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镇长，人家是省城的大医生，回来干啥？回来给咱们看个头疼脑热？回来一个月挣两千块？人家在省城一个月挣多少？一万？两万？人家凭啥回来？”
赵大强没说话。
杨老栓又说：“再说了，就算人家想回来，他爹他妈也不能让他回来。好不容易从山沟沟里飞出去了，再飞回来？村里人咋看？说他没混好，灰溜溜回来的？”
赵大强把烟掐灭了。
“行了，我知道了。”他说，“那就再想办法，继续招人，提高待遇，实在不行，我去县里要人。”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杨老栓一眼。
“老杨，那个杨峻齐，你还有他电话没有？”
杨老栓愣了一下：“有……咋了？”
赵大强沉默了两秒钟，摇摇头：“没事，随便问问。”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
杨老栓最后一个走，他站在会议室门口，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杨林镇的街道，赶集的人已经开始多了起来。
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扯着嗓子吆喝。他看见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从街上跑过，跑得飞快，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
他想起杨峻齐小时候，也是这样跑着去上学。从景阳村到镇上的学校，二十里山路，天不亮就得出发，翻两座山，过三条河，才能赶上早读。
那孩子争气，考上了大学。
全村人都高兴，凑钱送他。
他爹杨大柱那天喝了半斤白酒，拉着他的手说：“峻齐，好好念书，当个好医生。”
杨老栓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
与此同时，江城开往清口县的大巴上。
杨峻齐醒了。
他是被一阵颠簸晃醒的。大巴下了高速，正在往省道上拐，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身左摇右晃。他把头从车窗上抬起来，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已经不是城市的样子了。
高速公路两边的楼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晚稻还没收，黄澄澄的铺了一地。远处有几座小山包，山上是稀稀拉拉的松树。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
他看了好一会儿。
上次回来是大二那年暑假，待了半个月，走的时候他妈哭得稀里哗啦，他爹站在村口抽烟，一句话没说。
后来就再没回来过，实习、考研、规培，一年比一年忙，一年比一年没时间。
他妈打电话问：“过年回来不？”他说：“回不去，值班。”他妈说：“哦，那好好工作，别惦记家里。”
其实他知道，他妈想他回去。
可他不敢回去。
回去干什么？让村里人看他在省城混得多好？可他什么都没混出来。让爹妈看看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多有出息？可他什么都没出息。
他只能打电话，报平安，说一切都好。
现在他终于回去了。
可他是怎么回去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把车票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窗外又开过去一辆车，是辆面包车，车身上印着“清口县人民医院”几个字。那辆车开得很快，从大巴旁边超过去，扬起一片尘土。
他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前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清口县人民医院，是他第一次见到医院这两个字的地方。
那年他十二岁，他妈得了急性胆囊炎，疼得在床上打滚。
他爹背着她，走了二十里山路，到镇上坐班车，颠了三个小时，送到县医院。
他在医院走廊里等了一夜，看着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走来走去，看着那些呻吟的病人被推进推出，看着手术室的红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妈被推出来，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再晚来半天就危险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医生，忽然说：“叔叔，我以后也想当医生。”
那个医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好好念书，考上了就能当。”
大巴还在开。窗外的山更多了，路更窄了，天还是那么蓝。
他看了看手机。十点二十三分，还有一个半小时到县城。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群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走在山路上。
大的牵着小的，小的跑跑跳跳。他们走的路，就是他小时候走的路。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他小时候去的地方。
他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小女孩。
她会不会也是这么走山路去上学的？
她会不会也有一天，疼得忍不住了，才被大人带着去县城看病？
她会不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光屏上写的倒计时还在走。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车继续往前开。往那个他离开了八年的地方，往那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地方，往那个有他爹、有他妈、有老槐树、有二十里山路的地方。
往家开。
大巴在下午一点二十分到达清口县城。
杨峻齐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愣了一会儿。几年没来，县城变了不少。以前破破烂烂的汽车站翻新了，门口铺了水泥地，多了几棵刚栽的行道树。对面那条街也变了，以前只有几家卖农药化肥的店，现在开了超市、奶茶店、手机维修店，还有一家挂着“重庆火锅”招牌的饭店。
他拖着背包往街边走，找了一辆去杨林镇的面包车。
“杨林镇，十块。”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他上了车。车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镇上赶集回来的，大包小包堆得满满的。他挤在最后排，把背包抱在怀里。
面包车在颠簸的县道上开了四十分钟，在一个路口停下。
“杨林镇到了。”司机喊了一声。
他下了车。
镇上的样子没怎么变。一条主街，两边是老旧的楼房，一楼是店铺，二楼住人。供销社还在，信用社还在，那家卖种子化肥的农资店也还在。街上有赶集的人，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扯着嗓子吆喝。
他在镇上没多待，直接去等进村的班车。
班车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杨林—景阳”。他上了车，车里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
等了二十分钟，司机才上车。
“就你一个？”司机看了他一眼。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