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林沿着马路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子，来到一栋写字楼前。
这栋楼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已经在雨水的冲刷下留下了一道道深色的水渍。
门口挂着几个招牌，什么“某某房产咨询”
“某某法律服务”
“某某企业管理”，全是些皮包公司。
许林推开玻璃门，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挂着“建明房产”牌子的办公室门前。
他敲了敲门。
“进来。”
许林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装修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红木办公桌，真皮老板椅，墙上挂着一幅“厚德载物”的书法，角落里摆着一套根雕茶台，茶台上正咕嘟咕嘟地煮着水。
侯建明坐在茶台后面，正在往紫砂壶里加茶叶。
他四十出头，国字脸，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竖着，小臂上露出一截纹身。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搞房产中介的，倒像是哪个道上混的。
“哟！”
侯建明一抬头看见许林，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这不是我林老弟吗？这么快就来啦？”
“我这不是着急给你送落我那儿的东西嘛。”
许林笑着走过去，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放在茶台上，解开，把四条软中华码了出来。
四条红色的烟盒整整齐齐地排在茶台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光泽。
侯建明的目光在四条烟上停了一下。
“林老弟……”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许林，“我记得在电话里不是说两条吗？那这另外两条是……？”
许林在茶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笑了笑。
“这两条是你的。这两条嘛……是我求你办事的。”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租房需求表，展开，铺在茶台上，用指尖点了点上面的名字。
“我这边有一个租房用户，但我拿不准，想让你帮我调查一下，做个背调。
我也好安心跟她签合同啊。”
侯建明低下头，看了看那张纸上写着的信息。
“秦婉清……”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抬起头看着许林，笑了，“哟，林老弟倒是细心。”
许林叹了口气，笑得有点无奈。
“没法啊，小本生意。亏一笔就够我喝一壶的了。”
侯建明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用那种“老大哥关照小弟”的语气说：
“放心吧林老弟，咱哥俩当然会帮你的。来做做做，先喝茶。”
他站起身，把那四条烟拎起来，转身塞进了身后柜子里。柜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小王！”侯建明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探进半个身子。
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老大？”
侯建明把那张纸递过去。
“查一查。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别让我林老弟等急了。”
那个叫小王的年轻人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侯建明重新坐回茶台前，拿起茶壶，往许林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茶。
金黄色的茶汤从壶嘴里倾泻而出，在杯中打着旋，升起一缕白雾。
“林老弟啊……”
侯建明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不是哥哥说你。
你这么有能力，为什么偏要自己创业呢？多有风险啊。”
他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过来人”的姿态看着许林。
“还不如来我公司上班呢。
你瞧瞧我这边，风险都是我承担的，哪像你们这些小店，找个房源都很难找，有时候房源又压手里，租不出去，风险太大了。
你来我公司里，只需要卖卖房子，卖得出来提成给你，卖不出去也不关你的事……多好。”
许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茶不错。
应该是正山小种，入口醇厚，回甘明显。
侯建明这人在吃穿上从来不马虎。
“侯哥说得对……”
许林放下茶杯，笑了一下，“您这公司确实是稳当。不过我这人吧……”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这个人，不太习惯被人管着。自己干虽然累点，但自在。
想几点开门就几点开门，不想开门就在家躺着，也没人扣我工资。”
侯建明哈哈大笑。
“你啊你！”
他指着许林，摇了摇头，“你这脾气，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谁的话都听不进去，非要自己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许林没接话，笑了笑。
侯建明笑完了，收起笑容，表情认真了几分。
“不过说真的，小林，你不听就算了吧。
我也是惜才，才跟你说的。换作一般人，想求我办事还办不成呢。”
他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端起杯子，看了一眼许林。
“也就是你，前几年救了我一次。你也不要觉得我占你便宜、拿你好处，而是所有人找我办事都要给一点的，你已经算很轻松了，意思意思就行了。
要不然被别人看见了，你也不好受。”
许林点了点头。
“您说的是。”
这是实话。侯建明这人虽然油滑，但还算有底线。
他办事确实要收好处，但对许林已经算是“优惠价”了。换成别人来求他查一个人，没有万八块下不来。许林两条软中华就搞定了，确实算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侯建明叹了口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当时叫你来我公司上班，你偏要自己单干，劝都劝不住。”
他端起杯子，像是在敬许林，“我还记得你当时怎么说来着？说什么来着……”
许林笑了笑，接过话。
“我当时说，‘侯哥，我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行’。”
“对！就这句！”
侯建明一拍大腿，“我当时就跟你说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这个行当不是有冲劲就能干的。结果你呢？偏不听。”
许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当时刚出社会，年少轻狂。”
“你现在就不轻狂了？”侯建明斜着眼看他。
“现在也狂……”
许林笑了，“但知道藏着点。”
侯建明哈哈大笑，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了好一阵。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侯建明问许林最近生意怎么样，许林说还行，托您的福，房子都快租完了。
侯建明又问上次那个女的还欠不欠房租，许林说刚收了，费了好大劲。
侯建明听了哈哈大笑，说那些女人啊，看着光鲜，其实兜比脸还干净。
聊着聊着，侯建明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嗯了几声，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
“小王那边应该快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你这事儿简单，金融公司的，系统里一查就有。”
许林点点头，没催。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三声，不急不慢。
“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