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
许知行跟在引导员身后，脚步声落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像敲在自己心口。
党校二楼到三楼这段楼梯，他走过很多次。
以前每一次，他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慢点说。
别抢话。
别脑子一热就举例。
别把政策讲到食堂。
别把群众说成折磨对象。
可结果往往不看他的意志。
他脑子里明明整理好了完整答案，嘴一张，就像有人把他舌头接到了隔壁频道。
引导员停在考场门口。
“请考生稍候。”
许知行点头。
门内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一号考生入场。”
引导员推开门。
许知行走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咔哒。
声音不大，却像给他扣上了一个结界。
考场里，七名考官坐成一排。
主考官孙维民在中间，表情严肃。
秦兰不在考场内，她在监听室，但许知行总觉得哪里有一道熟悉的视线正盯着自己。
七名考官看见他进来，动作都很克制。
克制到有点不自然。
年轻考官坐在侧边，眼神里带着强烈的观察欲。
老考官们则像等台风登陆的沿海居民，脸上写着三个字：别乱来。
许知行走到考生席前，鞠躬。
“各位考官好，我是今天的一号考生。”
很好。
第一句没错。
他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
主考官孙维民念规则。
“本次面试共三道题，思考和答题时间总计十五分钟。考生可以思考后作答。请注意控制时间。”
许知行点头。
“明白。”
稳。
非常稳。
他在心里给自己按住刹车。
今天不求高光。
只求像个人。
孙维民翻开题本。
“第一题。基层干部既要会干事，也要会沟通。对此，你怎么看？”
许知行眼睛微微一亮。
这题。
太熟了。
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做。
他干过窗口，跑过村社，守过网格，也接过信访。
他见过不会写字的老人拿着材料找不到门，见过年轻人因为一个证明来回跑三趟破口大骂，也见过村干部一句话说不好，把小事顶成大矛盾。
这题他有东西。
脑子里答案瞬间成形。
一是政策要讲清。
二是情绪要接住。
三是问题要闭环。
再加一个真实案例。
稳了。
许知行吸了一口气。
“我认为，基层干部既要会干事，也要会沟通，不能只会埋头苦干，更不能抬头乱干。”
考场里，笔尖同时一顿。
许知行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抬头乱干是什么东西？
他赶紧补救。
“我的意思是，基层工作不能只顾自己干，还要让群众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不能让群众感觉干部在干他们。”
空气凝固。
年轻考官的嘴角抽了一下。
旁边女考官低头看纸，肩膀细微地抖了一下。
孙维民眼神一沉。
稳住。
稳住。
不要慌。
许知行后背开始冒汗。
他在心里疯狂踩刹车，嘴却已经有点不受控制。
“比如说，在窗口工作中，有些群众材料不齐，情绪比较激动。这个时候，我们不能简单说你不符合条件，不能办。我们要把群众当亲人，当然，亲人也不能天天来窗口折磨我们……”
说完这句，许知行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完了。
又来了。
年轻考官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
“咳。”
孙维民立刻用眼神压过去。
年轻考官低头喝水，差点把水喝进鼻子。
许知行感觉自己额角都在跳。
他不能再这么说下去了。
再说三句，可能就要把“群众路线”说成“群众套路”。
他闭了闭眼。
别背模板了。
模板救不了他。
他说得越像面试，嘴就越容易跑偏。
那就说真事。
说他真的干过的事。
许知行停顿了两秒。
考场里的笑意慢慢压下去。
他重新抬头，声音也低了一点。
“各位考官，刚才我表达得不够准确。我想换一个例子说。”
孙维民原本已经准备在评分表上写下“表达欠规范”，听见这句话，笔尖停住。
许知行看着面前的题本，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老人。
那是他当街道窗口协办员时遇见的。
老人姓陈，一个人住在老巷子里，腿脚不好，不会写字。
那年冬天，老人为了办一项临时补贴，跑了三趟。
第一次少村里证明。
第二次证明章盖错。
第三次身份证复印件不清楚。
窗口后面的人都急，老人更急，拿着材料站在大厅里，手一直发抖。
许知行那天本来只是协办。
他可以说一句“材料不齐，回去补”。
没人能说他错。
可他看见老人拎着布袋，袋子里装着药，药盒被磨得发白。
他没忍心。
“那位老人不会写字，也不知道证明该找谁开。他来窗口的时候，已经跑了三趟。他没骂人，就问我一句，小伙子，我是不是办不成了。”
许知行的声音慢了下来。
考场里没人再动笔。
“后来我跟窗口老师说了一声，骑电动车陪他回村，找村干部重新开证明。晚上又把材料送回来，第二天帮他补齐流程。补贴到账那天，老人来窗口，拿着一张银行卡，站了很久。他说，他不是为了那几百块钱，他是觉得终于有人听他说完了。”
孙维民抬起眼。
许知行继续说。
“所以我理解的会干事，不是把流程背出来；会沟通，也不是把话说得漂亮。基层干部要做的是，把政策翻译成群众听得懂的话，把群众的情绪先接住，再把问题往前推一步。”
他顿了顿。
“群众来找我们，大多数不是想为难干部。他们只是遇到事了，不知道怎么办。我们如果只告诉他‘不行’，他听见的是拒绝；如果告诉他‘差什么、去哪补、谁能帮、多久能办’，他听见的才是路。”
这一次，没人笑。
年轻考官手里的笔慢慢落下，开始记录。
女考官也抬起头，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憋笑。
孙维民原本悬在评分表上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许知行。
这个考生还是那个考生。
嘴瓢，跑偏，开局能把人吓出冷汗。
可这段话里，有东西。
不是培训班模板。
是窗口里站出来的东西。
是被群众骂过、被材料折腾过、被现实磨过的人，才能说出来的东西。
许知行说完第一题，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
他不知道考官听进去多少。
他只知道，刚才前半段足够让秦兰在监听室掐人中。
但至少最后，他把话拉回来了。
孙维民看了一眼计时器。
“请考生听第二题。”
许知行坐直。
掌心还是湿的。
第一题没死透。
第二题，千万别再诈尸。