪的话，你今晚就等着进派出所吧。”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陈野看着那些冷漠的面孔，看着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眼睛，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
这就是城里人。
这就是他满怀希望来到的临江城。
他的眼眶有点发酸，但他死死地忍着。
不能哭。
他陈野可以死，但不能跪。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赵天宇失去了耐心，抬手就要打。
就在这时——
“住手。”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陈野。
一个女孩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大概二十岁出头，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拎着的包——爱马仕铂金包，陈野虽然不认识，但他知道那玩意儿的价格，够他挣一辈子的。
“天宇，你在干什么？”
赵天宇的脸色变了变，“清禾，你怎么在这儿？”
“我约了人逛街，刚到。”女孩——苏清禾——皱了皱眉，看了陈野一眼，又看向赵天宇，“你跟一个农民工较什么劲？”
“是他刮花了我的车！”
“刮花了吗？”苏清禾瞥了一眼那辆保时捷，车门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痕迹，“一道划痕而已，你至于吗？”
“我……”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苏清禾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你要是不想走，我走了。”
她转身就走，赵天宇犹豫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陈野一眼，指了指他的鼻子。
“小子，算你走运。记住，下次别让我再碰见你。”
两个人走远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陈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
指节发白，手心里全是汗。
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有钱就是规矩，没钱就是孙子。
他今天之所以没跪，不是因为他多有骨气，而是因为运气好，碰见了个看不过眼的女人。
下一次呢？
还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陈野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批发市场走。
他还是要给父亲买那件短袖。
至于跪下磕头的事……
他记住了。
赵天宇，苏清禾，这两个人的名字，他陈野记住了。
总有一天，他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规矩。
而那时候的规矩，将由他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