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狗子打来电话。
“野哥，你爹进医院了。”
陈野正在工地上搬水泥，听到这话，手里的活儿停了。
“咋回事？”
“肺气肿犯了，送到县医院抢救，现在人醒过来了，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至少得一万块。”狗子的声音带着哭腔，“野哥，你赶紧想想办法……”
一万块。
陈野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在工地上干了快一个月，刨去房租生活费，只攒了三千出头。离一万还差七千。
“你先别急，”他深吸一口气，“住院费的事我想办法。我爹娘那边你先帮我照应着，我明天就寄钱回去。”
“野哥，你上哪儿弄那么多钱啊？”
“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陈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工地上机器轰鸣，工友们在喊他干活，他像是没听见一样。
怎么办？
七千块，他上哪儿弄七千块？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借。
但他在这座城市里没有朋友，只有几个一起干活的工友。老刘前两天刚跟他诉苦，说儿子的彩礼钱还差两万；老张家更不用说了，儿子读大专的学费还没着落……
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河，谁也帮不了谁。
那就只能借高利贷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野就打了一个寒颤。
他听说过那种东西。城中村巷子里贴满了小广告，无抵押、无需审查、当天放款。听起来很美，但利息高得吓人。借一万，一年下来连本带息要还一万五甚至两万。
以他现在的收入，还完这笔钱，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可是……
陈野想起电话里狗子说的话——肺气肿犯了，送到医院抢救。
父亲的病比想象中更严重。
如果不治，老人撑不了多久。
陈野闭上眼睛，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
哭有什么用？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掏出手机，给马工头打了个电话。
“马哥，我家里出了点事，想预支点工资，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陈，你干了不到一个月，按规定不能预支。”
“马哥，求你了。我爹住院，急需用钱。”
“……行吧，我跟老板说说，看能不能先给你预支两千。”
两千。
加上他自己的三千，刚好五千。还差五千。
陈野咬了咬牙，“马哥，能不能再多预支点？”
“五千已经是特例了。”马工头的语气有些为难，“小陈，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你才来没多久，我也没法跟老板交代。”
“……行，麻烦马哥了。”
挂了电话，陈野站在太阳底下，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五千。
还差五千。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小伙子，需要钱吗？”
陈野转头，看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贷款，无抵押，当天放款，利息低至……”
“滚。”
陈野没等他说完，转身就走。
他不是不想贷款，而是不敢。
他知道那玩意儿是个无底洞，一旦沾上，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除了贷款，他还能怎么办？
那天晚上，陈野没有回城中村。
他在工地上多干了一个通宵，搬了一千多块砖，累得腰都快断了。工头看他可怜，又多给了他三百块。
加上预支的五千和之前的存款，他一共凑了八千三。
还差一千七。
他没办法，只能给家里打电话。
“娘，我凑了八千三，你先让狗子垫一千七，把住院费交了。我这边再想想办法，过两天一定补上。”
“野子，你别着急……”母亲在电话里哭，“是你爹没本事，拖累你了……”
“娘，别说了。”陈野的声音有些沙哑，“让爹好好养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陈野蹲在工地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他不抽烟，但那天他买了一包——五块钱的红塔山。
劣质的烟味呛得他直咳嗽，但他一根接一根地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想了很多。
想小时候父亲背着他走十几里山路去看病。
想母亲在田里累得晕过去，被村里人抬回家。
想二婶尖酸刻薄的嘴脸，想王桂芬甩在桌上的那张借条。
想赵天宇嚣张跋扈的脸，想他说“跪下”时的轻蔑。
想那个叫苏清禾的女孩，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想着想着，他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陈野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出生在最穷的山沟沟里，穷得叮当响。拼了命读书，考了699分，上不起大学。进了城，只能在工地上卖苦力，一天累死累活挣两百块。父亲生病了，连住院费都凑不齐，只能厚着脸皮到处求人……
他活着，有什么意思？
陈野把烟头掐灭，站起身来。
然后他愣住了。
不远处的路灯下，一个穿着工装服的中年男人正看着他。
那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8，车牌是五个8。
“老板……”陈野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那人朝他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走了。
陈野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车牌……
五个8……
他想起来了，他在新闻上看到过，那是临江城首富周正山的车。
陈野没再多想，转身回了出租屋。
第二天一早，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干工地了。
不是因为吃不了苦，而是因为他算了一笔账——在工地上干一辈子，最多也就是个工头，一年挣十万顶天了。而他欠的钱，加上父亲的药费，加上日常开销，少说也要二三十万。
靠卖苦力，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要换条路。
一条能挣钱的路。
哪怕那条路再难走，他也要走下去。
因为他是陈野。
只要还活着，就绝不认输的陈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