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长途汽车站在城北，大巴要穿过半个城市才能上高速。
他看见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公交站台。
他看见那家24小时便利店，他上了半个月班的地方，门口的灯还亮着。
他看见那个公交站台，昨天晚上他站在那里给妈打电话，说“我想回家”。
大巴在一个路口等红灯。
他往右边看了一眼。那边是江城三院的方向，隔着几条街，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栋楼在那里，二十三层，玻璃幕墙，楼顶上有个红色的十字，晚上会亮。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在这栋楼里待一辈子。
红灯变绿灯，大巴拐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开去。
他闭上眼睛。
累了。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贴着太阳穴很舒服。大巴晃晃悠悠的，像摇篮一样，晃着晃着，他就睡着了。
……
清口县，杨林镇。
镇政府的三层小楼挤在镇子中央，旁边是绿通信用社、供销社、还有一个卖种子化肥的农资店。
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发黄，有几块掉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二楼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镇长赵强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
他今年五十二了，在这个镇干了十五年，从办事员干到镇长，头发从黑的干成花的。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县里刚下发的通报。
“我就问问你们。”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摔，“整个县，十五个乡镇，就我们杨林镇被通报了。一村一站工作，就我们没完成。我就问问你们，这事怎么办？”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长条桌两边坐着七八个人：分管文教卫的副镇长李桂枝，卫生院院长王德发，财政所所长老孙，还有几个村的村支书。没人敢接话。
赵大强把目光转向李桂枝：“桂枝，你分管这一块，你说说。”
李桂枝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看着很干练。她推了推眼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赵镇长，我先把情况汇报一下。”她说，“一村一站工作，要求每个行政村建一个卫生服务站，配备至少一名执业医师或者乡村医生，能够提供基础医疗服务。我们镇一共十二个行政村，到上个月底，建成了十一个。就剩一个——景阳村。”
“景阳村怎么回事？”
“太远了。”李桂枝说，“从镇上去景阳村，要先走二十公里县道，再走十公里山路，开车单程一个半小时，来回三个多小时。要是坐班车，一天就两趟，早上进村，下午出村，去一趟就得住那儿。”
赵大强没说话，点了根烟。
“之前我们联系过几个医生。”李桂枝继续说，“县里卫生学校毕业的，刚毕业的年轻人，说愿意去。结果到那儿一看，回来就不干了。说太偏，没信号，买东西要跑一个小时山路，晚上黑灯瞎火的，害怕。后来给涨工资，每月多加八百，还是没人去。”
“执业医师呢？”赵大强问。
李桂枝苦笑了一下：“赵镇长，执业医师更不用想了。人家在县城一年挣多少，来咱们这儿挣多少？再说，景阳村那个地方，去了就得扎根，年轻人谁愿意扎根？”
赵大强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烟灰落在水面上，滋滋响了两声。
“王院长，你们卫生院怎么说？”
卫生院院长王德发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坐在椅子上，肚子顶着桌子边。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开口了。
“赵镇长，这事吧，我们卫生院也尽力了。”他说，“我把自己院里的医生都问了一遍，没人愿意去。县里也联系过，县医院的、中医院的、妇幼保健院的，一听是景阳村，都说考虑考虑，考虑就没下文了。后来我又托人打听，看有没有退休的老大夫愿意发挥余热的，人家问待遇怎么样，我说财政拨款加绩效，一个月能有两千多，人家直接挂了电话。”
“那怎么办？”赵大强把烟掐灭在缸子里，“县里下个月还要检查，到时候还完不成，我这个镇长脸上挂得住？”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王德发忽然开口：“赵镇长，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谁？”
“景阳村那个……就那个，那个谁……”王德发挠了挠头，“考出去的那个，上江城大学的那个，杨……杨什么来着？”
“杨峻齐？”李桂枝接话。
“对对对，杨峻齐。”王德发一拍大腿，“那孩子当年可是咱们镇上的状元，考上了江城大学，村里还凑钱送他。我听说他在江城三院规培，那可是全省最好的医院，三甲，一般人进不去。要是他能回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写着同一个意思：你怕不是在做梦？
李桂枝先开口了：“王院长，人家在江城三院，全省最好的医院，你让人家回景阳村？回那个买包盐要跑二十里山路的地方？”
“我就是这么一说……”王德发讪讪的。
“再说了，”李桂枝继续说，“人家好不容易从山沟沟里考出去，读了八年书，好不容易在大城市站稳脚跟，凭什么回来？你给人家开多少工资？两千？三千？够不够人家一个月房租？”
王德发不说话了。
赵大强又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景阳村的支书来了没有？”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老头站起来。
他叫杨老栓，景阳村的村支书，今年六十七了，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
“赵镇长，我在。”
“老杨，你们村那个杨峻齐，你认识不？”
杨老栓点点头：“认识，咋不认识。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年他考上大学，村里还凑钱送他，有出息着嘞！”
“他现在在江城？”
“在。”杨老栓说，“他妈逢人就夸，说儿子在省城最好的医院当医生，穿白大褂，可神气了。”
赵大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灰弹了弹。
“那你说，他能不能回来？”
杨老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苦涩，有点无奈，还有点“这话您也问得出口”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